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昭禾在西樓想好了一番說辭,這才親自來到了茶室,來到了趙無極的面前。
趙無極似乎根本不願意面對這個問題,他從竹蓆上站起來,只留給她一個背影,淡然說道:“你是來爲她做說客的?”
“是的。”她跟隨着站起來,站在他身後一尺開外,“這件事不是姐姐的錯。直到今天,臣妾才知道殿下當時爲什麼會選中了臣妾……花朝節的時候,姐姐所放的那隻紙鳶是臣妾親手所制送與她的,或許……景妃娘娘誤以爲那是我的筆跡,也以爲殿下心儀之人就是臣妾,所以纔好心辦了壞事,讓姐姐錯失與殿下的姻緣。”
趙無極並沒有立刻說話,他將目光投向了窗口處所懸掛的那一個竹節風鈴,清風拂過,一連串悅耳的撞擊聲傳來,混合着苑昭禾微涼的笑意,他的目光也越發的悠遠綿長,好似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這件事他早已將真相查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從不想追究。事情當然與景妃有關,就算苑昭禾不知情,景妃也不可能是“誤以爲”,她分明是有意將錯就錯。從頭到尾一直矇在鼓裏的人,恐怕只有苑昭禾一個人。
苑昭禾見他不肯說話,心中有些着急了,語氣也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殿下,姐姐和臣妾並不是一母所生,她出生時就喪母,幼時寂寞悲苦,爹爹將她關在梧竹小院內,不讓她見人,也不讓她出門。她很少開心笑過……她從來不認識別的男人,事到如今,殿下決不能棄她而不顧,做薄倖之人,將姐姐逼上絕路!”
“你好大的膽子,”趙無極霍然轉過身來,帶着些許薄怒,直直地看向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苑昭禾沉默不語,似乎是默認。
“你這是在逼迫本宮,”她的沉默彷彿一塊飛石,擊碎了趙無極心中那一絲不忍與愧疚,他迅速轉過身來,怒視着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本宮對天下的女子都要負責任,否則便是‘薄倖’?你不要忘記,本宮是一國之儲君,若是不薄倖,東宮裏早已沒有你的半分位置了。”
苑昭禾迎上他怒視的目光,輕聲說:“臣妾並不在乎東宮裏有沒有位置,臣妾在乎的是殿下的品行與名聲,還有姐姐將來的歸宿。”
“說得好,好一個‘不在乎’!”趙無極不動聲色地笑了出來,“苑昭禾,你所在乎的,不是本宮的一切,而是那一個叫展凌白的江湖流寇,對不對?”
“展凌白”三個字一入耳內,苑昭禾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蒼白,神情也顯得有些慌亂:“臣妾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
趙無極早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低嘆了一聲道:“昭禾,本宮一直不想對你明說,也不想與你計較,莫非你真的以爲本宮是個傻子,至今都矇在鼓裏?展凌白是何人,你心裏比本宮清楚,未嫁之前與其暗通款曲,你的品行實在不配爲東宮主位之人。”
他的話語依然很輕、很溫和,並沒有疾言厲色。
然而,對於苑昭禾而言,這些話不啻是晴天霹靂。“暗通款曲”這個詞加在任何一個女子的頭上,都足以讓她名節盡毀,更何況是由自己的夫君親口說出來?他所指的目標人物非常明確,足見他早已起疑,對於她和展凌白之間的關係,他竟然已經想象到瞭如斯不堪的地步。
她的眼淚立刻順着臉頰滑落下來,踉蹌倒退了幾步,將身體倚靠在窗邊的板壁上。
兩人之間就此陷入了一陣難堪的沉默。
苑昭禾的思緒瞬間百轉千回,她隱隱有些擔心,趙無極既然如此認爲,這件事情的性質顯然非常嚴重,他爲何遲遲不處置她?或許以他的性情,早已在暗中對展凌白做了些什麼,而她毫不知情?展凌白會因爲這件事而陷入一場新的危機麼?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展凌白成爲趙無極意念中的敵人。
嫋嫋的茶香在室內漫溢飄散,趙無極的身影顯得那麼蒼茫而又遙遠。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慢慢地走到他身側,輕聲說道:“殿下定要如此認爲,臣妾無可辯白……臣妾只能說,臣妾至今都是清白的,與任何人都沒有苟且之行。”
一抹淡淡的幽香從耳側襲來,趙無極忽然發出一陣輕笑,他伸手一把將身側的她拉進了懷裏,用一隻手捏住她的下頜慢慢抬起,把目光聚在她的眼睛上,說話的語氣頓時都變得異常的溫柔:“你的意思是說,除了身體之外,你的心也沒有過其他人嗎?”
她心中只覺得悲涼,黯然低頭說:“是。”
趙無極順勢攬住了她的纖細腰肢,執拗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有意調笑一般,說道:“若真是如此,本宮可真要拿你當寶貝了。”
她順從依靠着他,輕聲說:“臣妾何嘗不想要殿下的寵愛,只是從來都不敢如此奢望而已,或許是因爲這個,才讓殿下誤會了臣妾,其實……”
趙無極並沒有等她說完,他低頭親吻着她的脣,將她接下來的話堵住了,苑昭禾生平第一次違心撒謊,心中只覺得無限痛苦 ,然而她並沒有再躲閃,反而微微仰着頭,做出逢迎之態,感受着這個名爲自己的夫君的人帶給她的所有陌生的感覺。
他低頭吻着她,雙手輕輕撫過她的背心,慢慢地揉搓着她的頸後肌膚,苑昭禾只覺得整個人像被一團迷霧給籠罩住,腦子裏只覺得惶恐,身體卻隨着他手臂力度的加大而不得不緊緊依附在他的懷抱裏。
——這樣親密的舉止,如果是發生在她與展凌白之間,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趙無極緩緩抬頭,看着懷中臉頰微紅、氣息急促的苑昭禾,臉上不禁又浮現了笑意。
他用手託着她的下頜,彷彿誓言一般說:“昭禾,你要記住,你是我的人。若是有一天你敢背叛我,我一定要你用全部來償還。”
他的話依然溫柔,字字句句卻全是禁錮,好像託在手中的不是一個鮮活的生命,而是他掌心裏的一道紋,他可以時刻牢牢掌握。
她將目光轉向一串叮噹作響的風鈴,說道:“臣妾知道了。還有……世間真情難得,姐姐對殿下之誠心天地可鑑,臣妾今日想替姐姐來求殿下一個恩典,將姐姐納入東宮之內。”她停頓了片刻,又輕輕補了一句說:“雖然臣妾不希望如此……”
趙無極愛憐地伸手撫摸着她的鬢髮,低聲說道:“只要你一心一意留在本宮身邊,你要什麼,本宮都會遂你心願。”
窗外,一雙帶着幽怨與忿恨的桃花眼眸正注視着這一切。
苑澤卉早已尾隨着妹妹,悄悄來到了貴賓樓底層的茶室內,茶室背後是一片梅林,她彎腰躲藏在梅林內,透過半敞的軒窗,遠遠地觀望着室內發生的一切。
她原本以爲,苑昭禾會大發醋意,讓趙無極動怒,然後夫妻爭吵;或是苑昭禾低頭垂淚,趙無極沉默不語——就像普通的妻子發現丈夫另有所愛時的反應一樣。
然而,苑澤卉做夢都不曾想到,竟然會看到一幅這樣的情景。
茶室內的那一對新婚夫婦,正在卿卿我我、旁若無人地親密纏綿,彷彿昨晚她與趙無極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更彷彿他們兩人之間從來沒有過第三個人,只有他們自己,一對無限恩愛的神仙眷侶。
最可怕的是,她從趙無極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令她覺得不安又惶恐的東西。
苑昭禾的美麗之中另有一種明媚鮮妍,讓男人忍不住想去親近攀折,趙無極顯然已經被她的美麗所迷惑,如果他對她的喜愛已經超過了對她的憐惜,即使進了東宮,她也依然是一個失敗者,永遠無法勝過自己的妹妹。
苑澤卉看着他們親暱相擁的身影,心中猶如百感交集,強烈的失落感與忿怒感,讓她的淚水又不知不覺地順着臉頰滴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