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窗?開窗做什麼?
胡桃突如其來的要求,讓電話另一頭的扎克滿頭問號。
不過很快,他的疑惑得到瞭解答。
“吱??”
伴隨着一串刺耳的警笛,一輛警車在一段漂亮的甩尾後,硬生生地靠着幾乎冒煙的輪胎,精準地急停在了醫院病房的對面。
警車中間隔着一段無人的綠化帶,和四樓打開的窗戶遙遙相望。
"AX AX......"
委託人抖着腿從車後座滾下來。
他來不及理會胃裏的翻江倒海,用力抱緊懷中的花名冊,邁腿就想往對面衝。
就在這時,太宰治的手臂從背後伸來,精準地抓住了委託人的後衣領。
同一時間,胡桃的聲音配合地傳來??
“來不及的。”
“你應該明白,這麼跑上去,老爺子撐不到你進病房。”
委託人被扯得腳下一個趔趄。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猛地轉過頭,眼眶通紅地瞪着胡桃,無聲地怒吼放手。然後下一秒,委託人見到胡桃微笑了起來。
黑髮少女彎起漂亮的梅花紅瞳,眼中的笑意比夕陽更奪目璀璨,
“所以,咱們得換一種方法。”
“好啦,小狗,你還跳得動嗎?到你拼命的時候了。
小狗。
回想整個委託過程,這是胡桃第一次開口,正式稱呼委託人。
不是某個人類的名字,也不再是客氣的'委託人',而是‘小狗’。
這彷彿是一個信號。
少女話音落地瞬間,太宰治敏銳地發現,周遭的空氣如有實質般微微一蕩,彷彿湖面驟然吹開的漣漪。
但引動漣漪的不是輕風,而是熱烈的火焰。
“槍開黃泉路,蝶引來世橋。來吧,小狗,本堂主送一程!”
胡桃張開手,一把白纓的長槍出現在她手中。
白纓的槍尖依舊鋒銳,槍身卻不知何時,附着上了一層熾熱的火光。伴隨着不斷飛舞的火紅蝶影,在少女的手中靜靜燃燒,宛如安魂的終曲。
然後下一秒,安魂的終曲驟變!
溫柔的火蝶化作凌厲的火刃,亮起的剎那,幾乎劃破空氣,赫赫厲吼!
“啊...啊_"
乍見這一抹火刃,委託人的臉上本能地閃過一絲恐懼。
對'生'的渴望催促着他逃跑,然而,然而??!
這一刻,流逝的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委託人緊緊地盯着前方的火焰。
某一瞬間,他幾乎嗅到了火焰燒毛髮的氣味。腦中的弦跟着不斷繃緊,就在他對'死'的恐懼攀爬到頂峯,即將壓倒一切時??
“別怕,小狗,跳上來!”
【“別怕,孩子,跳下來,爺爺在這。"】
一個溫和年邁的嗓音,忽然在男孩的記憶冒出。
一瞬,與少女清麗的嗓音重合。
委託人猛地睜大了眼睛,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他渾身發抖地蹲在樹木的高處。
底下的行人無數,卻無一人停留。
唯獨一個老人??
一個老人聽到了可憐的嗚咽求助,他停下腳步,隨即仰頭望來,對又髒又臭的自己張開了手臂。
他說,“別怕,孩子,跳下來。”
“??爺爺在這,爺爺會接住你。
爺爺。
觸碰黃泉的火焰很可怕,高高的地方,也很可怕。
但是,但是啊??!!
委託人緊緊地盯着眼前的火刃,下一秒,他的眼神一厲,把護在懷中的花名冊咬進嘴裏,用牙齒叼住。
然後,他接連後退數米,在一段助跑後,不躲不避,朝着火焰的方向狂奔而去!
男孩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直到他奔跑的雙腿改變成四肢,直到他人形的外表褪去,變回毛絨的外觀。
它依舊沒有停下。
“好樣的,小狗!”
“來,3、2、1??走!”
面對衝來的幼犬,胡桃橫過槍身,讓它穩穩地跳上自己的長槍,隨後抓住幼犬後腿蹬起的一瞬,白纓槍猛地向上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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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火焰衝擊下,叼着花名冊的幼犬被直直送上高空!
高空中,幼犬幾次踩住樹枝借力,拼命朝着四樓,那扇小小的窗戶靠近。
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幼犬眼眶通紅,緊緊地盯着前方。
終於,在只差一毫米,就能攀住近在咫尺的窗框時,一隻手臂從病房內伸出,穩穩接力抓住了小狗,把它帶進了病房內。
是扎克。
事實上,在發現自己抓住的是什麼時,扎克也是一臉驚愕。
更奇怪的是,除了他以外,忙於搶救的醫生和護士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扎克沒有阻攔小狗。
他安靜地站在窗邊,注視着小狗踉蹌地跑向搶救的病牀。
小狗跳上牀沿,它低下頭,把口中叼着的花名冊放在了老爺子的手邊,隨後,依偎着不動了。
【“汪,汪汪。”】
爺爺,你聽到了嗎?
我成功了,弟弟妹妹都有新家了。
我們,也回家吧。
回答小狗的,是老爺子微微抽動一下的手指,以及
“嘀??”
那一聲長長的、正式宣告一個生命,安詳逝去的心跳停止音。
*****
病房樓下
太宰治的表情平靜。
無論是胡桃突然以‘小狗”稱呼委託人,還是男孩最後奔跑時,在他的眼前變回一隻幼犬,都沒有讓太宰治的臉上,浮現起一絲意外的神情。
他轉過頭,看向了收起火焰與長槍的少女,
“胡桃小姐,這件委託,從一開始就沒有超出你的預料,是嗎?”
胡桃沒有說話。
她俏皮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隨即,對太宰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以胡桃的經歷看來,這一樁委託,實在不是一件多麼罕見的事兒。
那本田所大介留下的花名冊上,除了毛孩子們的日常飲食記錄,和領養人的登記之外,還有一部分內容,作爲日記安靜地夾雜在其中。
裏面包括了每一隻小動物的照片,一些老爺子的治病心得,一些生活的趣事,還有整整一頁的,關於一隻幼犬的回憶。
它是老爺子定居橫濱後,收養的第一隻流浪犬。
小狗在被老爺子從樹上救下來的時候,渾身髒乎乎的,不僅臭,還一身跳蚤。它的後腿因爲骨折錯位,一瘸一拐了很長時間。
但幸運的是,它在老爺子的治療下,很快度過了復建期,恢復了健康。
在這之後,就是“救助站的建立。
這隻小狗陪了田所大介很久。
從“流浪之家”誕生,到第二隻、第三隻的動物被撿回來,再到老爺子慢慢被街坊鄰居知曉,成了附近一帶有名的好獸醫。
如果故事到此爲止,倒也不失爲一個美滿的童話。
然而很可惜,遺憾還是在某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再一次降臨了。
小狗在陪着老爺子外出時,意外被其中一隻流浪犬傳染,染上了犬瘟熱。
犬瘟熱,高強度接觸感染,一旦患上死亡率高達80%以上,幼獸會在陸續經歷呼吸道壞死、毒血癥、腦膜炎後極度痛苦死去。
即使田所大介用盡了所有辦法,所有的藥物,小狗還是在某一個清晨,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是田所大介親手執行的安樂死。
這是田所大介第二次失去親人。
在那之後,他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儘管他還在救助動物,依然在履行獸醫的職責,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田所大介變得更沉默了,也更安靜了。
有的時候,老爺子會在院子裏呆坐一下午,身邊擺着一個空的狗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大半個月。
就在周圍的鄰居擔心這位老獸醫,會突然在某一天無聲無息地去世時,他們驚訝地發現,田所大介又振作了起來。
沒人知道具體原因。
但在日記的最後,田所大介這樣寫道,
“那天晚上,我聽到了那孩子的聲音。”
“我夢到它很生氣地朝我叫,指責我不好好照顧自己,不好好遵守約定,照顧弟弟妹妹......它說,它很擔心我。”
“它說,沒關係的,爺爺,我也就陪在你身邊,我哪裏也不去。”
“可是??”
“不行啊,不行啊,那孩子應該要去成佛的,要去開開心心地重新開始的,怎麼可以被我一個老頭子這樣拖着。”
“好好的,我要好好的,不能讓那孩子擔心。”
“......這樣的話,那孩子就能放心地離開吧?放心地去成佛吧?”
“別滯留在人間,孩子。往前走,別停在這。”
田所大介的日記,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
「往生堂」工作守則第一條:
收活人的錢,送死人上路,肩負雙倍的責任,須讓陰陽兩界的人都滿意。
而在這一樁委託中,究竟誰是【活人】,誰是【死人】?
答案在這一刻,已然不言而喻。
但無論如何,死亡之後,就是告別的葬禮了。
當然,還有某個前黑手黨先生的,試用期考覈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