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蟬猜得沒錯,此時屋外那院兒裏確實是來人了,且人數還不少。
而帶頭把人羣引過來的,無疑就是那幾名受了方丈所託去“盯着點兒淳信”的少林貞字輩弟子。
這幾位......準確的說是這三位呢,辦事兒那也是真實誠......
一般來說,執行盯梢任務的人,在不慎丟失目標後,第一反應多半都是在目標最後出現的區域周圍再仔細地找一找,等確定找不到了再去向上級彙報也不遲。
可這三位貞字輩的武僧,卻是在淳信溜號兒後的兩分鐘內,就十分耿直地去找方丈報告了。
萬一淳信並非是溜去銷燬證據,只是默默走到大殿外的某個小樹林裏撒了泡尿,過兩分鐘就回來了,那他們不是整出一烏龍來?
這還沒完………………
按說呢,你們要立即報告也行,但好歹在報告時稍微看看領導身處的屋子裏都有些什麼人,然後考慮一下說話的音量和方式再開口吧?
誒~但這三位就是這麼實誠,他們進屋一瞧,見方丈他老人家正閒着呢(此時寂貞大師和姚掌門早已放棄了運功喚醒鄭東西和淳空,且他們自己也調息過一會兒了),便想都沒想,走上前來,開口先來一句“阿彌陀佛”打底,
緊接着就當着屋裏的那羣武當高層,以及好些位有頭有臉的武林中登的面,把自己盯人沒盯住,讓淳信師叔溜了的事兒直截了當地講了,還說什麼請方丈責罰。
寂貞聽完這話,臉都給憋紅了。
在他看來,這本是一件還不太確定的,可以緩一緩再處理的小事,畢竟信只是白天時有些舉止比較可疑,又不是真有什麼證據證明其一定就有問題,所以他在下令時也是用了“盯着點”這種比較含糊的詞兒,沒有把話說得很
死。
可眼下這三個孫子......哦不對......是寂貞這三名徒孫,當着諸多同道的面,說出這麼幾句話來,那不等於是把他這個當掌門的放在火上烤嗎?
寂貞大師這時要是擺出一副遮遮掩掩,或者“這都不叫事兒”的態度來,那落到旁人眼裏,就不是你寂貞的徒弟有問題,而是你本人有問題了吧?難道對您這個得道高僧來說,派人監視自己的親傳弟子是一項日常消遣嗎?還是
說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所以這個時候,寂貞大師只能來個小事化大——他得公開、嚴肅、甚至是高調地去處理掉這個問題,這才顯得他的行爲並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阿彌陀佛……………爾等勿要慌張,此事尚無定論,我看還是先將人找回來,再做計較吧。”一息過後,寂貞故意提高了嗓門回了這麼一句,他就是要讓屋裏的其他人能不用耳功也聽清楚他對弟子們說了什麼。
說罷,他便迅速起身,儼然是要親自陪這三人去找信的架勢。
當然了......他是不會真的就這麼直接走出門去的。
“姚掌門,眼下天色已晚,貧僧若與弟子們在貴派內到處走動,恐生不便,不知武當這邊能否派幾位道長隨我們同往,這樣萬一出了什麼事,大家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果然,臨出發前,寂貞又來到姚掌門跟前,在雙手合十略施一禮後,他便提出了這麼一個要求。
實際上誰都明白,說“不便”那是扯淡,且不談你們這幫和尚都在山上住了多久了,就說武當現在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人都在隨意走動着呢......還有什麼便不便的?
寂貞這話真正的潛臺詞無非是:姚掌門你能不能派幾個人跟來幫我作作證,我可沒幹啥見不得人的事兒啊。
姚掌門也很上道,他聞言後,只思考了兩秒,便回道:“那......不如就由貧道我親自陪諸位高僧走一趟吧。”
他這個決定......也沒什麼特殊的意思或過多的想法,說白了,反正今天這個爛攤子已經這樣兒了,加上這大殿內經過半天時間都被臭了,故姚掌門也想出去透透氣。
“哎~幾位大師,那我們也跟去看看吧,有事兒也好搭把手啊。”這時候,旁邊那羣其他門派的人物中,忽又站起來一位,插了這麼一嘴。
這位呢,不是旁人,正是那胡聞知。
此處老胡這反應,可比他身邊的不倦還快了半拍,他一想到白天時淳信與雙諧之間的對話,就隱隱覺得眼前這事兒或許有蹊蹺,故他也是一邊暗暗拍了一下不倦的後背,一邊先站起來抓住這個節骨眼兒接了句話。
他話音未落,被他提了醒的狄不倦也起來了:“啊......對對,狄某也來幫忙吧。”
雖然他倆白天也是混在一羣江湖雜魚中上山的,但這會兒早已亮明瞭身份(從信手中救下了淳空之後,狄不倦的身份自然也就瞞不住了),不然他們也不會跟這羣身份比較高的人物同處這後殿。
而他們此刻的發言,也並未引起什麼懷疑,因爲狄幫主現在給同道們的印象就是“哪兒哪兒都有你”,那他要湊熱鬧就來唄。
長話短說,這支“搜尋淳信”的隊伍,在不知不覺間......人數是越湊越多。
除了寂貞大師、姚掌門、狄不倦和胡聞知外,還有那三名負責盯梢的少林貞字輩弟子,以及八名少林和武當的高輩分弟子;另外,前殿那邊的一些江湖遊勇見狀也跟來了,那其中自也混着毓秀山莊的死士。
而這幫人浩浩蕩蕩出來搜索的第一站,無疑就是淳信在這武當山上的住所。
這一幕的發生雖存在偶然性,但某種角度來說,也是好事兒,因爲這幫人一走,留在真武殿那邊守備淳空的戰力一下子就弱了一坨,這就給雲釋離、黃東來和三字王他們減輕了一些壓力。
“媽個雞,何止是來人了,這人多得都能把咱剁成餡兒包餃子了!”眼下,孫亦諧也是壓低了聲音再回了姜暮蟬的話。
很顯然,孫哥和凌聲兒是發現來的人有點太多了,強烈懷疑他們三個已經在某句成語裏扮演了“螳螂”的角色,這才慌不擇路地跑進屋裏來。
“啊?這......”姜暮蟬這時也有點慌了,他一邊說着,一邊已出於職業習慣開始掃視屋內環境,“這屋就這麼點地方,也沒處躲啊…………”
他這邊話還沒說完,另一邊.......凌聲兒竟已是拽起了昏死過去的信,三兩下就把他抓了個精光,並往牀上一扔,然後她自己也往牀上一躺,單獨給自己裹上了一牀被子,接着就開始扯自己衣服:“我裝昏去了,你們自己想
辦法。”
“媽——了個~臀的!”孫亦諧這就罵開了,“關鍵時刻你就只管自己了是吧?"
吱——
他這兒正罵着呢,不遠處姜暮蟬已然打開了這屋裏唯一的一個櫃子。
可惜,這櫃子雖也挺大,但裏面有隔板,且已經裝了不少東西,顯然進不去人。
“只能牀底下了嗎......”姜暮蟬關上櫃門,扭頭就要往牀底下鑽。
“行了行了行了………………”孫亦諧當時就把他給攔住了,“你這不自欺欺人嗎?躲那下面有屁用啊?”
“那……………咋辦呢?”姜暮蟬問道。
一分鐘後,來搜尋信的那一大撥人,已聚集在了這間屋子的門前。
篤篤一一
“淳信,是爲師,你可在屋內?”寂貞大師親自上前敲響了房門。
這會兒那屋裏雖然沒點燈,但屋外的人,尤其是武功比較高的這幾位,肯定都已經聽見裏頭有呼吸聲了,所以寂貞大師叫門的這句話,其實算是他給徒弟留的體面。
至少......他以爲他那徒弟還有體面。
“哼!來得好啊!”不料,下一秒,屋內竟有人回應,且那說話者的嗓音很有特色,很多人一聽就知道是誰了,“大師既然都來了,那就進來看看你這徒弟做的好事吧!”
這一出,倒是把外頭的人給整懵了。
大部分人按照正常邏輯去分析,都是在疑惑:這到底是淳信和混元星際門的人有勾結,還是混元星際門的人已經把信給殺了呢?
而寂貞大師則是在愣了一下之後,跟姚掌門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才下定了決心,推開了門。
因爲屋外的人大多提着燈籠,所以房門敞開後,屋裏也是瞬間就被照亮。
在這片燈火中,衆人齊齊朝屋內望去......
首先闖入大夥兒眼簾的,便是幾件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這些衣物中,既有和尚的僧袍,也有女子的裙衫,且後者還都是被扯爛的。
然後再往裏看去,便可見靠牆的那張牀上,靠外的那一側,側臥着一個連褲衩兒都沒穿的光頭。
儘管這光頭是背對着門口的,但熟人看那背影也能知道......此人正是淳信。
而在牀的內側,即靠牆的那一側,還躺了個人,那人雖也是臉衝牆,且其身體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但僅從其後腦勺和那被子起伏的輪廓也能看出,她是個女人。
當然,此刻這屋裏,也不僅是牀上有人,還有兩個一看就是臨時找了兩塊布來蒙面的人站在牀邊。
至於這點爲什麼一看便知......很簡單,但凡是那種出門時就已經蒙面的人,用的基本都是尺寸裁量得比較合適的黑布,或者就是用那種帶兩個孔的黑頭,而眼前的孫哥和小姜,都是拿剛從淳信的衣櫃裏翻出來的,隨手撕
開、顏色也隨機的衣服來蒙面,想不被看穿都難。
不過這點事,並不會影響孫亦諧接下來的發揮。
以孫哥的臉皮,即便是在這種漏洞百出的僞裝下,他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衆位英雄好漢,想來都是仁義之士,你們可得給我倆作證啊......”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自己和身邊的小姜,“實不相瞞,我兄弟二人乾的是
那‘樑上君子”的買賣,聽說今日這武當山上熱鬧,便趁夜來渾個水、摸個魚......卻不料,讓我倆撞見了這麼一個淫僧,正在屋內行那禽獸所爲,我倆本想着替天行道、爲民除害,卻不料剛剛偷襲得手,就聽見外頭有人來
了......”
他這話呢,若是不看由誰所說,或許還真有幾分可信度,因爲這話裏的情節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發生。
然,就孫亦諧那雙小眼睛,還有他那嗓門兒......加上白天時門外這羣人剛見過他,還聽他唱過“少林功夫好”,這還能看不出他是誰嗎?
在明確他就是孫亦諧的前提下,這屋裏實際發生過什麼就是次要的了,把他給拿下纔是當務之急。
“阿彌陀佛……………”站在最前面的寂貞大師也是懶得回應他這段說辭,輕誦佛號後,大師便接道,“二位施主,有什麼話,你們不妨露出真容,出來再講......如何?”
“哼......”但孫亦諧卻是冷哼一聲,用一種輕車熟路的市井無賴語氣道,“還“如何?你說如何?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是暴露了長相......那日後你這老和尚要是記仇護短,找我們秋後算賬咋辦?”
寂貞被他說得......那血壓騰一下就上來了,老和尚心說你這裝蒜還沒完了是吧?這兒還有誰不知道你就是孫亦諧啊?
“混賬!”恰在此時,人羣中的一位道長也忍不住了,這位姓馬的道長乃是姚掌門的師弟,平日裏他性子就比較急躁,眼下見孫亦諧在那兒耍無賴,他便忍不住跳出來罵道,“寂貞大師德高望重,豈會是你說的那樣!倒是你們
兩個小賊,少在那兒裝模作樣了!難道還看不出來你們已經插翅難逃了嗎?識相的,就趕緊出來束手就擒,然後再慢慢交代你們的......”
“滾你媽的蛋!”孫亦諧這魚販子被罵了怎有不罵回去的道理,他也沒等對方把話說完,便打斷道,“我跟和尚說話你個道士跳出來幹嘛?你是做賊心虛還是身上有屎?”他說到這兒,只用上半張臉的眉眼便成功表現出了賤氣逼
人這四個字,並還接道,“哦~我明白了,你不說我還沒意識到呢,這滿是道士的山上,怎麼會有女呢......嘿嘿......原來這武當山,竟是一個暗藏春色,藏污納垢之所!”
“住口!”
孫亦諧這廂話剛說完,門外便懟回來這麼一聲暴喝。
喝這聲的,不是那姚知足還能是何人?
身爲武當掌門,在這種有人危及到其整個門派聲譽的時刻,他勢必是要發聲的。
然,任誰也沒想到,姚掌門的下半句竟是:“這院兒我們早就借給少林的高僧們住了!”
沉默,是接下來的五秒內衆人唯一的語言。
必須承認的是,姚掌門說的這句是實話,只是按照他的文化、情商、素質......就算要否定對方的誣陷,也不該用這麼直球的方法。
當然我們也能理解,老姚他今天的心態有點小崩,其緊繃的神經已經在臭味和壓力的雙重摧殘下堅持了那麼久,當下遇到突發狀況有點繃不住了也是人之常情。
五秒後......
“呃………………”就連孫亦諧也被姚掌門的這句回懟給整沉默了,不過他也是第一個恢復過來的,“………………你說得對。”他頓了頓,轉而居然又笑了起來,並愣是改口道,“哈哈哈哈哈~少林寺,原來是一個暗藏春色,藏污納垢之所!”
這就是孫亦諧,只需要十秒,他就能讓中原武林兩個歷史最悠久的高門大派掌門都想砍死他。
“阿彌陀佛……………”這一刻,寂貞大師終於是再度開口。
此時他的這句“阿彌陀佛”,從語氣和語境上來講呢,大致就是“我日你大爺”的意思了,這個在場的人基本也都聽出來了。
不過他真正的狠話是下一句......
“你,還,敢,提,少,林,寺?”
這可能是寂貞大師自出家以來講過最兇狠的一句話,儘管字面上看這只是句簡短的反問句,但他說這幾個字時那一字一頓的節奏和極度憤怒的表情,真似那冷麪的羅漢,怒目的金剛......那氣勢着實是讓人不寒而慄。
畢竟在寂貞大師看來,混元星際門目前依然是少室山慘案的頭號嫌疑人,而現在對面在乾的事情,相當於是攻擊完你的山門後,還要去攻擊你門派的聲譽......這等殺人誅心之舉,就算是真佛這也難忍吶。
故而,寂貞大師也不忍了,說完那七個字後,只見他一步搶進屋內,抬手便是一招大擒拿手,擒的就是你孫亦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