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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他們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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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的父母都是高鼻樑, 雙眼皮,五官端正, 可他絲毫沒有遺傳到父母的優點, 小時候父母裏面的誰開玩笑說是從菜地裏,或者是地溝裏把他撿回來的, 他會信, 也難過好久。

因爲全家就他長的最差。

漸漸長大了, 林茂知道,他還是有點像他爸的,就是好基因沒傳到他這裏, 有類似情況的人還不少, 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麼悲劇。

林茂的眉毛粗又短,也很濃密,他是單眼皮,眼睛很小, 細細的一條, 眉眼之間有幾分狡猾的意味, 第一眼看去, 會讓人有種小心思很多的感覺。

可地上的幾幅畫裏, 那人臉上是刀削的眉毛, 眼皮內雙,眼睛的形狀偏長, 眼尾的弧度往下走, 右邊的眉毛裏有一顆黑痣, 眉眼帶着英氣,顯得正直而又善良。

畫室裏被一種詭異的氣氛圍繞着。

黃單跟沈良兩個人看到自己昨晚畫的畫,都變了臉色。

人頭寫生時,一個人的神韻全部展現在眉眼當中,這塊區域改了,換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那不是林茂的臉。

黃單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嘴裏的豆漿味兒還沒散掉,他蹲下來拿走自己的畫板,手指摸着被改掉的人臉,指腹感受上面的觸感。

是鉛筆排的線條,摸上去會沾到很多鉛筆灰。

黃單試圖去幻想那人畫畫時的情形,卻發現無法做到,像是遭受了什麼東西的阻攔。

其實他要完成任務,這種事繼續發生會比較好。

這樣才能找到更多的線索,離躲藏在暗中的目標越來越近。

在夏唯最後一次當了模特,臉沒了以後的這些天,畫室裏風平浪靜,黃單照常畫畫,內心是很焦急的,他迫不及待的等着怪事發生,沒想到今早就出現了。

對象是林茂。

這個結果在黃單的意料之中。

夏唯,林茂,沈良三人是同班同學,一個貧困縣的,一個死了,是自己殺了自己,死前做模特的時候沒臉,一個做了兩次模特,一次沒臉,一次臉不是自己的,目前還活着。

按照順序,林茂後面的第四個就是沈良,黃單要看看,到時候他的臉還在不在。

這種怪事發生的很有針對性,沒有任何的遮掩,那是一種肆無忌憚的宣告,對方在說“我想要怎麼樣就能怎麼樣,沒有人可以阻止”。

黃單把沈良跟林茂他們兩個圈了起來,不過這是暫時的,不到最後解開謎團,答案很難說。

嘭——

一塊畫板被踢了出去,重重翻了個跟頭,林茂一臉喫了屎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憤怒的吼起來,“臥槽,誰他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啊!”

沒人說話。

林茂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失去理智,開始在畫室裏發瘋,把地上的畫板踢的踢,踩的踩。

劉老師走出畫室給張老師打電話,結束通話後沒回去,進了旁邊的小工作室。

黃單抬手敲門進去,“老師,畫上的是誰?”

劉老師深坐在木椅裏面,隔着雜亂的畫看他一眼,“不知道。”

黃單的眼睛微睜,快速掩去神色,“會不會是畫室裏面的人?人頭寫生跟真人還是有點區別的,不會一模一樣。”

劉老師說不是,語氣是篤定的,“要是畫室裏的人,老師能看出來。”

黃單說,“那就奇怪了,對方前幾次把我們畫的臉擦了,這次沒擦,而是改成另一張臉,爲什麼要這麼做?”

劉老師揉眉心,長長的嘆口氣,“老師也很費解啊。”

他似乎正在陷入某個時間段的回憶當中,又很快從裏面出來。

黃單捕捉到了,“老師,昨晚畫室的門鎖了嗎?”

劉老師說鎖了,“我親自鎖的,走之前也檢查過,不會有什麼問題。”

黃單探究的目光盯着椅子上的男人,三十來歲的大學老師,算是年輕的了,穿着是一個異類,天氣轉涼了,他還穿着一身長衫,布鞋。

現在的時代不同以往,追求時尚新鮮的東西,想買到純手工的老布鞋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老一輩的人來做,黃單第一次穿越去了鄉村,他穿的就是這種布鞋,鞋底不好納,要拿大針一針針的戳,做鞋幫子更是有特定的步驟,還要糊報紙,糊好幾層。

黃單心想,這個劉老師家裏有一個手巧的親人,也很愛他。

劉老師換了個坐姿,“還有事?”

黃單回神,目光裏的探究沒有收回,“老師,要報警嗎?”

劉老師說不用,“晚點張老師會過來,我們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工作室騰出來,放進去一張牀,輪流過來值班,要麼就把畫室的鎖換掉。”

黃單瞭然,如果報警,事情傳開了,對畫室的名聲不好,明年搞不好就開不下去了,那兩個老師就少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劉老師嘆口氣,“好了,你去安撫安撫林茂吧。”

黃單應聲走出工作室,他沒立刻回畫室,而是站在小院子裏面,掃視着周圍的一切,牆上有不知道誰弄上去的顏料,五顏六色的,角落裏堆放着髒破的水桶,開叉的畫筆等物品,都是是上一批學生留下的,還有幾塊佈滿髒污的畫板。

說起來,畫室裏有一批老畫板,顏料盒,調色盤之類的畫具,家裏窮的能省一筆錢是一筆錢,不在乎有多舊多髒,能湊合着用用就行。

黃單站在原地,他什麼都看,什麼都研究,哪怕是牆角的一朵小野花,一片枯葉,還是一無所獲,覺得自己一直就是一隻無頭蒼蠅,在瞎轉。

猶豫了一下,黃單在心裏問,“陸先生,我想知道那是誰的臉,能不能用積分換取這個信息?”

系統在叮一聲後給出答覆,“不能。”

黃單哦了聲又問,“那你能告訴我,有什麼是可以用積分換取的嗎?”

系統,“一切牽扯到任務成敗的都不能,除此以外都能。”

黃單抿了抿嘴,那臉極有可能就是他這個任務的關鍵線索,他得想辦法去查臉的主人。

就在這時,畫室裏傳出林茂的咒罵聲,聽起來很刺耳。

黃單快步走進去,看到林茂在發神經,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別人,就把那幾幅畫全給扯下來,兩隻腳站在上面把那人臉踩的又髒又黑,還不知道上哪兒翻到的一盒火柴,劃開了丟到畫裏面。

被火焰包圍的幾幅畫裏有黃單畫的,他的眼皮跳了跳,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剛纔離開畫室的時候,應該帶走畫板的。

黃單垂下眼皮,將那個人臉記在腦海裏,他必須要找個機會盡快畫出來。

即便不能完全複製,有個大概也比沒有強。

林茂看着畫燒成灰燼,他笑了起來,又發火,嘴裏罵罵咧咧的,話很難聽,把那個幕後之人的祖宗八代全問候了一遍。

沈良的畫也被燒了,既沒勸阻也沒生氣,他一言不發的坐在木板上面,背對着一組靜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茂狠狠抹了一把臉,“怎麼大家都沒事,到我就他媽的見鬼了,操,到底是誰在背後玩老子?”

黃單湊近,“林茂,你冷靜點。”

林茂大力把他推開,“怎麼冷靜啊?話說的好聽,這事又沒攤到你頭上!”

和陳時一樣,林茂也是從小幹農活,手上有繭,力氣比同齡人要大,那一下他用了全力,帶着沒處撒的怒火。

毫無防備,黃單被林茂推的往後倒,背部撞到畫架的一角,他疼的嘶了聲,難受的彎下了身子。

林茂喘着粗氣,臉上出現慌亂,他的性子裏有着懦弱,自私,佔據了很大的位置,於是就下意識的逃避責任,“是你自己站不穩,跟我可沒什麼關係。”

黃單疼的嘴脣哆嗦,說不出話來。

畫架倒在地上發出砰的聲音,驚到了沉浸在思緒裏的沈良,他抬抬眼皮,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少年,發生對方背上的衣服有一塊紅,流血了。

看是看到了,沈良卻沒什麼行動,神態裏是一片事不關己的漠然,還有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多管閒事的傻逼,沈良在心裏冷笑。

周嬌嬌進來就看到了畫室裏的混亂,她把手裏沒喫完的包子塞給她爸,跑過去蹲下來,想碰少年又不敢碰,他的衣服上有血,受傷了。

“舒然舒然,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去醫院?”

黃單也知道自己的背上有傷,他現在太疼了,太陽穴都一抽一抽的,“我沒事。”

周嬌嬌緊張的說,“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黃單哭着說不要緊,他去了醫院會更疼的,印象裏是這樣子,而且會疼很久,還是忍一忍好了。

周嬌嬌的眼眶一紅,扭頭就大聲質問,“林茂,沈良,是不是你們打了舒然?!”

林茂瞪着周嬌嬌,像一隻脖子被捏住的大公雞。

沈良還是那副姿態,一副“別找我”的拒人千裏樣子。

周嬌嬌咬脣,視線從林茂身上移到沈良身上,再回到林茂那裏,“林茂,舒然平時對你怎麼樣,你不會不知道,他受傷了,你看都不看一眼?”

林茂的語氣很衝,“關你屁事。”

周嬌嬌氣結,她要發脾氣,面前的人已經站起來走了。

黃單邊走邊哭的出了小院,在後面不遠的小樹林裏找了個長椅坐下來,他背對着路口,無聲的哭着。

周嬌嬌要追出去,她一個沒注意,差點摔趴到一組靜物上面,被周父給及時扶住了,“多大的人了,做事怎麼還這麼毛毛躁躁的。”

“不是啊爸,舒然哭的很厲害,背上還流血了,我要去看看他。”

周嬌嬌滿臉的擔憂,說着就往外面跑。

周父把女兒拽回來,“你先別去,讓他緩一緩。”

周嬌嬌不明白,“爲什麼?現在舒然一個人,我去了,他心裏會好受些。”

周父說,“張同學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所以纔出去的,你就別在這時候去找他了。”

周嬌嬌狐疑,“是嗎?”

周父點頭,“嗯。”

周嬌嬌撇嘴,“我每次哭,都希望能有個人在我身邊陪我說說話的。”

周父的眼色一黯,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周嬌嬌在口袋裏抓抓,沒抓到糖,她想起來身上的外套不是昨天穿的那件,糖都在那件外套裏面。

“不知道舒然有沒有好一點……”

嘟囔了句,周嬌嬌轉頭看看,這會兒才發現昨晚走前擺在地上的畫板都被丟到一邊,亂七八糟的倒扣着,她露出喫驚的表情,“誰幹的?”

林茂心虛的偏開頭,裝作沒聽見,他還偷偷給沈良使眼色。

沈良抱着胳膊,沒打算給什麼回應。

周嬌嬌見倆人都不搭理自己,她氣的抓抓頭,彎腰找自己的畫板。

畫板都一個樣子,畫室裏的人幾乎都會做上記號,周嬌嬌也不例外,她的畫板左下角有個兔子頭的圖案,很大一個,是她自己臨摹的,所以很好找。

周嬌嬌把畫板翻過來,發現上面的畫不見了,旁邊還有一些灰燼,裏面夾着幾塊沒燒掉的碎紙。

她把其他畫板也翻了個邊,畫都沒了。

這一看就是人爲的。

周父把手裏的包子給女兒,“先喫早飯,待會兒老師來了再說。”

周嬌嬌說喫不下,她把自己的畫板放到畫架上,又去撿黃單的那塊,“真是的,大清早的就這麼多事,我都後悔到這兒來畫畫了。”

周父皺皺眉頭,“嬌嬌,你現在得以學業爲主,別胡思亂想,沒幾個月就要考試了,你要抓緊時間跟老師多學……”

周嬌嬌不耐煩的打斷,“知道了知道了。”

林茂見周嬌嬌跟她爸都沒發現老師已經來了,他鬆口氣。

周嬌嬌本來就偷偷留意着林茂跟沈良,林茂那變化一出現,她就逮着了,“林茂,畫板上面的畫是不是你搞的鬼?”

林茂聽不得最後一個字,他脫口而出,“搞你媽逼!”

周嬌嬌氣的渾身發抖,要不是她爸攔着,她已經衝上去給林茂一大嘴巴子了,“你嘴巴那麼臭,早上去廁所喫屎了啊!”

林茂要回擊,周父在他前面開口,聲音裏透着憤怒,“林同學,你父母就是這麼教你的?”

把邊上的畫架推倒,林茂青着臉跑了出去。

畫室裏的氣氛尷尬又僵硬。

沈良那張嘴裏終於蹦出來了一句話,“叔叔,林茂是無心的。”

周父的臉色非常難看,“行了沈同學,你也別替那小子說好話了,他的品行什麼樣,我清楚的很。”

沈良擰了擰眉,“真的很抱歉。”

周父說,“跟你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沈同學,叔叔給你個建議,別跟你那個同學靠的太近,對你沒什麼好處。”

沈良溫和的笑了笑,“林茂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周嬌嬌涼颼颼的來了一句,“他那種人,不會有什麼以後。”

沈良看她一眼。

周嬌嬌也看過去,冷冷的說,“怎麼?”

沈良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從地上拿走了自己的畫板,坐到位置上鋪畫紙,在按釘子的時候沒留神,把手指頭給紮了。

那一下其實不是很疼,沈良的神經末梢卻都跟着抖了抖,他盯着手指頭上的那一滴血珠子,半響才放到嘴裏吸了吸。

其他人陸陸續續的來畫室,昨晚參與寫生的幾個人來一個鬧一次,無非就是畫怎麼沒了,誰幹的,怎麼那麼缺德之類的話。

低年級的跟着湊熱鬧,嘰裏呱啦的議論紛紛,說什麼安裝攝像頭,報警,還說晚上不回去躲畫室裏把人當場逮住,一個個的都在天馬行空的亂說。

直到兩個老師來了才安靜一些。

黃單在小樹林裏哭了好一會兒,一路流着淚回到住處換了件上衣,他問陸先生買了藥,不怎麼疼了,傷口很快就會癒合。

那藥很好,就是貴,用掉了他五千積分。

黃單讓陸先生給自己清算了一下蒼蠅櫃裏的存貨,菊||花靈不到一百,防裂等其他產品倒是有剩不少,最大的麻煩是積分不多了。

那個比賽還是上上次穿越到合租房裏的事,而上次在小賣鋪的時候,不說比賽,連繫統先生提的反饋活動都沒有。

黃單打盆水洗掉臉上的淚痕,擰乾毛巾蓋在紅腫的眼睛上面,“陸先生,如果有贈送菊|花靈的活動,請您通知我一聲,也可以直接給我報名。”

系統,“菊花靈?”

黃單說,“對的,就是它。”

系統,“那產品的副作用大,用的時間一長,身體會對其產生很強的依賴性,嚴重者會在使用的過程中出現幻覺,慎用。”

黃單說,“我的體質比較特殊,疼痛神經異於常人,沒有它,我會被我喜歡的人做死的。”

系統,“可以不做。”

黃單搖頭,“不可以的,我喜歡的人很喜歡做。”

系統,“何必委屈自己,成全別人。”

黃單說,“我還沒有說完,我雖然疼的快死了,也喜歡的快死了。”

系統,“所以?”

黃單說,“所以我很需要菊花靈,越多越好,請您幫我留意一下相關的活動或者比賽。”

系統,“那不在陸某的工作範圍。”

黃單,“……”

他認真的說,“我會努力完成任務,爲陸先生爭取最大的利益。”

系統,“陸某一向公事公辦,假如是針對所有宿主的大型活動或比賽,黃宿主會知道的。”

黃單,“謝謝。”

攏了攏思緒,黃單想倒杯水喝,但是水瓶裏是空的,他去拎茶壺倒了小半杯一口喝完了。

爐子很不好引,每次黃單跟林茂都是拿火鉗夾一塊新煤球去二樓找人換,沒有就去一樓,還是沒能換到燒紅的煤,就去巷子裏找,他們自己點不着。

這會兒是燒不成水了,黃單決定去巷子口的小店裏買一瓶礦泉水,他打開門出去,跟靠在鐵樓梯欄杆旁的齊放打了個照面。

齊放動動鼻子,“你身上有血腥味。”

黃單反手帶上門的動作一頓,這人的嗅覺這麼靈敏,那次夏唯死在房裏,腥味濃到令人作嘔,對方的房間貼着她,怎麼沒發現?

他掩蓋了情緒,“受了點傷。”

齊放上前兩步,關心的問,“還好吧?我看你的眼睛很紅,哭過了?”

黃單說還好,“沒事了。”

倆人一道下樓,從二樓繞到一樓,打開小鐵門出去。

齊放頂着一張狂野不羈的糙漢子外表,一齜牙,那笑容會讓他有種很陽光的感覺,“張舒然,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黃單說,“沒有誤會,我只是單純的不喜歡你。”

齊放,“……”

他的面部抽了抽,“我能問爲什麼嗎?該不會是我這絡腮鬍的問題吧?它長的不合你的心意?”

“真要是這個原因,絡腮鬍倒是可以刮掉的,雖然我本人會很難過,畢竟留了快一年了,有感情。”

黃單說,“跟你的絡腮鬍無關,我不喜歡算命的。”

齊放聞言就哈哈大笑,“我那隻是說着玩的,我不會算命,真的,我對那方面的東西一竅不通,都是胡編亂造的。”

黃單看他一眼,“上次你不是這麼說的,你不誠實。”

望着少年走遠的背影,齊放摸了摸絡腮鬍,咧開嘴角笑了笑,“不誠實嗎?是有點。”

下一刻齊放喃喃,“誰不是啊……”

黃單回了畫室,大家都在畫畫,要不是林茂不在,他還真有種早上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錯覺。

周嬌嬌湊上來,“好點沒有?後背那一塊傷到了很麻煩的,我爸就是不小心摔了一次,脊椎受了傷,現在很不好受。”

“我沒事的。”

黃單看到自己的畫板放在畫架上面,知道是周嬌嬌做的,他說了謝謝。

周嬌嬌說,“你幹嘛跟我這麼客氣,對了舒然,你背上的傷看過了嗎?傷口大不大,我這兒有創口貼,還有那個什麼碘伏,都有的。”

她的語速很快,關切的說,“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就讓我爸回去給你拿。”

黃單說已經處理過了。

周嬌嬌放心不少,“你的傷是林茂弄的吧,畫也是他乾的,真不知道他腦子裏裝了什麼東西。”

黃單說,“老師來了。”

周嬌嬌抬頭衝門口一看,還真來了,她趕緊回了自己的座位,裝模作樣的拿起鉛筆,繼續畫啤酒瓶。

來的不是劉老師,是張老師,他在畫室裏走了兩圈,給幾個學生指點了一下。

周父熱情的跟張老師打招呼。

張老師原本要往另一個學生那兒去,腳步一轉,去了周嬌嬌那兒,給她把酒瓶的透視改了過來,“你有在臨摹嗎?”

周嬌嬌煞有其事的點頭,“沒寫生的時候,我都在房間裏臨摹。”

周父不幫忙搭臺子,還拆,“嬌嬌,你什麼臨過,你爸我怎麼沒看見?”

周嬌嬌想吐血,她笑眯眯的,“爸你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周父懶的跟她說,就找張老師聊天。

張老師走後沒多久,黃單去外面上廁所,沈良也跟出去了,“舒然,林茂心情不好,他不是有意的。”

黃單停下腳步,他有些意外,沒想到沈良會替林茂道歉。

沈良拍拍他的肩膀,“林茂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晚上他回來了,你也別跟他提早上的事,免得他又發瘋。”

黃單忽然開口,存着幾分試探,“你是不是在擔心自己?”

沈良不答反問,“我爲什麼要擔心自己?”

黃單說,“夏唯,林茂,還有你,你們三個是同班同學,一個地方的,他們的臉不是沒了,就是被換掉了,你怕那種詭異的事情也落在自己頭上。”

沈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張舒然,別管閒事。”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他。

沈良被看的渾身不自在,有種被扒了皮,露出血肉和內臟的感覺,“我現在算是明白爲什麼周嬌嬌一開始崇拜我,現在卻跟你站一邊了。”

黃單眼神詢問。

沈良呵呵呵的笑起來,“因爲你跟我一樣,都很假。”

黃單,“……”

沈良笑着說,“對,就是這個表情,繼續保持,享受享受被女生當偶像捧着的感覺把。”

黃單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找我。”

沈良一拳頭砸在棉花上,這讓他心裏的怒氣更多了些,感覺自己是個小醜似的,“別給自己臉上貼金,粘不住。”

黃單不在意,他指望這人能給自己帶來線索,越多越好。

“不管怎麼說,還是小心點好。”

“沒什麼好小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沈良平靜的說,“再說了,這世上的人誰不會死啊,你,我還有畫室裏的其他人,我們每個人都會死,與其擔心會怎麼死,還不如去操心該怎麼活下去。”

黃單的眼中浮現贊同之色,“你說的是對的。”

沈良愕然,“我真搞不懂你。”

黃單說,“我也是。”

沈良搖搖頭,要是換個人,這會兒已經跟他吵起來了,他突然覺得無聊,沒再說一個字就離開了。

下午來了幾個人,在畫室的院子門口搗鼓。

大傢伙看到門鎖換了,都安心不少,沒幾個月就開始單招考試了,誰也不想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茂一晚上都沒回來。

黃單猜到林茂在網吧通宵,第二天還是沒見到人,他擔心對方出什麼事,就去農大附近的網吧找了找,在三裏庵的一間網吧找到了人。

林茂沒睡覺,眼睛充血,看到黃單時,腦袋都是木的,“你來幹嘛?”

黃單說,“來找你。”

林茂摳摳亂糟糟的頭髮,“找我?想算賬嗎?來,算吧。”

他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想怎麼算?也推我一把?這兒沒畫架,桌角也差不多,趕緊的,別磨蹭了,推完了就滾蛋,不要打擾我打遊戲。”

網管走過來,跟林茂說沒錢了,叫他去充錢。

林茂的臉一黑。

黃單看他那樣,就知道口袋裏連一個鋼鏰都沒有。

林茂是真的身無分文,他踹了一腳椅子,悶不做聲的走出網吧,在路邊蹲了下來。

黃單走開了,回來時手裏拿着一塊麪包,還有一瓶水,他全部遞過去,“你先喫點墊墊肚子。”

林茂大概是想鬧彆扭,結果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他垂着頭把兩樣東西拿走了。

黃單聽到林茂的聲音,隱約是在說對不起。

林茂喫掉麪包,沒有再半死不活,他還蹲在地上,“舒然,你沒有什麼想說的?”

黃單說,“夏唯是自己殺了自己。”

林茂撿起一顆石頭子拿在手裏把玩,“對啊,是她自己殺了自己,不是別人乾的,可她還是死了不是嗎?”

黃單說,“畫室的門鎖換了,昨晚寫生的畫都沒事。”

林茂扯扯嘴皮子,“他們當然沒事了。”

黃單說,“我問過老師,他說不知道那人臉是誰,你知道嗎?”

“老師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林茂的眼角朝下,黃單看不見他眼睛裏的東西。

片刻後,林茂從地上站起來,“回去吧,我看看你的後背,當時真對不住。”

黃單說不要緊。

接下來的幾天,林茂有點神經質,他不是跟着黃單,就是跟着沈良,絕不會單獨一個人待着。

極度缺少安全感,同時也很不安,這兩種情緒全在林茂的臉上鋪開了,畫室裏的人都看得出來,沒人打趣,他們不會沒事給自己找事。

周嬌嬌說過幾次,見林茂反應很大,跟個瘋子一樣,她就沒再提了。

過了半個多月,畫室裏屁大點事都沒有,林茂發現自己也是什麼怪事都沒有遇到,除了畫的更差了,其他的沒區別,他就恢復了往常的活蹦亂跳。

有林茂在,黃單跟沈良沒發生過激烈的衝突。

平衡沒有被打破。

下個月十五號是一年一次的考試,市裏舉辦的,所有畫室裏的學生都會來,目的有兩個,一是模擬明年的考試,讓學生熟悉一下那種環境,二是想看看每個畫室的繪畫水平。

黃單,林茂,沈良三人湊在一張桌上喫飯,他們炒了三個菜,說的是一人一盤,各喫各的。

有的人喫飯很快,林茂跟沈良都是那種人。

黃單是另一種人,他喫飯時細嚼慢嚥,本來有盤菜是他自己的,結果還沒怎麼喫,林茂就把筷子伸進來了。

沈良倒是沒有那麼做,他嫌棄黃單炒的菜難喫。

林茂喫掉盤子裏的最後幾片香菇,就去喫青菜,“到時候約上學校裏的人,大家一塊兒搓一頓,去網吧玩通宵打傳奇,那肯定過癮。”

沈良說玩什麼通宵,“跟他們玩多沒勁,搞不好還能在網吧裏打起來。”

黃單扒了一口白飯,把湯汁倒碗裏拌拌,考試那天他會看到陳時,也許還會在同一個考場。

夏唯說陳時很會削鉛筆,像藝術品,他沒見識過,希望能見識見識。

沈良把陳時當做勁敵,一見到他,嫉妒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不止是夏唯,林茂也說陳時畫畫很厲害,黃單很好奇,很厲害是有多厲害,他跟對方比,會差多少。

黃單察覺到了兩道視線,他抬頭,見林茂跟沈良不知何時停止了交流,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怎麼?”

林茂就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舒然,你在笑。”

黃單說,“心裏高興。”

林茂嘖嘖,“不是我說,舒然,你之前很喜歡笑的,我在被窩裏放個屁,你能笑上一天,最近這段時間可是一次都沒笑過,我還不止一次的找過沈良,以爲你被人掉包了呢。”

“這會兒你不但笑了,還笑的那麼噁心,跟一私念情郎的小媳婦似的。”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話逗樂了,抖着肩膀笑,“來來來,說出來給我們聽聽,什麼事這麼高興。”

黃單說,“市裏舉辦的考試快到了。”

“……”

林茂不敢置信,“不會吧,這年頭還有人喜歡考試?”

沈良說,“看來舒然對這次的考試有很大的把握。”

黃單說,“沒把握。”

這是真話,當年高考,管家這麼問過,黃單回答的就是那三個字。

不過發揮的很好,分數高出黃單的預料,在他接受電視臺的採訪時,主持人又問了,他還是那三個字,被報道說是什麼謙虛。

其實黃單是真沒把握。

沈良當他是在撒謊,就呵呵笑了兩聲,“我也沒什麼把握,到時候看現場發揮吧。”

林茂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倆是畫室裏畫的最好的兩個,要不要當着我的面這麼假惺惺啊?剛喫的兩碗飯都快吐出來了。”

沈良拽衛生紙擦嘴,一身不吭的開門走了。

林茂莫名其妙,“他又怎麼了?”

黃單繼續喫飯,“不曉得。”

離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雖然跟高考成績不掛鉤,但也不能輕視,考的好不好,心裏都會有個數。

黃單要去畫室,他看看牀上的人,“你下午不去?”

林茂說不去了,他很困,眼皮都黏到一塊兒去了,“我睡會兒,睡飽了就去網吧上網,明天再去畫室。”

黃單說,“家裏沒米了,菜也沒了。”

林茂的聲音模糊不清,“那你畫完畫回來的時候,去菜市場買一下唄。”

黃單拿了兩張二十的放進口袋裏,他關上門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就敲敲門,對着裏面說,“林茂,你看看爐子關沒關?”

裏面傳出林茂的聲音,“關了。”

黃單還沒走,“你把窗戶打開,不然裏面的空氣不好。”

他都走到二樓了,人又上去,叫林茂給自己開門。

林茂很不耐煩,在被窩裏沒出去,“臥槽,你還有什麼事啊?就不能一次性全說了?”

黃單說,“房裏燒過爐子,如果不通氣,會……”

林茂打斷他,“會中毒是吧,你都說八百回了,我知道的,你趕緊去畫室吧,別嘰歪了。”

黃單下樓了。

他在樓底下碰到沈良,隨口打了個招呼。

沈良要上樓,跟黃單擦肩而過。

黃單扭頭,“你不去畫室?”

沈良沒回頭,人已經往樓梯口那裏走去,“不去。”

黃單追上他,“林茂也沒去。”

沈良側頭,“我下午要在房裏臨摹水粉,不是睡大覺。”

黃單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讓你過會兒去看看林茂,睡長了對身體不好。”

沈良看神經病一樣看過去,“我沒那閒工夫。”

黃單的眉頭動動,知道對方聽進去了就沒再多說。

上了三樓,沈良停在正對着樓梯口的那個房門口,他伸手拍門,“林茂。”

裏面傳出呼嚕聲,他抽抽嘴,懶的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茂的意識昏昏沉沉的,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近,好像有個人趴在他的枕頭邊,把嘴巴對着他的耳朵,在一遍遍的喊着“快起來”“快起來”。

聲音很是焦急,甚至透着一絲關心,是誰想要叫醒他?

林茂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意識隨之清晰了些許,他發現自己呼吸困難,渾身軟綿綿的,手腳都使不上什麼力氣,人難受的快死了。

房間裏的氣味是怎麼回事?爐子不是關掉了嗎?我明明看過了啊。

人在快死的時候,是有感覺的,林茂現在就是那種感覺,他知道自己吸入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在睡着的時候不知不覺的中毒了。

好難受。

如果不是那個聲音叫醒了他,或許就會永遠醒不來了。

林茂的腦子雖然變的遲鈍,卻也知道是那個聲音救了他,他的後背剛離開牀單一兩寸就又跌回去,不行了,我不能死,出去就好了。

對,出去吧,只要出去就沒事的。

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林茂掙扎着起牀,他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就摔倒在地。

等到林茂爬到門口,一點點扶着門站起來把門打開,外面的空氣撲進他的鼻腔,他好受了一些,忍不住激動的痛哭流涕。

沒事了,不會死了,我不會死了。

就在這時,黃單從菜市場回來,左右兩隻手都提着袋子,他爬到二樓就看到趴在欄杆那裏的林茂,“你怎麼了?”

林茂難受的咳嗽,身上的重量都在欄杆上面,他大張着嘴呼吸,虛弱的說,“媽的,老子一氧化碳中毒,差點就死在裏面了,要不是你喊我……”

他的聲音一停,茫然的說,“不對啊,你不是剛回來嗎?那誰在我耳朵邊一遍遍的喊我,叫我快起來的?”

“跟你說,今天不是那個聲音叫醒我,我真的就要中毒死了。”

林茂滿臉的慶幸,又很小聲的自言自語,“是誰呢……誰在喊我……”

黃單見林茂大難不死,心裏不由得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人沒死,事情還有轉機。

但是誰在喊林茂呢?

會不會是林茂出現了幻覺?

黃單快速往上爬,當他再次抬頭看向林茂的時候,他手裏的袋子卻突然掉在了地上,一股強烈的不安向他襲來。

只見林茂雙目圓睜,手臂直直指着手底下,似乎看見了什麼令他極其震驚的東西,他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個東西,身子也漸漸的探出了欄杆外面。

“嘭——”

黃單撲過去,連林茂的一片衣角,一根頭髮絲都沒抓到,他聽見樓底下發出一個響動,那是林茂摔下去的聲音。

樓底下有人大叫,嘈雜聲一片。

林茂死了。

黃單把頭伸出欄杆,他看着血泊裏的林茂,林茂也在看他。

這一刻,黃單的腦子裏浮現了林茂說的那句話,他衝進房間裏,被刺鼻的氣味給弄的一口氣差點被喘上來。

房間裏沒有人。

爐子上的茶壺已經燒乾了,下面沒有關嚴實,有一條小縫隙,窗戶是關着的。

沒有再細看,黃單後退着出去,他又一次往下看,林茂還在看他,眼睛直直的瞪着。

黃單的氣息紊亂,那個聲音到底是在救林茂,還是在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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