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月餘,女不復至,亦已絕望。歲暮解館欲歸,女復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見棄,念必有獲罪處;幸不終絕耶?”女曰:“終歲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終屬缺事。聞君卷帳,故竊來一告別耳。”生請偕歸,女嘆曰:“難言之矣!今將別,情不忍昧。妾實金龍大王之女,緣與君有夙分,故來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傳,言妾爲君鬮割五通。家君聞之,以爲大辱,忿欲賜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數。妾一跬步,必使保母從之,投隙一至,不能盡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別,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爾,後三十年可復相聚。”生曰:“僕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顏復見?”女曰:“不然,龍宮無白臾也。且人生壽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駐顏,固亦大易。”乃書一方於卷頭而去。
生旋裏,甥女始言其異,雲:“當晚若夢,覺一人捉塞盎中;既醒,則血殷牀褥而怪絕矣。”生曰:“我曩禱河伯耳。”羣疑始解。
後生六十餘,貌猶類三十許人。一日渡河,遙見上流浮蓮葉大如席,一麗人坐其上,近視則神女也。生躍從之,人隨荷葉俱小,漸漸如錢而滅。此事與趙弘一則,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後。若在萬生用武之後,則吳下僅遺半通,宜其不爲害也。
申氏
涇河之間,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窶貧,竟日恆不舉火。夫妻相對,無以爲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蹠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乎!”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
申念:爲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痴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爲,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爇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蘇,扶臥牀上。妻忿氣少平。既明託夫病,乞鄰得稀酡餌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餘父執皆世家,向以搖尾羞,故不屑相求也。古人雲:‘不遭者可無不爲。’今且將作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不忿,含忍之。因漸米作糜。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慾夫。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爲,事敗相累,當無悔!”絕裾而出。
日暮抵鄰村,違村裏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溼,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外似有行人,恐爲所窺,見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憶垣內爲富室亢氏第,此必樑上君子,伺其重獲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專。直將雞鳴,始越垣出,足未至地,申暴起,挺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
先是亢翁有女絕惠美,父母甚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爲歡。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爲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肩門戶而尺。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入室則羣衆皆迷,婢媼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闥,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內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癡,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筵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
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夜不還,方且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幾駭絕,曰:“子真爲盜耶!”申曰:“汝逼我爲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爲賊人累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