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硬的發茬掃過側臉,清淺的呼吸聲落在耳邊。
熟悉的雪鬆氣息縈繞在周圍,勾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桎梏於其中,她的肩膀貼在他的鎖骨上,無比親密的距離裏,甚至能感受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而先前說好是教她彈琴,到最後卻演變成他攥着她的手,以十指相扣的姿勢進行演奏。
黑白琴鍵交錯起落,旋律如溪水般淙淙流淌,融在初冬的暖陽中,一停一頓都浸滿曖昧的情緒。
溫書棠心跳都快要停止,思緒渙散得不成樣子,彷彿一個提線木偶,所有感知都轉移到他身上。
可實在是太近了,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向另一側逃竄。
周嘉讓卻不給她機會,抬起左臂同樣錮在腰間,倒映在琴身上的兩道身影重疊在一起。
“專心點啊。”
低沉的嗓音從耳畔傳來,溫熱氣流拂開一片酥麻,癢意順着脊椎向全身流去,溫書棠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下。
但誤打誤撞的,反而像故意往他懷裏縮得更緊一般。
周嘉讓又輕輕捏了捏她纖細的指節,指腹順着她手背撫過。
胸口起伏的弧度變大,溫書棠努力想讓自己放鬆,可這樣被他牽着又抱着,她根本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琴房並沒開空調,涼氣自門隙中擠進,而他們這一方小天地裏的溫度卻急劇攀升,額前鍍上一層薄薄的汗,髮絲胡亂貼在一起,手心也被烘出幾分潮溼。
漫長的一曲終於結束。
琴聲停止,周嘉讓卻並沒放開,失焦的視線還未恢復,懵懵暈暈間,她聽見他問:“學會了嗎?”
溫書棠抿了抿脣,勉強找回思考能力,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上午沒有喝水,嗓子幹得厲害,聲線沙沙的:“......哪有你這樣教人的。”
周嘉讓低垂下眼,看她面色酡紅,眸光裏沾着一層水汽,脣角不動聲色地勾起,逗人的心思也愈發變本加厲。
他靠的更近了點,語氣犯難地反問:“那你說該怎麼教?”
"......"
見她不說話,周嘉讓不依不饒:“嗯?”
她招架不住這個,乾巴巴地憋出一句:“反正,不是這樣。”
周嘉讓倒打一耙地哼笑:“我看是你學得不專心。
“沒想到溫同學也有上課走神的時候啊。”
溫書棠頭皮都是麻的,脊背沒由得向內蜷縮,聲音團在他胸口處,磕磕巴巴地軟聲控訴:“你故意的。”
胸腔震出鬆散的笑,周嘉讓沒有否認,而是換了個話題:“知道剛纔彈的是什麼嗎?”
溫書棠被問得一愣。
有他這麼大個干擾在,她哪還有精力顧及這些,咬脣回憶了好久,認命般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
“所以是什麼?”
她偏過頭,映入眼簾便是他修長的脖頸,冷白皮膚上青筋尤爲明顯,凸起的喉結更是不容忽視。
目光在那多停了兩秒,看着它上下滑動,她也不自覺跟着空嚥了下,然後才慢慢吞吞地移動眸光,向上定格到他的側臉。
周嘉讓垂眸,對上那雙清亮的眼,拖長語調慢悠悠道:“下次再告訴你吧。”
溫書棠懵得更厲害了。
下次。
什麼下次?
是下次還要教她彈琴嗎?
“棠棠。’
“棠棠?!”
謝歡意拔高音調叫了她兩次,溫書棠才倏地回過神來。
她稍稍睜大眼睛:“怎麼了嘛?”
謝歡意扯住她袖口,指了指旁邊的烤肉店:“咱們到了。”
溫書棠哦了聲,收回還要繼續向前的腳步,轉身跟在她後面進去。
正是晚飯時間,店裏生意火熱,他們多等了一刻鐘纔等到一個空包廂。
跟着服務員上樓,按照以往慣例,她都是和周嘉讓坐在一側,今天卻一反常態,越過他直接鑽到謝歡意身邊。
被搶了座位的許亦澤怔了下:“......?”
他看看溫書棠,又疑惑地回頭看看周嘉讓。
後者只是無聲挑了挑眉,然後便若無其事地在對面坐下,還不忘撩眼嗆他一句:“等着人請你坐呢?”
許亦澤:"。”
謝歡意選完菜,把單據推到溫書棠面前:“棠棠,看看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喫的。”
溫書棠伸手接過,手指捏着菜單,從頭到尾掃了好幾遍,但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最後胡亂在紅糖餈粑那打了個勾:“再要一個這個吧。”
剛要把紙遞出去。
視野裏闖進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食指落在菜單右上角那塊兒:“還有這個。”
溫書棠點點頭,動筆又打上一個勾。
單子還給服務員,但他眸光卻並沒移開,一眨不眨地放在她身上,溫書棠頭埋得更低了點,試圖用散落下的長髮將自己藏起來。
“棠棠。”謝歡意也注意到她的異常,“你臉怎麼這麼紅?是哪裏不舒服嗎?"
溫書棠乾咳一下:“沒。”
她不自在地用手背去貼臉頰,欲蓋彌彰道:“可、可能是包廂裏太熱了。”
“確實是有點。”謝歡意沒多心,嘶了下表示贊同,忽然又想到什麼,“剛好隔壁就是冷飲店,要不我過去買兩杯奶茶?"
溫書棠連忙接話:“那我和你一起。”
說罷她抓起棉服,都沒等好好穿完,挽着謝歡意就出去了。
瞧着她的小動作,周嘉讓低低哼出一聲笑。
“我怎麼感覺棠妹有點不對勁呢。”許亦澤在一旁納悶。
周嘉讓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肆意伸着:“有麼?”
“有啊。”
周嘉讓沒答,低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着鑰匙扣。
“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許亦澤自顧自地猜測,隨即又晃頭否認,“不對啊,我看你今天挺老實的。”
但不出半秒,他就想起來,中午去拿外賣時,周嘉讓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折身不知道幹嘛去了。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許亦澤忍不住低罵了句:“我靠,周嘉讓你可真有良心。”
“合着你把我一個人扔那,就爲了回去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啊?”
周嘉讓眼皮稍動,不以爲然地斜他一眼,黑眸中滿是淡然:“不行?”
“行,當然行。”許亦澤忍氣吞聲地從齒縫裏逼出幾個字,“不過我可提醒你啊,悠着點。
周嘉讓嫌他多嘴:“我知道。”
“你知道?”許亦澤冷笑着抽動嘴角,好不容易找到揶揄報復他的機會,吊兒郎當地說起風涼話,“知道你還把人家嚇成那樣,瞧瞧,都開始躲着你了。”
周嘉讓懶得搭理他。
許亦澤嘖嘖兩下,感慨萬千道:“真稀奇啊。”
“稀奇什麼?”周嘉讓不解。
“稀奇你居然也會有喜歡的人啊。”
許亦澤抬手摁了摁肩頸:“之前那麼多女生追你,你全都無動於衷,我還以爲你這輩子都要這麼清心寡慾下去了呢。
“不過我還挺好奇的。”話題一轉,他八卦兮兮地湊過去,“你到底對棠妹幹什麼缺德事了啊。”
周嘉讓輕罵一句,毫不留情地把人推開:“滾。”
許亦澤也不惱,反而幸災樂禍起來:“看來還是棠妹厲害啊,能讓我們周大校草喫癟成這樣。”
“誰讓你這麼叫她的。”周嘉讓怎麼聽怎麼覺得這個稱呼刺耳,“人家和你有關係麼?你一口一個妹妹瞎叫什麼。”
他神情嫌棄地把人上下打量一遍:“渣男。”
""
許亦澤咬牙切齒道:“那你說我叫她什麼?”
周嘉讓蠻不講理:“什麼都不許叫。’
“你以後給我離她遠點。”
許亦澤被氣笑了,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周嘉讓你是不是有毛病。”
“對。”周嘉讓無所謂地應下,一副隨便你怎麼說的樣兒,一字一句地重複,“所以你最好和她保持距離。’
一頓飯喫得很磨蹭,爲了避免和他有眼神交流,溫書棠全程都低着頭,專心致志地盯着碗裏的食物。
周嘉讓也由着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把烤好的肉遞過去。
“我喫飽了。”她眨眨眼睛小聲道。
就像沒聽到一樣,周嘉讓夾菜的動作並沒停。
她言語怯怯地提醒他:“喫不完會浪費。”
周嘉讓抬眼,斂眸看着她笑:“沒事,剩下的我喫。”
溫書棠:“......”
他音量並沒有刻意放低,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微妙起來。
但這還不算完。
周嘉讓將烤盤上的牛肉翻了個面,不慌不忙地補充一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溫書棠臉頰燙得厲害,恨不得找個縫隙當場鑽進去。
她乾脆捧起碗,向後躲得遠遠的,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喫過飯,幾個人在碑亭巷外分別。
溫書棠一路都沒理他,全把他當成空氣,側頭靠在車窗上,安安靜靜地欣賞着沿街的風景。
報站聲響起,車子緩緩在瀾椿路停下。
溫書棠鼓鼓腮幫:“你就送到這吧。”
周嘉讓看了眼前面的小巷:“這不是還沒到呢嗎。”
“我要去趟超市。”溫書棠默默往後退了一步,“你,你先回去吧。’
周嘉讓恍若未聞:“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她絞盡腦汁編了一個蹩腳的理由,“我要買的東西,你......你不太方便看。”
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周嘉讓又笑起來,輕而易舉地破局:“那我在超市外等你。”
溫書棠轉身就要走,卻又被他勾着衣領拉回。
“別偷偷跑掉啊,我會一直等你的。”
溫書棠其實並沒什麼要買的,只是今天他壞的太惡劣,她想一個人平復一下。
在貨架裏來回轉了好幾圈,看見溫惠很喜歡的那個餅乾補貨了,便伸手拿下來兩盒。
排隊等待結賬時,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1205Y:?】
【1205Y:怎麼還沒回來?】
她攥了下掌心,打字回覆:【馬上。】
周嘉讓回她一個小表情,仔細看看,是個舉着求救標籤的小狗。
求救?
他遇見什麼事了嗎?
也顧不上心底的小別扭,溫書棠匆匆付款,一路小跑着來到商店外。
周嘉讓仍靠在欄杆上,但他身旁卻多了一個打扮精緻的女生。
這場景她看過很多次。
不用猜也知道是在幹嘛。
果不其然,那道嬌俏的女聲鑽進耳朵,她聽見那人問周嘉讓,能不能給個聯繫方式,想和他認識一下。
什麼嘛。
還以爲他有急事呢。
溫書棠悶悶泄了口氣,想趁着這個機會繞路回家,但就像有心靈感應一般,周嘉讓剛好回頭看過來。
順着他的視線,女生也發現了她的存在。
但她似乎是沒感到什麼威脅,不到一秒便收回眼神,笑意盈盈地又問了周嘉讓一遍。
“想要我聯繫方式啊?”周嘉讓懶懶道。
“對啊。”
溫書棠沒心情聽下去,抬腳剛準備邁步,手腕就被一道溫暖圈住。
周嘉讓將人拉到自己身邊,然後對那個女生說。
“不好意思啊,這事我說了不算,你得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