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下牀,身邊守着的護士告訴她,她不能亂跑,必須要留在這裏,說送她來醫院的衛先生正在手術中,手術前交代好好照顧她。
冷雨在牀上呆坐了許久,下牀,找去了衛爍的手術室,看着眼前"手術中"三個刺眼的紅色字樣,木偶一般做不出任何表情,她親眼看着子彈洞穿爍哥哥的肩膀,那個手執冰冷槍支的,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人...
不過片刻,身後就傳來一陣大大小小的腳步聲,有很多人來到她身邊,從她身邊擦過去,跟醫護人員詢問着什麼...
"護士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傷得嚴重麼?有沒有危險?"
"事情的經過我們並不清楚,醫生正在幫衛先生取出子彈,一切情況還得等手術後才能知道...哦,你們可以問問和衛先生一起來的那位小姐..."隱隱約約傳來對話聲。
那些原本背對着她的人都轉過身來看向她,冷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記憶的閘門一旦被打開,碎片就慢慢地開始聚合,她一點一點想起來,他們是誰...
衛爺爺,衛媽媽,還有...露姐姐...
"原來是你?"衛媽媽見了她,眉頭就皺起來,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當她和爍哥哥吵架了,衛媽媽總是會安慰她哄她。在她的記憶裏,衛媽媽和媽咪一樣疼她,也許就是這麼淺薄的認識,讓小時候的秦夏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媽媽都是溫柔的,爸爸的媽媽很溫柔,爍哥哥的媽媽很溫柔,夏夏的媽媽也很溫柔。可是,現在,從衛媽媽的目光裏,她分明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她厲聲道:"你要把我的兒子害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
衛媽媽向前走了一步,冷雨便不自覺後退,如果是醒來之前的小雲雀她會怎麼做呢?她會連眼角都不掃這些人一眼,她是那麼驕傲的公主,她可以居高臨下地傷害任何人,她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因爲,她不在乎。
如果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秦夏,她會怎麼做呢?
她不需要怎麼做,因爲,眼前的這些苛責和逼問,從來都不是小小的秦夏會遭遇的...她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好了,千夢,有什麼問題等阿爍醒來再說,這裏是醫院。"衛老爺子衛寮開口道,他凝視着冷雨:"這本來是秦家的家事,我們衛家沒有權利過問,可你畢竟是秦家的孫女,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你爺爺正在住院,你應該去看看他老人家。露露,你帶她去吧。"他轉頭對秦露道。
秦露和衛爍同年,是秦老爺子的長子秦時的女兒,秦大少秦恪的妹妹,三年前嫁給了衛家的大少爺衛頌。秦家門風較嚴,秦大少秦恪卻是十足的紈絝子弟,而秦露,是豪門裏大家閨秀的典範,即便當年和杜意一起攻讀時尚設計系,卻沒有和杜意一樣進時尚圈發展,嫁入衛家之後,第二年便誕下了一個兒子,恪守本分相夫教子,很受衛家家長的認可。
見到冷雨的那一刻起,秦露的表情一直是木然的,兩個多月來的新聞報道,把秦家和衛家攪得雞犬不寧,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誰。衛老爺子的話一說完,她就朝冷雨走去,秦家是名門,教養良好,即便是不情願,她也不會表現在臉上,秦露站在冷雨身邊,淡淡道:"走吧。"
說完,就徑自沿着長廊往前走,也不管冷雨是不是會跟上。冷雨咬緊內脣,微微低着頭轉過身,跟在她後面。
怎麼辦呢,冷雨,往前走,是血淋淋的事實,往後退,是無邊無際的夢魘,只在夾縫中,藏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無憂無慮...
在秦家偌大的花圃裏,牆上的粉色薔薇大片大片地開着,初夏悄無聲息地潛入這個南方的城市。童年很悠長,每一天都過得極其緩慢,太陽怎麼一點一點從雲端爬上來的,怎麼被烏雲遮住又怎麼逃出來,樹木和花草的影子怎麼由長變短,蜜蜂喜歡粉色的花還是白色的花...這些,只有小孩子才知道。
四歲的小女孩蹲在老樹下看一羣螞蟻搬家,她手裏拿着麪包,一點一點認真地掰碎,然後等着小小的螞蟻把它們搬走,排成長長的密密麻麻的隊伍,如果算作軍隊的話,螞蟻的陣容也是十分強大的。小女孩在樹下想,這麪包屑比螞蟻要大好多倍,它們怎麼搬得動呢?
孤獨和寂寞是大人們纔有的奇怪東西,小孩子不知道它們長什麼模樣,她可以對着大人眼裏無聊的事物玩上一整天。
太陽快要落山了,從開滿薔薇的圍牆上扔進來一個揹包,很大的一陣聲響傳來,小女孩回頭看過去,興奮地扔下了麪包屑,跑過去,把剛剛從揹包裏掉出來的粉色小信封撿起來,然後就看到十六歲的秦露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女孩搖搖晃晃地跑過去:"露姐姐,這是什麼啊?好漂亮,送給夏夏好不好?"
十六歲的女孩臉色一紅,彎腰從她手上一把將信封搶回去,一本正經道:"夏夏,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一個小孩子不懂,要這個沒用的。"
小女孩苦着臉,肉呼呼的小手伸着:"不,露姐姐,我想要上面的蝴蝶結。"
秦露不肯,寶貝似的藏在身後:"不行!"
這時,十九歲的秦恪從後門進來,因爲父親早逝,他又不聽話,被爺爺的棍子從小打到大,卻還是完全扭正不了他的紈絝性子,高中三年級,紈絝的世家子弟卻能招來很多女生的愛慕眼光。
他走到一大一小兩個女孩面前,把背上的書包倒提着,裏面嘩啦啦掉下來無數個粉色小信封,什麼花樣都有。秦大少睨着秦露道:"切,一封情書而已,還藏着掖着,沒出息的傢伙!夏夏,要多少蝴蝶結都拿去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