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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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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嬙側立在龍椅邊,看着男人腰間衣帶出神。

以至於李徹喚了她三聲,她才猛地一抬頭。

對方微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研墨。

少女玉手纖纖,乖巧取過那墨條。她的力道輕柔,一寸一寸,磨得很細緻。

光影漸漸,落在她指節處,愈襯得她手指纖細乾淨。

終於,李徹看出她心不在焉。

他問道:“怎麼了?”

溼雨打過窗臺,風鈴之上,落了幾聲輕響。

她眼底夾雜着思量,忽然自袖中取出一物,低下身。

[奴婢斗膽。]

李徹低頭瞧着,並沒有攔她。

衛嬙伏身半跪在地上,攥握住平安玉符往男人腰間比劃了一下,而後抬起頭。

[可以……系在此空處麼?]

言罷,她又似是生怕對方會拒絕,忙打着手勢。

[聖僧開過光,保平安的。]

小姑孃的眼睛亮亮的,一雙杏眸柔和,帶着期許,又帶着忐忑。

窗外的光影帶着絲絲離離的雨霧,輕柔入戶。

落在男人身上,看着她的手勢,李徹的喉結動了動。

見李徹並未阻止,衛嬙笑了笑,她又湊上前,小心將玉符系在皇帝明黃色的帛帶之上。

纖瘦的手指繞着細細的繩,於那衣帶上纏繞一圈。

而身前,男子平淡垂下眼,

李徹垂眸。

身前,少女眉目間似有淡淡的滿足,又十分小心謹慎地,怕他再發作。

渾不似當初衛府那個眉飛色舞、明媚恣意的千金大小姐。

在深宮的這些時日,她壓抑下了自己全部的心性與秉性。

疏冷的風微微吹帶起他的睫羽,偌大的金鑾殿仍陷入一片無聲,皇帝眼底光影輕輕撲簌着,忽然沉聲道:

“朕聽聞,這些天你被人安置在了浣繡宮後院?”

聞言,衛嬙以爲他是要責罰自己,忙不迭跪下來。

卻聽聞身前之人淡聲道:“朕欲命人修繕那後院,這些時日,你自浣繡宮中搬出去吧。”

他的語氣極淡,冷冰冰的,不似帶有任何感情。

卻令跪在地上的衛嬙一愣神,她抬眸,震驚地望向李徹。

就這樣,她與月息終於逃離浣繡宮,遷到了不遠處的纖華軒。

纖華軒雖不較旁的宮殿那般巍峨高大,卻是溫暖舒適,簡直比浣繡宮要好上太多太多。

最起碼,這裏的屋頂不會漏水,窗戶不會漏風。

便是連牀榻,也較浣繡宮大了兩倍不止。

搬進來的第一日,月息驚喜地瞪大一雙亮眸,猶如置身夢境。

對方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真能從浣繡宮那種鬼地方逃離出來。

“阿嬙。”

身側的小姑娘驚羨道:“陛下待你真好。”

待她好麼?

庭院的風吹過,她垂下眼。

右手不禁放在自己小腹之處,衛嬙勾脣,苦笑一聲。

李徹如今待她,應當是……還算好。

起碼比方入宮時,好上太多太多。

可她如今依舊在猶豫,依舊在心驚膽戰。

她不知該不該告訴李徹,自己壞了他的皇嗣。

李徹這樣恨她。

應當……也不會留下她腹中孩兒罷。

如此思量着,衛嬙心中愈發難過,她強忍着情緒,低下頭繼續爲李徹縫製香囊。

這些時日,她做了許多香囊。

或是繡梨花,或是繡鴛鴦。她對李徹愈發上心,一想到自己懷了他的孩子,一想到他是懷中孩子的父親。

衛嬙對他,竟還有了幾分期許。

她心中想,或許他們二人,能不能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呢?

或許……

右手輕柔撫摸上小腹,腹中孩兒雖未成形,但頭一次的,她對肚子中這個小生命有了一種名爲“母愛”的情愫。

就連月息也驚歎道:“阿嬙,你最近……真是愈發溫柔了。”

她愈發溫和,也愈發柔軟。

她守着李徹讀書,在一側掌燈添墨,陪他批閱奏摺。

她溫和地爲他繫好衣帶,又往那衣帶上系一隻只精心縫製的香囊。

天氣寒冷,他時而會犯咳疾。

她便一日日地,爲他熬上那一碗止咳的冰糖雪梨湯。

御前一支白梅,她將新鮮的花枝插入琉璃玉瓶中,遙遙望去,竟像是一株清麗的梨花。

李徹也准許了她這些小動作。

准許了她不去浣繡宮當值,准許她整夜留在金鑾殿。

准許她大膽地伸出那一雙柔軟的手,與他勞累之時,溫柔地爲他揉捏按摩。

即便她口不能語。

可那手指輕柔,於男子身上拂過,仿若一陣春風。

春風吹拂,萬物復生。

她笨拙地、固執地,一件件做那些小女兒情竇初開之事。甚至就連她自己也險些覺得,自己就快要慢慢,慢慢地愛上他了。

都會好的。

她輕撫着小腹。

一切都會好的。

你的父親,會慢慢接受你,會同你的母親一樣,很愛很愛你。

衛嬙捨不得將這個小生命扼殺在腹中了。

似乎是因爲她服了軟,李徹待她也沒有從前那般兇惡。今日她回纖華軒時,李徹竟給她留了兩塊芙蓉酥糖。她歡喜地揣着酥糖,與月息一同分食。芙蓉酥糖很甜,與兄長每次外出回府後給她帶的酥糖一樣甜。

小小一塊糖酥,她不敢喫得太快,小口小口咬着,仿若這般便能將那甜意一直留下來。

從前,她在衛府嬌氣恣意,幾乎事事都要最好的,直到現在,衛嬙才發覺,原來一個人能這麼容易被滿足。

李徹上朝後,她偷偷跑出金鑾宮,躲開人羣至後山處,又悄悄將藥吐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近期這避子藥,似乎變得甜了些。

她每每隻偷偷喝上半碗,李徹急着上朝,也不顧她。

後山之外,她扶着粗糙的樹幹直起身,方欲從袖口中取出一塊素帕擦拭脣角,忽然聽見一陣清越的琴聲。

她手指一頓,只聽一句,便知曉這是何人在奏曲。

琴聲悠揚清冽,自後山另一端傳來。似高山流水,不摻雜質,不染纖塵。

衛嬙不禁循聲而去。

這些天,李徹雖對她的態度和緩了些,卻仍不準她見兄長,衛嬙只知兄長在清音殿中,殿外有人把守,也根本不容她靠近。聽着這熟悉的琴音,少女心中思念愈甚,她扶着石壁,躲在一片光影交錯的晦暗中,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哥哥。

她看見那一抹白衣。

兄長身後,站着幾名宮人。

他們不懂琴音,只因着聖命,寸步不離地跟着芙蓉公子。衛嬙自假山處探出頭,看着兄長他微垂着雙目,彈奏出泠泠的曲聲。

她背靠着假山,聽了許久。

他似乎又換了曲,彈奏起幼時哄她入眠的一隻小調。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李徹上朝後,她便會偷偷跑到後山,將藥湯吐了,而後在假山之後,聽兄長彈一刻鐘的琴。

就像小時候那樣。

兄長的琴聲,陪伴着她,一直從未離去。

她尋了一乾淨之處,坐下來。

邊聽着哥哥的琴聲,她手指靈活纏過絲線,一邊爲李徹縫製香囊。

這興許是衛嬙一整日最放鬆、也是最愉快的時光。

兄長琴聲柔和,與風聲相攜着,吹帶起少女鬢角旁的碎髮。

“不知這般對着孩子彈,他日後……可也會同嬙兒一般喜歡音律。”

“芙蓉公子。”

“您在說什麼?”

身後宮人未聽清,還以爲他是在與自己說話,疑惑地出聲問道。

聽見身側的問詢,衛頌自知失態,恍然回過神。

他手下琴音稍頓。

須臾,他不動聲色,平靜垂眼。

“沒什麼。”

清淡的琴音,掩去男人極輕的聲息。他脣邊似殘留了一聲輕嘆,這一縷寂寞蕭瑟,便如此留存在飄搖不定的煙塵中。

幾息之後。

衛嬙回過神,抬頭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李徹快要下朝回宮了,趕忙將手中東西收拾好,而後站起身。

她扯了扯裙裳下襬,脣角微勾着,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她想,若是有機會見上兄長一面,她一定要親口告訴阿兄。

阿嬙如今在皇宮,已經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腹中孩兒雖未成形,但她能感覺出來,這一定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孩子。

她會拼盡全力,給孩子這世上最好的愛。

她也會拼盡全力。

去讓他的父親,給他一場應有的父愛。

衛嬙一邊思量着,一邊往回走,腳下步履竟愈發輕盈。她在心中想,等再過些時日,等胎象穩固了,再將這件事與李徹說。

她要尋一個李徹心情不錯的好日子。

如此心想,腳下踏過金鑾宮的宮門檻,甫一進宮,她卻發覺周遭氣氛很是低沉。

這是……怎麼了?

德福公公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衛姑娘,陛下、陛下他在殿中等你。”

衛嬙右眼皮猛地一跳。

壞了,李徹今日提早下了早朝。

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衛嬙走進內殿,只見對方連龍袍都未脫下。他站在窗戶邊,正背對着她。

皇帝身旁,正站着幾名宮人,聽見腳步聲,李徹轉過身。

他抬手,屏退左右衆人,逆着刺目的晨光,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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