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那是手持火把的丹正以極快的速度在廊中奔行。
跑了許久,他方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
調整了一下呼吸後,他便推門而入。
門後的空間並不算大,簡單說就是個正中間擺了一副棺材的小房間,且四周圍一扇窗戶都沒有。
丹望着那棺材,猶豫了一下,然後先轉身關上了身後的門,接着才快步上前,準備伸手開棺。
沒想到,他的手抬到一半,棺材卻是先一步從內部被推開了,緊接着,躺在裏頭的菲利伯特便直挺挺地“浮”了起來,轉爲了站姿。
“我必須得誇你兩句,畢竟連我也沒想到......有人竟能在天黑前就找到我的臥室來。”菲利伯特一起身就用一種十分輕鬆的語氣對丹言道。
“我是丹,丹?蒙泰亞努。”丹卻是回了這麼一句。
“啊......死前還不忘報上姓名,你這獵魔人還挺講究啊。”菲利伯特笑了笑,“行,那我也姑且在殺你之前......記下你的名字吧。”
“我不是獵魔人。”可丹的下一句話竟是,“我......是這座城堡的管家。”
此言一出,菲利伯特自是神情微變。
“哦?”不過下一秒,他還是笑着問道,“這倒是個新鮮事兒,我什麼時候又多了一位管家出來?我怎麼不知道呢?”
“你可能有些誤會。”丹卻還是十分冷靜地沉聲應道,“我不是“你”的管家,我是‘這座城堡’的管家。”
“這有什麼區別嗎?”菲利伯特道,“你應當知道,我就是這座城堡的主人,不是嗎?”
“你以爲你是誰?”丹的這個問題,您光看詞兒好像是一句挑釁之言,但其實他此刻用的是疑問句的口吻。
“你這話......什麼意思?”菲利伯特也面露疑惑。
“你覺得你是‘菲利伯特”對嗎?”丹接着道,“雨果和南茜也都告訴你,你是菲利伯特。”
“你……………”這下,菲利伯特可品出些不對勁兒來了,“......怎麼會知道他們倆的名字?”
知道菲利伯特的名字並不奇怪,但兩位男女管家的名字的確不該是丹應該知曉的信息。
“我說了,我纔是這座城堡的管家。”丹接道,“要不然你以爲是我怎麼毫髮無傷地迅速來到主人臥室的?”
這時,菲利伯特才意識到了對方可能真的知道些什麼連他都不知道的信息,於是他從棺材裏跨了出來,於這屋中踱了幾步,想了想,再道:“那你說......我是誰?”
他會這麼問,自然不僅僅是因爲丹剛纔的那幾句話,更是因爲他最近確實在遇到一些讓自己覺得困惑的事。
比如他總是夢到自己泡在一個血池般的地方,且在夢中本能的感到痛苦和恐懼,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地方,更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類似的遭遇。
還有,雖然現在是白天,理應是吸血鬼沉睡的時候,但他其實就沒怎麼在白天睡着過;他的那些夢也都是在晚上閉目養神的時候發生的,或者說他到了晚上反而有點困,而白天比較精神......這也是爲什麼丹剛進他房間,他就
聽見動靜自己開棺出來了。
另外,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其實不太喜歡吸血。
倒不是說他完全沒吸過,畢竟他得靠吸血來維生,所以有些雨果送到面前的他也吸了,但他總覺得對吸血這個事兒有點抗拒乃至噁心,最好是能不吸就不吸。
當然了,他肯定不是得了什麼“吸血鬼厭食症”,更不可能是出於仁慈纔會這樣......各位應該還記得,之前他去找科曼“報仇”的時候,可是毒死了一城堡的人,且擄走維納薩夫人時還把周圍的騎士們殺得屍橫遍野,順帶給科曼
的兒子下了詛咒。
但,他唯獨沒做一件事,那就是吸血。
“你......名叫安德烈?克羅伊託魯,我第一次見到你,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吧………………”丹望着眼前的“菲利伯特”,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那天晚上,有一位女士用一輛不知從哪裏撿來的破爛推車推着你的屍體來到了這座城堡,敲響了這裏的大門。
“我聽她說了你們的故事:一名貴族之女,和一名石匠的兒子,在私奔的路上被追捕,並雙雙墜崖,你爲了保護她,受了更重的傷,最後死在了路上。
“而她......因爲以前聽過的一些關於這座城堡的傳言,所以便連夜帶着剛死去不久的你,想到我這兒來尋一個最後的機會。”
菲利伯特......不,現在應該叫他安德烈了,在聽丹說到這裏時,神色凝重地打斷道:“你說的那位女士就是維納薩吧?”
“不。”但丹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位女士名叫瑪麗亞?阿格尼絲?萊蒙多。”
當聽到這個名字時,安德烈整個人都爲之一怔,隨後他就感到了一陣劇烈的頭疼,就好似此刻他的大腦中,他的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正試着破籠而出。
丹則是稍微頓了頓,便繼續說道:“我告訴瑪麗亞,人死不能復生,並勸她趁早放棄你,回去找她的家人,時間很快會撫平她的傷痕,她依然有機會去過完美好的一生。
“但她就像每一個戀愛中的年輕人一樣,並不能理解我的勸告,她表示如果你真的已經沒救了,她便要選擇與你殉情。
“見她如此堅決,我便提出了一個辦法,一個我作爲這座城堡的管家其實從一開始就該提出的辦法??用血族的儀式將你復活。
“當然,這是有代價的。
“復活後的你將永遠背上血族的詛咒,成爲被上帝所唾棄的存在,也就是......變成吸血鬼。
“瑪麗亞自不會拒絕我的提議,她對你愛超乎你的想象,她甚至已經想好了今後要被你轉化,和你一起成爲被詛咒的存在,永遠當你的新娘。
“於是,我先將你的屍體保存到冰窖裏,並在一段時間的準備後,開啓了儀式。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只差一點兒,你就要完全被血浸沒’,然後作爲血族降臨於世了,可偏偏在這儀式接近尾聲之際,一名貝爾蒙多闖入了城堡,打斷了儀式,並將這城堡的力量封印了起來。
“我、你、瑪麗亞.....就在那一天,一起被封入了另一個世界......”
從這裏開始,丹敘述時的神態和口氣就變得有些激動:“那個世界是這座城堡‘混沌力量’的源頭,是一個足以把人逼瘋的地方......
“在此後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裏,由於儀式中斷時我們三個的記憶,或者說靈魂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破碎,所以我們三個都記不起彼此,只是各自在那個世界裏遊蕩着......
“瑪麗亞躲在風琴室裏,似乎希望通過音樂聲喚來某個她已經不記得的人。
“你則徘徊於一個又一個的禮拜堂,在那裏不斷祈禱着,並憑自己模糊的印象雕刻出了許多石像,以此換取內心的一絲平靜。
“至於我......多年後,我終究還是崩潰了,墮入了混沌之中;我靈魂深處最黑暗的一面開始具象化,並最終把我給分離了出來.......
“而那個從長相到性格都像‘禿鷲一樣的傢伙,就是你所認識的雨果。”
丹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雨果是極爲強大的存在,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被他封印了記憶,並丟回了這個世界,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了下來,且對過去的事毫不自知......而這,也已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聽到這兒,安德烈那驚疑不定的臉上也閃過了什麼:“等等......那南茜難道是......”
“你總算是意識到了嗎?‘阿格尼絲”這個名字的暱稱,不正是‘南茜'嗎?(Agnes在中世紀英語中也被暱稱爲Nan,後來演變成Nancy)”丹接道,“雨果把瑪麗亞的記憶和靈魂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封在了管風琴裏,另一部
分則帶回這個世界,變成了南茜......
“南茜的情況和我們不一樣,當她回到這裏時,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於是雨果就騙她,說儀式還能重啓,他可以幫她重獲青春,並重新與你在一起。
“那之後,雨果就利用南茜作爲一種中轉的樞紐,將‘兩個世界’的力量通過她逐漸連接了起來。
“本來雨果的力量只能讓他自由穿梭於兩個世界,並利用鏡子中轉前往遙遠的地方,但經過這十年時光,兩個世界的連接越發緊密,這城堡裏的混沌力量溢出得也越發嚴重,雨果能做事也就變多了.......
“當然,這些也有代價??南茜逐漸失去了理智和記憶,並被侵蝕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那種怪物般的模樣。
“然後就到了去年,雨果真的開始做‘儀式'的準備了,但他並不是要完成當年我開啓的那個儀式,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然而,他剛從附近的村莊抓了一些少女來實驗,就引起了這個時代的另一名貝爾蒙多的注意,也就是菲利伯特?貝爾蒙多。
“可惜那位年輕的獵魔人經驗尚淺,最終自己也落在了雨果的手裏......而且他身上的“貝爾蒙多之血,剛好是雨果所需的材料之一。
“當年菲利伯特的祖先中斷的儀式,被雨果用其後代的血做了一次巧妙的置換,他用菲利伯特的身體,和你......安德烈那尚未被血浸沒的頭顱,組成了一個新的身體??一個虛假的血族,一個有瑕疵的實驗品。
“你的記憶也因此發生了錯亂,你既以爲自己曾是獵魔人菲利伯特,又把萊蒙多家族在百年後的另一名後裔維納薩當成了昔日與自己私奔未果的瑪麗亞,你自行補全了記憶缺失的部分......認定那次失敗的私奔後瑪麗亞被科曼
強娶,但其中的各種矛盾和細節又讓你也十分混亂。
“雨果告訴你的……………所謂‘維納薩的記憶被幹涉了”不過是緩兵之計,時候一到,當你作爲實驗品的使命完成,你,維納薩、南茜......所有人都會被他喫幹抹淨。”
安德烈聽到這裏,頭疼得越發厲害,他單手扶住太陽穴,望着丹道:“你不會指望我對你的這個故事照單全收吧?前半部分姑且不論,後半部分雨果做了什麼,乃至怎麼想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因爲就在剛纔。”丹回道,“有一名遊俠組織從東方請來的幫手,意外重啓了當年那個由我發動的儀式......兩個世界的界限因此出現了裂隙,我被封印的記憶,以及雨果的記憶......全都回來了。”
丹說着,便掏出了懷中的一張羊皮紙:“這張紙是雨果故意放在那兒讓那些獵魔人發現的,他想用這種非常明顯的暗示,讓我們幫他湊齊‘他的儀式’所需的五個祭品......這其中也包括了你,和我。
“而比起跟那些獵魔人解釋這些,先來找你無疑更加重要,一是因爲越早獲得你的幫助我們才越有機會戰勝雨果,二也是因爲......我的記憶,包括我此刻在做的事情,雨果很快也會知道,我得搶在他之前來跟你接觸。”
在丹講這幾句時,安德烈其實已經完全相信對方了,因爲正如丹說的,“兩個世界的界限出現了裂痕”,所以安德烈的腦中此刻也湧入了一些碎片信息
但,由於他是一個“拼接出來的人”,湧進來的不止他自己的記憶,還有菲利伯特的,這導致他的腦中還是非常混亂。
“好………………我明白了。”安德烈定了定神,“那麼,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