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的一個週末,她去爍哥哥的住處找他時,意外發現他帶回了女朋友,那是一個金髮碧眼的法國女孩,很漂亮,也很熱情,他們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擁抱接吻。她覺得尷尬,悄悄退了出去,爲了怕打擾他們,漸漸地,她越來越少去找他。
她每天作畫到深夜,心有時候平靜有時候煩亂,畫板上素描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望着那輪廓想,來這裏第77天了。
她用兩年的時間完成了四年的學業,離約定的日期還剩一年,她開始了環歐洲的單人旅行,用四個月的時間走了很多國家和城市,途中走走停停,很少在一個城市長久地逗留,卻執拗地在聖誕節後流連於意大利,時尚之都米蘭、水城威尼斯、文藝復興的起源地佛羅倫薩,還有古城羅馬,那一天,站在許願池邊投下硬幣的那一刻,她的腦袋空空,看着遊人虔誠的表情,她驀地閉上了眼睛。
旅行終止於此,啓程回巴黎。剛下飛機,爍哥哥就等在那裏,很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聽她講旅途中的趣事。她在車上問他怎麼知道她今天回來,衛爍專心開車,沒有看她,只是笑道,因爲他打算和女朋友麥琪結婚,必須得等她這個未婚妻回來解除婚約。
這個回答似乎無懈可擊,但如果仔細想一想,會發現其實不合邏輯。
冷雨有些驚,兩年半的時間可以愛上一個人麼?可爍哥哥的表情非常認真,不像開玩笑,她便笑嘻嘻地答:"那我可以當伴娘麼?"
衛爍的手沒有握穩方向盤,他還是沒看她,語氣像是在笑,很輕鬆:"不用了夏夏,婚禮不會鋪張,只是去公證一下,不需要伴娘。"
冷雨沒有注意他說話時斟酌壓抑的口吻,她的目光直視着前方,忽然輕聲嘆道:"爍哥哥,我...想回家了..."
三天後,衛爍送她去機場,航班不是回國的,而是去南法。過安檢之前,冷雨遞給他一副捲起來的畫,笑道:"爍哥哥,這是新婚禮物。送給你。"
衛爍遲疑了一會兒接過來,卻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等女孩疑惑地回身,他的輕吻正好落在她的額頭上,衛爍俯視着她,眼眸沉靜淡然:"夏夏,生日快樂。"
冷雨微微一擰眉,她早就忘了今天是自己真正的生日,她記得的日期是七月,而不是六月,爍哥哥和家裏人都一直記得。她感激地展顏一笑:"謝謝爍哥哥。"
等女孩的身影消失不見,衛爍展開手中的畫卷,不由地喉頭一哽,畫中大片大片金黃色的向日葵,一眼看不到頭的生機勃勃,這幅畫是女孩的獲獎作品,繪畫的水平有了很大的長進,色彩、構圖、整體的協調感都是小時候不能比的,非常珍貴。可他寧願畫中那些向日葵的花瓣都是綠色,女孩撲進他懷裏不依不饒地鬧,硬要讓他承認向日葵的花瓣本來就是綠色的。
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他忽然失去了方向感,兩年以前女孩在他們的訂婚儀式前一夜自殺,原因很大一部分是他的逼迫,這件事把他關於愛情的理想和期盼全部毀盡,無論她活着還是因此死去,他都再也不會有愛情了。十年前,他和女孩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就出了事,十年後,他說親兄妹的孩子是罪惡的結晶,女孩因此輕生自殺,他有多悔恨多無助,誰能體會?
他煎熬地等,四五天後,女孩終於醒來,他跪在爺爺的面前主動要求和秦家退婚,他得不到的小未婚妻,他放手了,他不要了,他徹底地認輸了。秦衛兩家退了婚,他還請求衆人不要告訴夏夏,如果夏夏知道了,她必定會多心,會覺得自己虧欠了他,他不願讓她覺得虧欠。退婚的第二天,秦爺爺過世。
其實,與她同在巴黎的日子,他常常幻想,也許在時間和距離上佔得先機的他,會有那麼一點可能性能夠與她重新開始。他充滿耐性地等,細心體貼地照顧,卻都抵不過女孩在深夜裏描摹的輪廓幻影。他在畫室裏畫她,瘋了一般,女孩在畫室裏勾勒另一個人的影子,無可救藥。
他有了女朋友,她大大方方地祝福他,沒有半點不開心,她照舊畫她的畫,他在心裏不只一次地想問,夏夏,爍哥哥要結婚了,爍哥哥是你的未婚夫,難道你就沒有不高興麼?想起當初她和那人轟轟烈烈的事蹟,只因聽說那人要訂婚了,她惱羞成怒地對着全球直播的攝像頭氣勢十足地讓那人對她負責。
自暴自棄吧,苦酒自飲吧,同處一個國境,同在一個城市,她離得那麼近又那麼遠,他越來越不能鎮定,怕一個不小心就泄露了心底的祕密。後來,她選擇了單人旅行,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在她身邊,走她走過的路,看她看過的風景,她從來沒有發現他。她在羅馬許願池邊忽然折返,他裹挾着一路風塵尾隨,她以爲他特意來機場接他,他卻想說其實我一直都在。
許願池不是羅馬唯一的景點,也不是最值得留戀的地方,她這個時候回來,想必是有什麼急事。爲了不讓她發現自己的心虛,他故意說他要結婚了,以表明和麥琪關係的已經進一步發展。女孩顯然不是一個合格的未婚妻,她的未婚夫要和別人結婚了,她卻問,她可以去當伴娘麼...
夏夏,伴孃的身邊必然有伴郎,原諒爍哥哥不夠大方,他做不到。
女孩忽然說想回家了,他在心裏自嘲,夏夏,這就是你在許願池忽然折返的原因麼?周圍的遊客熙熙攘攘,語言多種多樣,你是想起了久別的故鄉還是憶起了拋不下的那個人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