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觀植來回踱步,寧夫人急得心如火燒。
這幾日裏,她也漸漸明白了自家老爺沒有把女兒失蹤一事報給官府的原因。
堂堂閨閣千金,竟然被一個江洋大盜劫走,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好說不好聽啊,昭禾又是未來將做太子妃的人。可這樣拖下去就能好嗎?又能拖多久?再說這也不是能瞞的事啊。已經十日了,沒有半點消息,寧夫人也不敢想得太多,只盼着女兒還活着就好,其他的也不敢奢望了。
“老爺!”寧夫人終於還是忍不住了,站到了苑觀植的身側,未語先哭,強忍着抹去眼角邊的淚水,哽咽說道:“老爺,咱們別想太多了,還是報官吧,總要昭禾活着回來纔好,這樣再耽擱下去,妾身怕……怕再也見不到昭禾了……”
“不會的,絕不會的……”
此時,苑觀植心神紊亂也有些搖搖欲墜,伸手扶上岸椅,只覺得心痛難忍。他是寧願自己出事,也不要苑昭禾有半分不測的。爲今之計,再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只有藉助皇太子的力量,將昭禾尋找回來,至於其他事情,眼下也顧不得那許多。
整整一天,醒過來的苑昭禾一句話未說,一副落落寡歡的模樣,無論是路維青還是展凌白,都是看在眼裏的。
路維青想說勸慰的話,卻又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無力的,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即使說上一百句話,也未必能夠頂得上展凌白說一句,可是,展凌白又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展凌白明顯是想避着苑昭禾,清早就出門而去,說是探聽那幫人馬是否抵達江南境內的消息。
路維青親自端着一碗藥膳羹送到了苑昭禾的房間裏,說道:“喫點東西吧。”
苑昭禾似乎並不領情,她一動不動,怔怔地端坐在牀頭的一張木椅上,隔着客棧的竹簾觀望着窗下來往的行人。
過了好半晌,路維青不禁嘆了一口氣,道:“看來他白費了一番功夫,昨晚他一夜沒睡,特地跑去靈山頂上給你採來這種帶露水補血草藥,靈山雖不遠,來回也有五十裏,他輕功再怎麼了得,也是熬費內力的……這碗藥膳羹也是他去看着店家廚房裏,親眼看着他們熬好的。”
苑昭禾微有動容,卻仍沒有改變姿勢,怔怔地說:“他既然這麼辛苦,爲什麼要讓你來送羹給我,自己卻不來呢?”
“他出去探聽消息了。”像這種謊話,路維青雖然不屑於說出口,可卻又是此時惟一能說出口的理由。
“又是那個任務?路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這次的任務到底有多危險?”苑昭禾心中一動,對他們安危的關切早已勝過了對展凌白的怨責,她轉過有些僵硬的脖頸,美目流轉裏,全是關心。
“只要他肯專心迎敵,我們聯手配合得好,應該不存在危險。”路維青心中對此戰早有估計,說的也是實情,他端着瓷碗走近苑昭禾坐着的地方,把瓷碗放到了木桌上。
苑昭禾終於伸出手來,端起那晚藥膳羹喝了一口,接着她又將碗輕輕放下來,有些惆悵地問:“路大哥,你們的盟主爲什麼一定要劫人家的商隊呢?”
這個問題,她不敢問展凌白,因爲她知道他必定不會給予任何回答,因此只有來問路維青。
然而路維青的回答也很乾脆:“盟主下達的任務,我們向來不問理由,照樣執行便是。”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指令。
“那盟主真是個奇怪的人,居然不問是非曲直,就派手下去殺人越貨,做喪失天理的勾當,”苑昭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直言說了出來,“難道越天盟就只知道爲非作歹,不會做一件好事嗎?”
“當然不是。”路維青的神色變得有些嚴肅,彷彿解釋一般說,“如果越天盟真的如外界所傳說的那樣是邪魔外道,我相信不會有那麼多兄弟願意爲盟主去出生入死。”
“他那樣霸道地對你們下命令,你們還肯聽他的,難道不是愚忠?”
路維青看着她,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道:“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會喜歡展凌白那樣愚忠的人,還願意和我們越天盟的人在一起?就像你不能理解我們爲何願意留在盟中一樣,我也無法理解,別人如果遇見了江洋大盜,恨不得躲得越遠越好,爲什麼偏偏你要跟着我們?”
苑昭禾立刻反駁說:“展凌白不是江洋大盜,他是一個好人……只是一時被壞人矇蔽利用了,他其實並不是那麼冷酷的一個人,我知道!”
“他殺人,你還說他是好人,苑姑娘,你的是非觀念,貌似有一定的誤差。”
路維青表面上是批評,心裏卻暗自替展凌白開心。
在這個塵世間,除卻他的生死兄弟、知交好友之外,假如還有一個人能懂展凌白,那必定就是苑昭禾了。她的判斷確實沒有錯,展凌白是一個冷酷殺手,可是除了盟主下命令必須去殺的人之外,他從來不濫殺任何一個人。正因如此,他才寧願讓自己受傷,也從不在逃亡的時候多害一條人命。
這一點,除展凌白之外,越天盟中幾乎無人能夠做到。
武功不夠高的,心腸不夠狠的,通常都逃不過仇家們驚風密雨般的追殺,連路維青自己,也不敢保證自己劍下沒有枉死之人。誰能相信,像展凌白那樣一個冷酷如同黑冰川的男人,在他堅強而冷漠的硬殼下,其實有一副最柔軟的靈魂。
苑昭禾沒有理會路維青,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羹,拿起小小的木匙慢慢地喫了起來。
“我能不能問一下苑姑娘,爲何不願意進宮做皇太子妃嗎?”
路維青輕輕的一句話,將苑昭禾驚得幾乎跳起來,手裏的木匙差點掉落在桌面上,一口藥羹也差點哽住在喉間:“你……你說什麼?”
因爲被嗆着,她忍不住伏案咳嗽了幾聲,也藉機掩蓋了心中的驚惶。
路維青待她喘息稍定,這才緩慢開口說:“你的來歷,我已經查得清清楚楚。你說你要逃婚,逃的就是這樁皇家婚事,對不對?試問普天之下的女子哪個不想做皇後,皇太子妃與皇後僅有一步之遙,今後必定會母儀天下,你就一點兒不動心嗎?”
既然被他窺破行藏,苑昭禾心知也不用再遮掩了,因此大方承認說:“是的!我爲什麼要因那個位置而動心?我從不稀罕做什麼皇太子妃,我只要能夠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和他一起流浪,只要他在身邊,我就知足了。”
她說着這番話的時候,全然沒有之前的委頓模樣,連眼睛都閃着憧憬的光芒。
路維青暗道果然是少女懷春,完全不考慮現實情況,容不容許她與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流浪?
苑昭禾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叮囑說:“路大哥,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他。”
“我沒有告訴他,但是我相信他遲早會知道。”路維青遠遠地注視着她,眼裏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憫之色,“苑姑娘,你已經是當今皇太子的嬪妃,並不止是皇商苑家的小姐,假如你真的喜歡凌白,就不應該讓他身陷險境。”
他似乎唯恐苑昭禾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說:“挾持皇太子妃私逃,其罪非同小可,朝廷就是將他千刀萬剮處以極刑,恐怕也嫌處置得輕了。”
這句話一入耳,苑昭禾眼裏的灼灼光彩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手裏的木匙“啪”地一聲墜落在冰涼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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