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主位處,他的臉色異常難看,直直地注視着眼前跪倒在地的謝良娣。
旁邊軟榻裏,苑澤卉照例是一副委屈無比兼楚楚可憐神色,她一手扶着滴翠,一手拿着錦帕拭淚,時而向趙無極求助似地張望一眼。
冰涼的地面上跪着一名披頭散髮、似乎是被用過刑罰的宮人,正是謝良娣身邊的侍女雲雀,謝良娣鬢髮有些亂,兩支對稱的並蒂蓮花珠釵也掉落了一隻,她跪在最接近趙無極身邊的階前,面色倒是鎮靜。
苑昭禾進殿之後,輕聲給太子請安。
“臣妾參見太子殿下!”
若是往常,趙無極早已說了一句“免禮平身”,此時的他卻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等到她大禮參拜完畢,才冷冷地說:“太子妃平身。你來得正好,仔細看看這東宮裏發生的事,本宮將大小事務都交與你,你卻差點讓心懷叵測之人謀奪了本宮親生骨肉的性命,你如何對本宮解釋?”
苑昭禾雖然站在距離他兩米開外之處,卻還是能感覺到他暗流洶湧的目光,她迅速地在謝良娣身邊跪了下來,恭順地說:“臣妾知錯,請殿下責罰。”
東宮諸人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這位太子妃雖然名爲東宮之主,在東宮這半年來,卻並沒有一天掌過東宮之權,大小事務都是謝良娣在打理,她既不幹涉,也不過問。如今東宮出了大事,太子要問責於她雖然合情合理,但是總有些牽強,彷彿是在借題發揮。
苑澤卉冷眼看着這一切,她故意裝作驚魂未定,低低啜泣着,沉默不語。
此時此刻,謝良娣是待罪之身,趙無極叱責苑昭禾,她作爲苑昭禾的親姐姐和這件事的“受害人”,如果肯出一言,爲苑昭禾辯駁一句,至少也是一種親情態度,然而她卻故意一言不發,只當沒有看見這回事。
青染見此情景,忍不住隨同苑昭禾一起跪倒,看向趙無極急道:“奴婢啓稟太子殿下,娘娘雖然是東宮的主子娘娘,但是平日裏並沒有主持過宮中事務,這些事情娘娘都毫不知情,更與娘娘無關……”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趙無極眉頭一挑,沉聲道:“大膽賤婢,本宮問太子妃,何時輪到你來多話?”
馮保見風頭不好,立刻上前一步,佯裝怒斥道:“青染大膽!還不速速退下,再敢不分尊卑以下犯上,小心宮規伺候,本公公掌你的嘴!”
苑昭禾也唯恐她因此受責,迅速轉過頭說道:“馮公公所言不錯,你且退下罷,本宮與太子殿下說話,這裏沒你的事。”
青染滿心委屈,立刻不敢再多言,含淚住了口。
苑澤卉端端正正地坐在軟榻上,她喝了一口滴翠遞過來的人蔘茶,心中冷然一笑,依舊默不作聲。
趙無極走到苑昭禾身邊,久久地注視着她,卻不說一句話。
苑昭禾低垂着頭,沒有任何分辨或求情的舉止。
這一副冷淡又漠然的模樣讓他心頭的怒火騰地升了起來,她總是這樣不在乎,彷彿東宮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彷彿她只是一個局外人,任這些宮妃們鬥個你死我活,互相傾軋不休,她依然還是那樣無動於衷。
他帶着怒氣的眼神直直逼視着她,爲什麼她就不能像她的姐姐一樣,用小鳥依人的姿態向他靠攏過來,即使是低聲啼哭、嬌聲傾訴也好,他一定會原諒她的疏忽與過失。可是,她偏偏總是表現出這樣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讓他想原諒她都找不出理由來。
——仔細想來,這番責問也並沒有冤枉了她,她顯然是一個端莊智慧的女子,倘若她有半分心思放在東宮裏,真心要做好這個太子妃,一定會比謝良娣做得好,然而,她始終什麼都沒有做。
趙無極忍住心裏的情緒翻騰,用一貫平靜的聲音說:“太子妃且說說看,指使宮人投毒,謀害蓉良娣腹中皇嗣,按宮規該如何定罪?”
苑昭禾依然跪在地面上,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低聲卻清晰地說:“臣妾想知道,事情經過如何,可有人證物證?”
趙無極向馮保掃了一眼,馮保立刻上前,替主人說道:“奴纔回娘娘,謝良娣指使雲雀往蓉良娣的藥碗中投放藏紅花粉末,被蓉良娣身邊的滴翠當場抓住,人證物證都在,證據確鑿。”
馮保說話時,趙無極早已背轉身去,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謝良娣。
苑昭禾雖然不情願說出,卻不得不說道:“按照宮規,宮妃有誤傷人命者,即當遣送出宮思過;謀害皇嗣罪加一等,該當賜死。”
聽到她這句話,原本鎮靜的謝良娣已經有些瑟瑟發抖了,她的臉色漸漸開始失去血色,神情慌張地看向趙無極,脫口而出說:“不,不是我……要謀害皇嗣的人不是我……我從來沒有起過這種念頭!”
她因驚惶而落淚,悽楚的哭泣之聲頓時響徹整個前殿。
苑澤卉聽到謝良娣的哭聲,想起自己第一次進東宮時謝良娣丟給自己的難堪,以及平日裏種種,心中只覺痛快。
苑昭禾見一向高傲自持的謝良娣如此慌亂悽惶,心中也有不忍,接着說道:“請太子殿下念在謝良娣在東宮多年勤儉無錯,額外賜一個恩典,免其死罪。”
謝良娣早已儀態盡失,她膝行到趙無極面前,一把拉住他的錦袍邊角,哭道:“太子殿下,念瑟兒服侍您多年,您饒過瑟兒一命吧,瑟兒求您了……”
趙無極沉默不語,他微微使了一個眼色,立刻有小內侍上前,強迫謝良娣放開了緊緊捉住他袍角的手。
苑昭禾見趙無極不理不睬,不禁急道:“殿下,雖然此罪論祖制當賜死,但是畢竟未成事實,上天有好生之德,請殿下網開一面。”
謝良娣從未想過,苑昭禾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替自己求情,她雙眸含淚,將一張慘白的臉轉向苑昭禾,眼淚洶湧般地滾了下來。
“太子妃如此偏袒罪人,難道殿下也要聽信她們的蠱惑,讓臣妾再次身陷險境麼?”面對苑昭禾的求情,早已忍耐多時的苑澤卉終於不顧滴翠的阻攔,突然站了起來,“謝良娣謀害臣妾腹中孩兒,當時若不是滴翠碰巧看到,殿下只怕再也見不到臣妾和這未出世的孩子了!若不處置謝良娣,臣妾日後恐怕……只有絕水絕食,才能護得小皇兒周全……”
她低聲訴說着,說到最後又是一陣哽咽,幾乎泣不成聲。
苑昭禾萬萬沒想到苑澤卉會連她一起指責在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輕聲喚道:“姐姐……”
苑澤卉似乎沒有聽見她的呼喚,移動腳步向趙無極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宮規祖制既然定下來,豈能說改就改?殿下日後必定是千古明君,臣妾相信殿下決不會爲‘情份’二字違背宮中規矩,是麼?”
趙無極見她身體臃腫、步履緩慢地走過來,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苑澤卉乘機依靠在他身邊,楚楚可憐地說:“殿下……臣妾生死並不足惜,臣妾擔心的是……”
她有意不將那個詞說出口,卻將目光垂了下來,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趙無極目光中殘存的一絲不忍終於完全退了下去,他看了一樣苑昭禾,低斥道:“不必再說了。你既然知道宮規,按律例處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