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武生漠然的抬起頭,看着胞兄凶神惡煞擇人而噬的模樣,輕輕地笑了起來。一個征戰一生戎馬倥傯的強者,一個虎背熊腰腰板筆挺面貌粗狂的老人,輕輕地笑出了聲。
範文生皺了皺眉。他很不習慣範武生這個模樣。和範武生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又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老範可以說對範武生知根知底。但是範武生這輕笑的模樣老範活了一輩子,認識了範武生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見。這兩位原本是雙胞胎,長得卻不是很相仿。年幼時大家都沒經過社會歷練還會被一些人認錯,但是當扛起範家大旗後,範武生征戰在野,範文生謀劃於帳,二人從事着不同的分工,個人的氣質變化也越來越大。到瞭如今,範武生範文生兄弟倆只能從眉宇間依稀找出些一母同胞的痕跡,要說氣質,這兩人任誰都可以一眼分個清楚明白。
範武生輕笑一聲,再次保持緘默。
範文生狠皺着眉頭:“武生,從小你我相互扶持,長大後又互爲倚仗,共同把範家推到了現在這個位置。我想不通,究竟是什麼能讓你不顧一切肆無忌憚冒着謀逆的名聲發動這場蠢之又蠢的奪權?”
範武生霍然抬頭。雙眸死死的盯着範文生。沙啞低沉的話從口中說出:“你居然問我爲什麼?你居然問我爲什麼,你居然問我爲什麼!”
範文生看着範武生,實在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點讓武生對自己有如此怨恨。
“今日奪權,我知道一定會失敗。而哪怕你有再大的私心,我也不可能也不會存活於世。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將那些蠅營狗苟的事腌臢了你的耳朵?”
範文生聞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身形控制不住的向後倒退,然後癱坐在地上,萎頓不起,彷彿瞬間被抽走了脊柱一般。
範文生在範武生的書房呆了三個時辰,然後就離開了。離開的時候,老範臉上無悲無喜,無怒無恨,一片平靜。
------------------------
老範沒有去找王祺,王祺就那麼尷尬的呆立在當場。
“咳咳……咳咳,這個,是誤會……”似是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王祺呲牙咧嘴“滿臉猙獰”的開口道。
範夫人涵養深厚,自是不會在這個時候首先開口的。範小姐雖然大小姐脾氣甚重但是畢竟已爲人母,該有的沉穩或多或少還是有的。倒是魚兒小丫頭率先開口道:“有什麼誤會!你敢說你沒有,你沒有……哼!”魚兒雖然天真爛漫童真有趣,但在這個時候還是不可抑制的羞紅了臉。
王祺看看範老夫人沉着的臉色,又看看範小姐倒豎的柳眉,轉過頭盯着魚兒,眨巴了半天眼睛,才說道:“我剛纔是開玩笑呢,嘿嘿,開玩笑呢……”
一聽王祺半天憋出這麼個屁,引着王祺過來的管家恨不得一巴掌忽死自己。這孩子看着挺伶牙俐齒的,怎麼這個時候竟然使出這昏招!天啊,我做了什麼孽,你要這麼懲罰我!難道是我貪墨三個月前的採購結餘的六兩銀子被老天爺知道了?還是我誘騙老家鄰居大孃的三女兒的婆家姐姐家的大閨女的事東窗事發了?
管家心中開始了對自己前半生的回顧,並時不時想起那麼一件兩件自己做的壞事……
果不其然,魚兒聽到王祺的解釋後,更是惱了:“你這人隨隨便便拿女兒家的清白開玩笑怎麼這麼…這麼…哼!”小丫頭年紀太小,很多想法並不能通過自己有限的詞彙說出來。
王祺眼瞅着小丫頭越來越鬧,心中明白要是真讓這小丫頭對自己先失了好感那自己這泡妞大計真就還沒開始就失敗了一半了!正在苦思冥想卻苦苦無果之時,腦海中霎那閃過一道閃電,王祺眼珠子一轉,主意已上心頭。一收之前賠笑道歉的模樣,轉而故作神祕的說道:“魚兒啊,我問你,你可知道剛纔我那是是在幹什麼麼?”
魚兒被王祺前後姿態的變化唬的一愣一愣的,聽到王祺的問題後呆呆的答道:“幹什麼?啊,我想起來了,孃親說你剛纔是在調戲人家,你這個大壞蛋!”魚兒只是短暫的一失神就醒轉過來,然後就叫嚷起來。
王祺原本看着魚兒呆呆的模樣心中更是癢癢,轉眼間卻換了一副恍然大悟的嬌俏模樣,心中更癢癢了。但是好在王祺還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緩緩說道:“那你可知道我爲什麼要調戲你?”
魚兒語塞。這個孃親沒說啊!自己該怎麼回答呢?
範小姐看着王祺前後態度巨大的變化,又看着自己女兒一步步被王祺帶入坑裏,心頭火更旺了。正準備再度開口將這小賊呵斥出去卻不曾想被自己的母親猛地一拉袖袍。心中詫異,回頭看着母親,卻發現母親示意自己稍安勿躁且耐心看下去,心頭更是納悶了。
範老夫人現在也纔出來這小子是誰了。範文生能回來應該就有這小子的一份功勞。有着這份等同於再造之恩在身,王祺只是擅闖內府冒犯內眷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何況,王祺這才十一歲,就真算個問題又能怎麼樣?給範文生綠了?他得有這個能力先!既然確定王祺對自己家有大恩,那想必對自己祖孫三人也是並無惡意的。那麼這場鬧劇就真的只能算是個誤會,那麼倒不妨看下去,看看王祺和魚兒能鬧到什麼程度。只是鬥鬥嘴而已,又無甚大的影響,還能熱鬧一下,何樂而不爲呢?這內府有時候還是太冷清了啊!
王祺看這小丫頭無話可說,心下一陣自得。又看範老夫人母女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接着賣弄道:“紈絝調戲良家少女,是因爲那良家少女漂亮,對是不對?”
魚兒以自己的邏輯想了想,懵懂的點了點頭。
“那你說我調戲你是爲什麼?”王祺一聽這小丫頭這麼上道,心中大喜,嘴上很是循循善誘道。
“因爲魚兒很漂亮。”小丫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順着王祺的思路得出個結論。
“對了!”王祺一擊掌,興奮的說道。
魚兒高興的咯咯直樂。她從小聰慧卻童真有趣,思維敏捷卻天真盎然,這麼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卻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魚兒聰慧思維敏捷是天賦,她天真無邪童真盎然卻是範府所有人慣出來的,一個天生,一個後天,稍微這麼一融合,就出現了這麼個古怪卻討人喜歡的小丫頭。
時而迷迷糊糊,時而狡黠似狐,時而天真爛漫,時而眼光毒辣,這就是武威大帝王祺的傾世皇妃——範魚兒!
魚兒從小生活在範府,千人寵萬人愛,導致了她性格裏純淨害死一張白紙的一面。但是也由於生活在反覆的時間太多,久居深宮大院哪有什麼同齡的可以肆無忌憚玩耍的小夥伴!
這次碰到了王祺,魚兒本就覺得王祺說話分外有趣心中正是好奇,又發生王祺自擺烏龍的事,好奇還在但是卻被自己母親強加的嬌羞惱怒掩蓋,現在王祺把自己的烏龍事件成功擺平,魚兒心頭的羞惱也消失不見,對王祺升起了更大的興趣。
小丫頭哇,你對這個人面獸心的親切大哥哥升起了好奇,他卻對你升起了邪念哇!
小丫頭哇,你心思單純天真無邪,人家卻一門心思編着彌天大網要將你永遠的網羅在懷裏!
小丫頭哇,你拿人家當朋友,可這個混蛋卻想嘿嘿你啊!
小丫頭哇,筆者默哀三分鐘……
------------------------------------------------
王祺闖出個差點把老婆整沒的大簍子,勉強把簍子補上又安慰了幾句魚兒,就匆匆告退了。返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小心臟還是撲通撲通的跳着。
太驚險了!幸虧自己腦袋瓜好使,不然……
王祺走後,範家祖孫三人也沒了嬉鬧的心思,也就散了。散的時候,範夫人看着自己的閨女,同時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頭:範家,要熱鬧了!
魚兒心思倒是簡單:這小哥哥這麼有趣,回去向母親問好他住哪裏,明天去找他玩!
範文生的臥房。老範這個人雖然有時候不着調,有時候嚴苛的要死,但是私德上倒還真沒有有什麼虧的地方。和自己的夫人成親到現在也有幾十年了,老範第一沒和媳婦兒紅過臉,第二和媳婦兒保持着食同桌寢同牀的優良傳統——咳咳,雖然有時候回去妾室那裏睡一晚——但是老範從來沒有說要和夫人各有一間臥房。也因此,這夫妻二人的關係分外融洽。
“老範,你回來。”範老夫人看着滿面疲憊的老範,迎上去接下老範脫下的外衣。範老夫人只是簡單的說了一句寒暄。但是這句寒暄其中包含了多少擔驚受怕、多少親人重逢的感動、多少難言的辛酸、多少的愛?
老範聽得懂老妻的情感,眼圈紅了幾紅,啞着嗓子說道:“恩,我回來了。”
範老夫人聽到這句話眼眶中的淚水刷的就下來了。兩人數十年不曾改變過的寒暄,現在聽來竟是別有一般一番滋味在心頭。老夫妻緊緊的擁抱在一起,死死地,誰都分不開。
“你怎麼突然就不見了!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好怕好怕,我怕你真的就這麼消失在我的生命裏了,我怕你再也不會出現了,我怕你……”範老夫人哽咽的聲音如怨如訴,訴說着自己一別三月的相思之情。幾十年的感情豈是一句寒暄就能表達的乾淨的?
老範緊緊的抱着自己的妻子也不說話,只是聽着妻子的埋怨和嗔怒,心中無邊的平靜。真好,活着真好。
等妻子在自己懷中斷斷續續的說完想說的話,老範才放開了緊箍的手臂。看着容顏不再老妻,範文生怔忡不語。
範老夫人被丈夫看的不好意思,嬌羞的低下了頭,不滿的嬌嗔道:“你這麼直勾勾的看的人家心裏發慌!人家是不是很醜,剛剛又哭過……”話說到一半被老範伸出手指打斷。
“老婆,你好美。”老範肉麻的要死人的情話光天化日之下就說了出來。羞得範老夫人一下又鑽進老範的懷中。
這老兩位過了一輩子,老範寵了範老夫人一輩子。一位青春年華的姑娘離開生養了自己十幾年的家與你生活在一起,忍痛割離了深愛的父母嫁與你,爲你洗衣做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後來她老了,容顏不再,青春已逝,烏黑的雲發變得花白,嬌嫩緊緻的肌膚鬆弛生出皺紋,然而任憑年齡增長,對你的關心,對你的愛從未有過減少,反而與日俱增,你作爲一個男人,不寵她,寵誰?
要寵!要寵一輩子!因爲她深愛着你,爲你付出了一切,所以你寵她義無反顧!哪怕她垂垂老矣,她在你心中永遠是巧笑倩兮的美好芳華!
男人,當如是!
本書源自看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