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上的人怔怔地看着她, 那雙眸子如深海一般深邃，彷彿一眼望進去就出不來。
然而，這片海沒有光。
爸爸, 你好受些了嗎？
小傢伙滿懷期待地看着他, 咿呀說着只有她能聽懂的語言, 一臉雀躍。
不過顧爸爸好像沒有聽到她的嬰言嬰語, 眼睛又將緩緩閉上，小槐米急了, 又親了他一口。
“爸爸！”不要閉上眼，再看看米米。
那雙即將閉上的深眸再次睜開。
但也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顧立安沒有說話，眼珠子也沒有轉，就這麼愣怔地睜着眼。
槐米好奇地看着他，爸爸的眼睛真好看呀, 深沉而澄淨, 就像雲夢仙境的水澤。
爸爸不要睡着。
每次槐米親他一口，他就睜一下眼睛，過一會兒又緩緩閉上。
等槐米再次親他，他又緩緩睜開。
槐米就這樣親了他一口又一口。
她發現這個遊戲還挺好玩的。
“小鬼，你在做什麼？”顧澤蘭換了乾淨溫水出來, 便見小傢伙正趴在牀頭和爸爸咿呀說話。
槐米笑得一臉燦爛, “哥哥，爸爸。”
爸爸會睜眼睛了。
顧澤蘭看過去, 發現顧立安正怔怔地睜着眼睛。
隔了一會兒，顧立安又緩緩閉上眼。
顧澤蘭淡淡笑了下，就知道會這樣，他早已經習慣了, 也不見怪。不過每次爸爸有一點動靜，小傢伙都很興奮。
大概這就是簡單的快樂吧！
爸爸，不要睡覺覺哦~
眼見爸爸要睡着，槐米又忙親他一口，顧爸爸的眼睛緩緩睜開。
睡美人的故事果然是真的，親吻可以讓爸爸甦醒。
顧澤蘭看着這一幕，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心也跟着緊張起來。大概是失望了太多次，顧澤蘭失去了最初的衝動，反而平靜地試探問：“爸，你能聽到嗎？”
顧立安沒有反應。
但是每次小傢伙親他的時候，他會睜眼。
顧澤蘭按下呼叫鈴，叫來唐醫生，把顧立安的情況給唐醫生說了一遍。
小傢伙炫耀似地給唐醫生做現場示範，一邊叫爸爸，一邊親他的臉，顧爸爸就會睜眼。
“米米真厲害，爸爸對你的聲音和親吻已經形成了條件反應，這是非常好的徵兆。我們今後可以常和爸爸做這類遊戲，讓他根據不同的刺激和聲音學會不同的動作，比如眨眼、張嘴、點頭、搖頭，教他說點簡單的音節、咀嚼吞嚥等，這對病人的意識甦醒有非常大的幫助。”
唐醫生也很高興，他跟蹤了顧立安一年多了，把病人從垂死邊沿拉回來，看着他一點點好轉，將萬分之一的希望變成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更大……
顧澤蘭一時有點懵，繼而眼裏綻放出光，“唐醫生，那我爸是不是要醒過來了？”
“我們也無法給百分之百的保證，但他目前已經有了甦醒的先期徵兆，這是非常好的現象。他從完全無意識到現在能根據你們的動作、聲音給出相應的反應，這些反應、感情都能促進他的脫離植物狀態。”唐醫生解釋，“所以，你們要多陪陪他，前段時間你們少有過來，病人的腦電波圖就比較糟糕，這幾天又好多了。”
顧澤蘭心情有些複雜，雖然離預想還有一段距離，但總歸有了希望，能看到遠處的光。
隨後，他又有點緊張地問：“那爸爸聽得到我們的話嗎？”
“就大部分情況而言，植物病人是沒有意識、或者意識很微弱，他對外界沒什麼感知。”唐醫生道。
顧澤蘭暗地裏鬆了一口氣，不過很快又意識到自己這想法不對，又正色道：“謝謝唐醫生。”
唐醫生頷首鼓勵：“我一會兒讓小張教你們一些植物病人的康復訓練，以及注意事項，我們一起迎接爸爸的甦醒。”
“嗯嗯。”槐米點點小腦袋，她就說爸爸會醒的。
唐醫生看小槐米像個小大人，也不禁笑着道：“小米米要努力哦，爸爸醒來看到米米這麼乖巧，一定很開心。”
“嗯。”小傢伙一點也不謙虛。
“多多陪陪爸爸吧！有事就叫我。”唐醫生叮囑幾句，離開病房。
自從知道顧爸爸應該多做親吻遊戲之後，槐米就像找到了新的樂趣，趴在牀頭和顧爸爸說話、親親。
顧澤蘭忍不住翹起脣角，“小馬屁精！”
“哥哥、親親~”
顧澤蘭：“……自己親。”
“哥哥~”一起。
“爸爸累了，讓他歇歇。”顧澤蘭把小傢伙抱到懷裏，雖說爸爸應該多做指令練習，但是也要適可而止。
槐米不能再親爸爸，只好乖乖抓着爸爸的手，給他揉捏。
顧澤蘭則拿出手機給葉蓁報喜。
深夜。
洗完澡的姜心妍穿着浴袍，對着鏡子裏的美人看了又看，忍不住嘆氣：“這魚尾紋怎麼又出來了？”
明明前段時間好些了，而且她一直用這些品牌，每天也按時護膚，還是拯救不了她這張臉，虧她還以爲魚尾紋真的能消失。
姜心妍皺着眉，心情很糟糕。
注意到鏡子裏宛如雕塑的瞎眼直男，就更煩了。
沈文驥站在落地窗前，良久才轉過頭，“心妍，我今天去找過葉蓁了。”
“嗯？”
“她對認親這事很抗拒。”
姜心妍毫不意外，“正常。如果我從小被扔到垃圾桶，又三四十年不曾見過所謂的家人，我也不想認。”
沈文驥啞然。
確實是他操之過急了，也或許葉蓁只是長得像，又恰好是被領養的，才讓他有了這種期許。
冷靜下來想想，葉蓁是沈文瑤的可能性其實也不大。
只不過，這麼多年的遺憾，現在有了那麼一絲可能性，還是容易被無限放大。
姜心妍看他一臉冷沉，最後還是開解道：“女人是感性的，你這麼直接，也不怕把人家嚇着。而且都過了這麼多年了，爸其實早已認清了事實，他未必是非要看一個復活的二妹。這是他人生的一道坎，他這個年齡了，更多的是想找一種慰藉。無論葉蓁是否是二妹，他對他們一家都會很好，尤其是對小槐米。你不如先和他們打好關係，彼此有些往來，爸也開心。”
“嗯，你說得對。”沈文驥道，“還是你想得周到，以後你多和葉蓁來往吧！我不方面和她走得太近，她有戒備心，細辛對我也有意見。”
姜心妍慢條斯理地起身上牀，“沒意見纔怪。”
沈文驥也跟了過去，從身後摟着她，“心妍，要不我們也生個二胎。”
姜心妍一把將她推開，“想得美！”
沈文驥：……
姜心妍約葉蓁一起去顏婉瓊的美容院做美容，正好祁夢宇幾人想找顧澤蘭打籃球，葉蓁就把小槐米帶上去美容院。
小槐米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看到很多漂亮姐姐和愛美的阿姨。
媽媽和阿姨躺在美容牀上，漂亮姐姐在一旁給她們按呀按。
槐米覺得好玩，也學着姐姐們的手法給媽媽按摩。
“媽媽~”舒服嗎？喜不喜歡？
槐米咿呀問道。
葉蓁看着小傢伙煞有介事的模樣，不禁溫柔笑道：“嗯，寶貝很棒，還會給媽媽做美容了。”
“嗯嗯。”米米希望媽媽永遠年輕漂亮。
大美人和小美人你一句我一句交談着，雖然小美人的話旁人聽不懂，不過看着這一幕，可把一旁的姜心妍和顏婉瓊給羨慕着了。
“小槐米真懂事，果然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顏婉瓊豔羨道。
“是呀，蓁蓁的兩個孩子都省心又懂事，難怪這麼年輕漂亮。”
“細辛也是個好孩子，長得帥，人聰明，性格也開朗。”葉蓁笑道。
幾個媽媽商業互誇了一通，一旁給她們做按摩的年輕姑娘也道：“葉老師的皮膚真的保養得很好，白裏透紅，還很緊緻，說只有二十多歲我都信。”
“蓁蓁有沒有什麼保養之道？快說來聽聽。”姜心妍追問。
她年輕時風華絕代，是公認的最美選美冠軍，皮相長得極好。不過皮相好的美人不如骨相好，更容易衰老，姜心妍也最在意自己的皮膚狀態。
葉蓁則屬於骨相和氣質極佳的那一類，即使年近四十，依舊容貌清麗，氣質疏離又不失溫婉。
“可能我生活比你規律一些，很少熬夜。”葉蓁道。
她還真沒什麼保養之道，平時也是該喫就喫，該睡就睡。自從顧立安出事之後，她的生活也比以前更加忙碌，這一年來還要兼顧教學和自己的設計室，哪有什麼時間去研究美容養顏。
“果然再貴的面膜都比不上美容覺啊！”姜心妍懊悔道，她奔波於娛樂圈，熬夜是家常便飯，平時各種化妝品也用得多，也難怪皮膚狀況那麼糟糕。
“蓁蓁的皮膚底子本來就好。”顏婉瓊笑道，“你看小米米那張粉雕玉琢的臉就知道。”
“也是，小槐米，過來給姨姨揉揉好不好？”姜心妍招呼她。
“嗯嗯。”
槐米乖巧走過去，學着姐姐的手法給姜心妍揉臉。
小傢伙的手又嫩又軟，按在臉上軟乎乎的，可舒服了。
臉部按摩流程完畢，姜心妍起來看了眼鏡中的自己，魚尾紋好像又不見了。她一臉驚喜，抱起小槐米在那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小米米好棒！又幫姨姨把魚尾紋趕跑了。”
槐米甜甜一笑，“姨姨，美美~”
“小寶貝真的厲害，以後也幫姨姨按摩好不好？姨姨給米米寶貝買漂亮的鑽石項鍊。”姜心妍高興，抱着她問。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接連兩次都是槐米幫她按摩之後，魚尾紋就消失不見，姜心妍也不禁迷信起來，也許小傢伙真的有什麼獨到的美容手法。
槐米喜歡漂亮項鍊，就高興地點頭應下。
葉蓁道：“心妍不用這麼客氣，她就是鬧着玩的，你已經送過她很多禮物了，不用再爲她破費。”
姜心妍出手闊綽，上次沈老爺子壽宴，小槐米玩水後的新裙子就是姜心妍找熟悉的品牌商提供的。後來葉蓁才知道，槐米那一身衣服是還未發佈的新品，而且屬於高奢品牌，價格不菲。
後來顧澤蘭和槐米到沈家玩過一趟，姜心妍也送了很多小飾品給槐米，葉蓁心中也很過意不去。
“唉，蓁蓁不用客氣，我也好想要個小槐米這麼可愛的女兒，可惜我命沒你好，只好把米米當成小女兒疼了，是不是？”姜心妍逗着小槐米。
槐米點頭，她也很喜歡漂亮的姜阿姨。
“那今晚去姨姨家喫飯好嗎？”姜心妍問。
“嗯嗯。”小傢伙一點都不客氣。
葉蓁看得好笑，“你不去接哥哥了？”
槐米有點爲難，姜心妍道：“讓細辛哥哥去接澤蘭哥哥回來，我們一起喫晚飯好不好？把小希哥哥也叫上。”
葉蓁：“下次再約吧！蘭蘭和他同學去打籃球，估計他們已有安排了。”
她接受了太多沈家的恩惠，這讓不喜歡欠人情的葉蓁有些過意不去，再則今天他們還沒去看顧立安。
她想着等改日空了，再請姜心妍和顏婉瓊一起喫飯。
“也行，那我們週末再約吧！”姜心妍把下次見面的時間提前定好。
幾人在美容院做了美容，又在外喫了飯，就各自離開。
葉蓁和槐米去醫院看顧立安時，顧澤蘭已經在這裏了。
“哥哥~”槐米一臉興奮，對顧澤蘭伸出雙臂。
“黏人精，終於來了！”顧澤蘭上前從葉蓁懷裏接過小槐米。
“蘭蘭怎麼不多玩會兒？”葉蓁笑問。
“已經打了很久球了，不想再玩。”
“爸爸睜眼了嗎？”
“他只喜歡小馬屁精，還是讓小馬屁精去叫他吧！”顧澤蘭道。
“哥哥的話好酸，寶貝，我們去看看爸爸。”
現在顧立安會做睜眼動作，而且睜眼的時長明顯比以前更長，這讓小傢伙非常興奮，也讓葉蓁有了期許。
“爸爸，親親。”槐米被顧澤蘭放到牀頭的陪護椅上，小傢伙立馬給牀上的顧爸爸一個熱情的擁抱和親吻。
顧立安緩緩睜開眼，彷彿在凝視眼前的人。
葉蓁走過去，看着牀上的男人，眼眶不禁有些發熱，“立安，我和米米來看你了，你早點醒過來吧！”
“嗯嗯。”槐米點頭。
牀上的男人幾不可見地張了下嘴，沒有聲音，卻跟着做了個點頭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