場上舉子聞言面色各異。
見呂茂其人錦衣華服氣度倨傲走來，只猜是權貴子弟，便下意識分散讓開路徑。
呂茂拱手與衆人見禮：“在下壽州呂茂，見過諸位。”
衆人皆驚。
讓壽州呂氏名頭打響的便是呂公箸，一代名相。
以呂家時下在朝威望之隆，比韓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幹舉子頓定了定神，爭先恐後上前來與呂茂攀交。
他們來韓家本就爲了搭關係而來，見到比安陽韓家更高一籌的呂氏子弟，焉能當面錯過。
呂茂滿臉堆笑與衆人見禮寒暄，笑容中滿是矜持。
他非常享受這種世家子弟被環繞逢迎的感覺。
他驕矜示威的目光投向沈慕白，他的目的就是要掃沈慕白的風頭。讓沈慕白明白，什麼纔是名門望族。
在他們呂家顯赫門第門前，沈慕白卑微得像一條蟲子。
沈慕白麪色如常。
兩世爲人，心性何等堅韌，人情世故見慣不怪。他大抵也能揣摩出呂茂其人此刻的真實心境。
在他心裏，得意洋洋自以爲傲視衆生的呂茂，不過愚蠢淺薄的跳樑小醜罷了。
他今日參加文會的目標已然實現。
剩下的就是虛與委蛇，根本並不在意呂茂的拙劣表演。
韓嘉彥面帶歉然，沈慕白報以平靜一笑。
這時也行至兩人身旁的駙馬都尉王詵見狀，對沈慕白的氣度和心性更加讚許，微微頷首輕道：“沈公子志存高遠，不必與誰計較一時短長。”
沈慕白笑而不語。
卻沒想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呂茂在人羣中談笑生風，突然面向韓嘉彥大聲道：“六公子，此番我等在此以文會友，實乃相州盛會。不如府上請兩位歌娘過來，也請沈公子與歌娘簫唱相合，給諸位助助興如何？”
多數舉子沉默不語，有好事者則發出刺耳稀疏的呼應聲。
韓嘉彥面色微沉。
呂茂適才故意奪去沈慕白風頭還可接受，此番故意讓沈慕白與歌姬同列助興，無疑就是赤果果毫不掩飾的羞辱了。
王詵也覺呂茂太過分，正要開口插話阻攔，卻聽沈慕白淡然一笑，略一拱手道：“萬籍堂何等肅穆之所，聖人訓示言猶在耳，吾輩不懷虔敬之心，反而要以聲色娛樂，豈非褻瀆聖賢？呂公子以爲然否？”
韓嘉彥心中大讚，反駁得妙。
沒翻臉，反手一擊，效果絕佳。
【觸發來自韓嘉彥的好感度+10】
在場舉子面色微紅，那些起鬨的聲音頓驟然止住。
呂茂悻悻道：“沈公子說得也是，倒是呂某一時興起，唐突了些。”
……
接下來的時間，場上舉子竭盡所能詩詞相合你方唱罷我登場，無非是趁機毛遂自薦，試圖引起王詵、韓嘉彥兄弟與呂茂這些權貴名門的看重。
獲得舉薦是最好，若無，能露露臉也是值得的。
沈慕白看得無聊也不想摻和，便悄然離席獨自一人進了萬籍堂，隨意翻閱起堂中琳琅滿目的藏書來。
寬大約至少百平一層的藏書樓中，四面全是書架，而書架上整整齊齊分門別類擺放着各類典籍，一塵不染。
沈慕白轉了一圈，大爲驚歎。
這等藏書的規模、品類之多，與他前世市裏的圖書館也不遜色什麼了。
四書五經就不說，如《史記》《貞觀政要》等屬於世人熟知的傳世經典比比皆是。
詩詞歌賦天文地理經濟農林幾乎保羅萬科，甚至還收羅了諸多漢唐及大宋的數百卷帝王實錄。
萬籍堂中收藏的唐宋詩文集不知凡幾，除了李杜蘇這些熱門，也有冷門文人。沈慕白前世只聞其名不見其文，顯然作品後世都散佚了。
如後蜀孟昶寵妃花蕊夫人。
到沈慕白前世，只有“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詩句存世。
但韓家卻收藏了一卷完整的《花蕊夫人詩》。
沈慕白信手翻閱，最終在皇帝實錄的書架前駐足，開始認真閱讀《真宗實錄》卷一。
他對宋朝皇帝實錄感興趣，主要是因爲其中蘊藏着的諸多政治軍事人文信息，對他頗有裨益。
沈慕白看得津津有味，卻忘了外面還在詩會。
等他回過神來時，身後已然圍滿了不少舉子。當然站在頭前的還是王詵韓家兄弟及呂茂四人。
沈慕白放下手中書卷，拱手歉然道：“使君大人，韓公子，諸位，抱歉。沈某沉迷堂中藏書，一時忘乎所以了。”
韓嘉彥與韓粹彥微笑搖頭，表示無妨。
王詵朗聲大笑：“沈公子縱有過目不忘之能，但萬籍堂藏書浩如煙海，沒有個數載功夫，怕也是難窺全貌的。”
“是。萬籍堂藏書卷卷都爲經典傳世之作，若非春闈在即，沈某真想厚顏請求在此讀上個一年半載。”
王詵此刻已存了向哲宗小皇帝推薦沈慕白爲宮裏伴讀學士的心思，爲了增強自己的舉薦說服力，見適逢其會氣氛到了，便朗聲道：“諸位還有所不知，沈公子天生博聞強記之能，堪稱獨步天下。
當初在杭州即便是蘇子瞻與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四位都驚歎不已。”
王詵隨意走至書架前，取過一冊書來：“一炷香內，沈公子當可熟讀背誦！”
韓嘉彥與韓粹彥對視一眼，覺得王詵說得太玄乎了。
大宋博聞強記一如黃庭堅，也不可能做到一炷香時間內閱讀背誦下一本陌生典籍來。
怎麼可能？
實話說，不要說呂茂，在場這麼多舉子，無一人相信。
都覺王詵推崇沈慕白太離譜，便都在猜測兩人有何私密關係，以至於王詵吹捧其人都失去理智。
當然，對於衆人來說，這種話就是一笑置之。以王詵的身份而言，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沒人敢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但場上卻有呂茂在，他嗤之以鼻：“王使君，言過其實了，誇張了誇張了。”
王詵笑吟吟望着呂茂：“呂公子，我與你父祖相識數十載，你什麼時候見老夫說過假話？”
呂茂一時語塞。
但他打死也不相信沈慕白有此奇能。
他頓冷笑一聲，大步跑去二樓專門去尋了本極爲冷門的書卷，取下來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何不讓沈公子當衆展露本事，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王詵面向沈慕白，笑道：“沈老弟可否給老夫一個面子？”
沈慕白輕笑頷首。
他見王詵三言兩句便將呂茂玩弄於股掌之中，而後者還不爲所覺，險些笑出聲來。
既然王詵主動給他創造機會，只要王詵無惡意，他也樂得順水推舟，看能否再收割一波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