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走到船艙上時,剛剛應話的幾名暗衛,早已將那女子從水中撈起,讓她的身體平躺在船頭處了。
那女子大約十八歲上下,因爲之前被河水嗆到,雖然做了急救處理,人卻仍是昏迷着的,亂溼的頭髮一直粘着蒼白的臉孔,
趙無極還未看清這女子的模樣,只聽得岸邊傳來喊聲:“那邊的人,立刻把船開過來,把人交出來!這人是平南郡爺府要的,速速將人交出來,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岸邊拿着棍棒的十幾個人又嚷又吵的,不但把船艙裏的苑昭禾驚擾了出來,就連那昏迷的人也轉醒。
“咳……咳……救命……救命……”那女子一睜開眼睛,就本能地求救。
苑昭禾幾步走了過去,扶起了混身溼漉的女子,溫言說道:“沒事的,你別怕,這裏很安全,我們公子爺……他不會不管你的。”
“公子爺,要不要教訓他們一下?”其中一個暗衛忍不住問。
趙無極早已聽見那些人的喊聲,平南郡王府的郡爺姓華,是德妃華氏的親堂兄。這趟江南之行,突破口竟是這麼輕而易舉就有了,怎能不珍惜。
“不用理他們,繼續開船。”他冷笑一聲,肅然下令,要整治這些狂妄之徒,並不急在這一時。
苑昭禾扶了那女子進了船艙,給她換了一套乾淨衣服,又喂她服了些熱湯,然後慢慢問了問事情緣由。
那女子驚魂稍定,這才低聲哭訴道:“奴家叫王小翠,是這山裏的村民,家裏種的是平南郡王府的地。今年收成本來不錯,不但可以還了幾年前的陳債,還能有些餘糧過年。沒想那平南郡王來山中打獵,看見了我,要搶我回去做妾……我爹爹不從,幾乎就被平南郡王的惡僕打個半死……我哥哥不服求人寫了一紙訴狀告到府衙,那府衙哪裏敢管,強說哥哥誣告,將他投進了大牢。今日那些惡僕又來,我一時急憤,纔會跳河尋了短見……”
小翠悲悲泣泣地哭訴着,苑昭禾只覺得她可憐,低聲安慰着。
小船順水停到碼頭,一行十幾個人早已從岸邊衝了過來,口裏叫罵着,推搡開碼頭左右的百姓,凶神惡煞,橫衝直撞,好似這世間天老大,地老二,其餘別的根本不在眼。爲首領頭的人一身華服,手裏搖着一把紙扇故弄風雅,搖搖擺擺,像只硬殼螃蟹,一路晃着就過來了。
剛出了船艙的趙無極,側目打量了領頭的那人一眼,並不是平南郡王華德義。
“小郡王,就是這隻船裏的人救走小翠的!”搖扇子的人旁邊竄出來一個尖嘴猴腮的惡奴,湊到那人身邊一臉諂媚地說道。
原來小翠嘴裏說的那個郡王並不真的是平南郡王,而是平南郡王的兒子。
“快把爺的人交出來,饒你不死,否則……”被稱做小郡王的人滿嘴下流話,還未說完,就顯出了窒息的表情,一對不大的公豬眼,幾乎要瞪出眼眶了。
趙無極還以爲是自己哪個暗衛沒聽自己的令,提前下了手,剛想發怒,卻又覺得不對。自己的暗衛訓練有素,這種低級錯誤是不會犯的,順着那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身後,發現苑昭禾拉着小翠不知何時走出來了船艙,正站在身後。
出宮後,苑昭禾穿着樣式簡單普通的衣飾,即使如此,也是難擋那份麗質天成,她身穿着一襲淡藍色的長裙,裙裾上繡着潔白的點點紅梅,用一條白色織錦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一頭青絲綰成如意髻,僅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簡潔中透出清新優雅,卻仍是美得驚心動魄。
“小郡王,你看,小翠!”那尖嘴猴腮的惡僕,顯然還沒有從自家主子的眼神裏察覺到端倪,自以爲眼尖在一旁嚷道。
“不止是小翠,還有她身邊的那個白衣美人……一起給爺搶過來!”小郡王盯着苑昭禾,垂涎欲滴地發話。
“欺壓良民,目無王法,動手!”趙無極眼神一收,厲聲吩咐身邊的幾名暗衛。
暗衛們聽他一聲令下,立刻如離弦之箭射向岸邊數人,以他們的身手對付這些家丁惡奴,簡直是遊戲一般。
趙無極料想此間無事,自行轉身過來,示意苑昭禾帶着小翠往船艙內去。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苑昭禾立即感覺到,有一種陰寒的冷風夾雜着一陣凌厲之氣撲面而來。
這樣的陰寒之氣,苑昭禾並不陌生。
她跟展凌白和路維青兩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裏,常常能感受到他們二人身上散發出這樣的陰寒之氣,路維青曾經解釋說,這是一種殺氣,只有天下間最優秀的殺手纔會隨時隨地顯露出這樣的無形殺氣,足以震懾暗處的敵人。
苑昭禾來不及多想,側身擋在背向船頭的趙無極身後,大聲提醒說:“殿下……多加小心!”
她飛身擋在趙無極背後,一柄帶着寒氣的銀色長劍,悄無聲息地衝向了既定的位置,劍尖所指之處,正是苑昭禾的胸口心臟部位。假如不是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趙無極,這一劍不偏不倚,會正好從趙無極的背心刺入。
“不要!”
趙無極回頭一望,心中頓時大駭,然而他的驚呼並沒有阻止長劍的速度。
苑昭禾所站的位置正是船頭仄側之地,根本沒有動的地方,要想躲那把劍,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眼看着那柄劍即將刺穿她的胸口,下意識地從腰間抽出護身的金絲軟劍投擲出去,急切之中喊了一聲:“昭禾!”
就在劍尖要刺入胸膛的瞬間,苑昭禾竟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她只覺得平靜,彷彿有一種即將解脫的快意,她迅速合攏了雙眸,垂下了蝶翼一樣靈慧的雙睫。
就在她雙睫即將合攏的那一刻,只聽得耳邊響起“嘣”的一聲脆響。
那是兩柄劍交錯在一起而產生的巨響,驚得船側的水花濺起三尺多高,站在苑昭禾身側的小翠都被震到了船艙裏,卻沒有一滴水濺到苑昭禾的身上。
她在巨響之中努力睜開眼睛,只見兩道黑影在眼前閃過,影子飛騰而起,劍光四射,水花又一波波地被激起。
“展凌白,我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是何意?”有一個尖銳的聲音帶着質問。
聽到這個名字,苑昭禾的腦子立刻變得無比清醒。
——是他?他來了嗎?
她用手支撐着身體,目光緊緊地追隨着兩個正在相鬥的黑影,卻見那尖銳聲音發出者在一招過後,腳尖輕點在河水中的一枝蘆葦處,而另一道黑影,踩着一片水面,紋絲不動,更奇怪的是那片水面像是被屏息靜影,無法濺起一絲漣漪。
她的眸光牢牢地盯着那個朦朧又清晰的影子,腦子裏“轟隆”一聲,彷彿又回到了半年之前與他訣別的時刻。
她遠遠地望着他的身影,眼中竟然不知不覺湧出了淚水。
恰在此時,另一道黑影從岸邊飛快掠過來,他踩到了一片蘆葦處,與之前那一個踩着蘆葦的人形成了倚角之勢,把展凌白夾在其中。
“大哥,這種事情還用得着問?沒看見船上那小妞兒長得天姿國色,八成是他的老相好了!”這個聲音嬌滴嫵媚,竟是女子在說話。
她的這句話顯然激怒了展凌白,他信手抖出十二朵劍花,向她飛掠而去,伴隨着湖水裏一片驚雷般的響聲後,三人戰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