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立場的人就是她了,她有什麼資格去說別人呢?她已經這麼有罪,她纔是所有躁動和混亂的起源吧?
哥哥把她的手握得很緊,她抬頭看他,他也低頭望着她。像是怕失去她似的,他的大手越握越緊,冷雨不由自主地疼得皺眉,只是皺了一下眉而已,他立刻察覺鬆了手。
冷雨想,哥哥,你爲什麼要鬆手呢?雖然被哥哥握得很疼,可是寶寶並不怕,現在你的手一鬆開,寶寶就慌了,不能再堅持自己的心了,寶寶就再也不能見你了。爺爺他們根本不知道哥哥的溫柔,哥哥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溫柔,爲什麼他們看不見呢?
還在踟躕,秦薇從裏面跑出來,慌道:"爸爸,您也別發怒,別生氣,先回屋吧,這裏交給我來處理。"再看向冷雨時眼神就充滿了苛責,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好:"夏夏,過來扶爺爺進去休息。"
冷雨見識過爺爺的心臟病,也見過爺爺虛弱的樣子,當下就朝對面走去,她不敢回頭看,卻在進門的時候忍不住回了頭,哥哥還站在原地,他的手流着血,小姑姑在對他冷笑:"這就是你所謂的登門拜訪?冷少做事果然非同凡響。"
人生面臨着那麼多的選擇,總有一次選擇是致命的傷害,不管哪一方,都傷得體無完膚。冷雨進了客廳,家庭醫生已經給奶奶注射完鎮定劑,她的精神恢復了平靜,可臉上的痛苦卻那麼明顯,一向粗心的恪哥哥在一旁耐心開導:"奶奶,您認錯人了,您剛剛在做夢,只是一個夢,不要害怕,大家都好好的..."
秦露抱着哇哇大哭的阿傑安慰,宋子坤正在跟家庭醫生交談,爺爺坐在沙發上還在粗喘着氣...早餐時那麼和諧的場面一下子都被打破了,每個人好像都那麼不開心,哥哥受了很嚴重的傷...
似乎,每個人都那麼純白無辜,每個人又都那麼罪孽深重,如果不是罪孽深重,他們何以如此痛苦,如果不是純白無辜,她何以誰都怪不起來?
人長大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懵懂任性的歲月已經過去,她只能做一個懂事的大人了。指甲把掌心摳得青紫,她到底還是鬆開了手,放過了折騰自己,像個乖順的孫女那樣蹲在爺爺身邊幫他順氣,接過劉媽送來的藥片給爺爺服下。
秦薇解決了外面鬨鬧的麻煩,最後一個進客廳,見狀,什麼都沒說,她接過宋子坤手中的毛巾爲神智混亂的老人擦臉,安慰道:"媽,又想多了吧?壞人早就被趕走了,別害怕,家裏人都好好的,您看看..."
老人過了許久才清醒了一點,茫然地順着秦薇的話重複道:"家裏人都好好的?阿鳴呢?夏夏呢?怎麼看不到他們呢?"
秦薇道:"媽,夏夏就在爸爸身邊呢,看到了沒有?二哥出差去了,您知道他一直很忙的,等閒了肯定會回來看您。"
這個謊到底撒了多少年,秦薇現在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話家常。
一直到晚飯的餐桌上,精緻的菜餚擺上來,秦家由於冷卿的光顧而導致的混亂才平息了一點,秦老夫人注射了鎮定劑,怕睡不安穩又服了安眠藥,秦老爺子去醫院複檢,醫生說心臟不能再受刺激,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秦露和她的兒子阿傑被送回了衛家,秦薇匆匆喫了幾口飯就回了房,宋子坤很抱歉地拍了拍冷雨的肩膀,寬厚地笑了笑,卻還是跟在妻子後面走了,只剩下秦恪和冷雨兩個人對着一大桌子的菜。
秦恪顯然也沒什麼胃口,見冷雨放下了筷子他也不喫了,表情難得嚴肅,他正正經經地問:"夏夏,你到底喜歡他什麼呢?"
那麼混亂的場面裏,她首先奔去的是那個男人的身邊,握住的是那個男人的手,除非在場的人是瞎子,要不然誰都看得出來她很緊張那個男人的安全。
冷雨答不出來,一個字都答不出來,到底喜歡哥哥什麼呢?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秦恪沒有逼她,身子往後一靠,躺在椅子上,點了一支菸,笑道:"夏夏,你才十九歲,知道什麼是長久的喜歡麼?他養了你十年,人長得不錯,條件也不錯,各方面都很有範,你就自以爲喜歡上他了。恪哥哥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在外面名聲也不大好,可跟那個人比起來真算不錯了,起碼,恪哥哥沒有殺過人,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還不算十惡不赦。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種人就是他那樣的,下手狠毒毫不留情,明明遍身都不乾淨,卻偏偏姿態清高不可一世。他那種人,你怎麼鬥得過?跟他在一起,你怎麼可能不喫虧?"
冷雨受不了煙味,聞到一點就嗆得咳嗽起來,恪哥哥的話字字句句她都聽清了,這是一個家長對她的擔憂。可是,她從小就不喜歡聽道理,以前她說話做事從來只看自己的心情,如果可以,她現在還是會選擇隨心所欲,她也許會立刻站起來,用很囂張很放肆的口吻爲哥哥辯解...恪哥哥,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但其實你並沒有弄明白,兩個人一起生活,爲什麼要看一方能不能鬥得過另一方呢?哪怕那個人十惡不赦,可他愛着我,難道這不能成爲我們在一起最大的理由麼?
她雖然不懂事,不聽話,也不明白什麼是長久的喜歡,她甚至無法判斷誰對誰錯,然而,把每一件事都弄得那麼清楚明白,對於喜歡與否的理由非要思考到底,仔細分析總結,講出一番足以說服他人的連篇大道理來,這樣纔是對的麼?本心比教條更重要麼?愛之所以成爲愛,是可以由教條來束縛解釋的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