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九看着廣場中央對衆人演講的女人,心裏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方纔在議事廳就有了,其實,平日來看,神使並沒有多大神通,很多東西,她不過是告訴別人做,具體如何做,還是要大家摸索。而且除了唯二的兩次靈力施展,救活晏武、治好安道,之後再沒有什麼特別,而那兩次,還是三年前。可是,她只要站在那裏,只要開口,你就會覺得整個人都安心了,身上充滿了力量,什麼都不怕了。
似乎,神使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讓周圍的一切,都忍不住向那裏奔湧而去。在議事廳的時候,神使沒有出現之前,大家都心情是緊張的,浮躁的,但是,神使出現之後,大家都平靜了,當說完那番話之後,她能感覺到包括她在內的議事廳的所有人都非常激動,對這場戰爭的勝利滿懷信心,甚至於對生死已經置之度外。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感受神使的力量。在這種力量面前,她除了歎服,沒有其他想法。這就是阿金想告訴她的麼?神使甚至沒有把她的憤恨放在眼裏,那個女人的美麗,無關外表,更多的來自於內心的強大和慈悲。
她看向安道,他就站在神使旁邊不遠的位置,專注的看着那個帶給大家信心和勇氣的女子。他臉上還有救火之後黑色的痕跡,衣服也沒來得及換,但是,看起來依然俊美非常。她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沒看出來,安道和過去不一樣,除了過去的優雅,還平添了過去安平身上特有的親和與溫柔。而神使身邊的那個安平早就不是原來的安平了,或者大家隱約也知道,但是看在神使對他的喜愛,默許了他侵佔安平的身體?
去團結部落的第一個月,她無時無刻不在盤算着如何推翻神使,那個時候,她隱約感覺到了安道和安平的不對勁,卻說不出來。姚七表面上把姜氏部落和其他小部落壓制下來,不過,她知道大家不滿的地方還很多,她小心的留意那些人的活動範圍,然後不着痕跡的向他們靠攏,姜尚家的姐妹兄弟就是她重點對象。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認識了姜塗,他總是羞澀的在她的微笑面前低下頭去,和部落其他貴族年輕男子趾高氣揚的模樣完全不同。而姜雲則是誰都不愛理的樣子,她幾次在姚七那裏看到姜雲,想示好,都被對方冷冰冰的臉打回來。
一個多月後,秋兒帶着女子特攻隊和安道、晏武的到來,讓團結部落悄悄的改變。姚七得到女子特攻隊的助力,管理起來更加得心應手,部落的人漸漸忘記過去的傷痛,對於女子真正可以打敗男子無比雀躍。
姜雲開始對晏武芳心暗許,來到行政小院的時候,態度也明顯改善了,見到她,還會給個笑臉,點點頭。
但是,她關心的不是那些人,而是安道。她想知道,他是否跟她一樣,還想推翻神使,自己掌權。那個時候如果不是智尤,他們不一定會輸掉。結果他告訴她,其實神使早就可以脫身,不過是想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然後他告訴她,他已經不想着去推翻神使。除了神使的力量,還因爲他的心,既然無法離開,不如靠近。那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提起安平,可是,在安平身上傾注全部感情的她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安道身上的改變。終於,她確定了安道體內也有安平的靈魂,逼問中知道了匪夷所思的靈魂合體。
突然,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標。她愛的人,不愛她,哪怕同時被放逐,可是,他渴望着接近那個人的心如同她渴望接近他。她想獲得權力,可是獲得權力之後呢?她看着姚七每日忙得腳不沾地,迅速的憔悴,不明白,這些東西她得到之後自己是否會開心。何況,不管是司母部落還是團結部落,因爲神使,都變得比以前好得多,她與神使作對,又有什麼意義呢?她有把握可以做的比神使更好麼?
每日渾渾噩噩的過,不知不覺,她發現身邊多了個人,姜塗,他總是在她不遠處,看到她需要幫手的時候,過來幫忙,然後飛快的走開。之後,安道回司母部落,每日看到他來安慰自己也成爲不可能。她希望得到新生活,接受了姜塗,然後,上天再次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她失去了生命中對她最好的那個人,阿金。
如今,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殺死那個逼阿金自殺的惡魔。
正想着,神使的話已經說完了。一個警衛上前說了什麼,然後神使和附近的人都向她看過來,她一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那個警衛過來,“姚九,神使讓你去議事廳。”
姚九看向警衛,“出了什麼事?”
“這個等你去了議事廳就知道了。”警衛有些爲難,姚九也就沒追問。不過心裏大概有了底,想不到這麼快,團結部落就追到這裏來了。
安茹堅持着說完,看到部落的人的眼中都閃現着堅定的必勝信心,已經感覺要站不住,這時,警衛告訴她,團結部落姜雲帶着一隊侍衛過來,說是姚九行兇重傷她表弟姜塗之後逃走,她們沿着痕跡一路追到這裏,要求司母部落交出傷人的姚九。
安茹看着晏青,後者馬上明白過來,“這事我出面就行了。以部落對部落,免得矛盾鬧大,給姜雲她們藉口出兵造反。”
“不錯,記得,雖然姚九說姜雲被那個人控制。我也相信她沒說謊,可是姜雲一天沒有帶兵造反,我們一天不能定她的罪。”安茹交代晏青,“一會私下跟姚九說清楚,讓她忍着點,我們想辦法把她保下來。不行,讓安木出面協調一下,儘量往家庭紛爭上面引。如果姜雲還是不肯,讓她過來見我。”她不喜歡姚九,但是也不恨她。小人物活着,總有更多的無奈,她們沒有揮霍的資本,往往要付出大量的努力,纔有一點小小的回報。
晏青先到議事廳找到姚九,“姜雲來了,這事你受着點委屈,到時候就說是姜塗對你施暴,你反抗之後心慌意亂跑回來。其他的教給我,神使交代讓我們把你保下來。”
姚九一僵,晏青隨口說着的理由,居然也離真相不遠,掩飾情緒的笑起來,“保下來做什麼?我在部落裏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你們把我交出去。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神使恐怕也不喜歡我,部落裏的人都不喜歡我。幹嘛還費那個心?!”
晏青冷笑,“你用不着拿話刺我。我是不喜歡你,這個部落,喜歡你的人估計也沒幾個,就算交出去了,也沒人會鬧。但是,我首先是個首領,你是司母部落出去的,雖然當日你是犯了錯出去,今日也是犯了錯回來,不過,既然你有悔改之意,又是站在部落和所有族人一邊。這事怎麼我也要給神使辦好了。”
“我願意跟姜雲回去。”姚九還是笑,“我知道神使怕交出我,我沒好果子喫,也知道神使不會捉拿姜雲,對於神使來說,這個時候,部落之間的鬥爭一定是儘量緩解的好。不過,我也不是那貪生怕死之輩。首領,我這輩子,一直沒做什麼對部落和族人有益的事情,這次也是因爲我神使才受到重創。這條命,死一百次也不足惜。不過,我想試試,對於姜雲,我比你們更熟悉。讓我試着去勸服她。”
晏青一愣,正色道,“你能這麼想,很好。不過,你一個人單槍匹馬的過去,恐怕什麼都來不及說就被處以私刑。你刺傷姜塗在先,表面上看她們有理。到時候恐怕姚七也救不了你,你在這裏待著,我保證沒人能傷你一根頭髮。”
姚九也正色道,“方纔神使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我不怕死,留下來,不能給阿金報仇,也不能幫部落什麼。去了,還有一線希望。我相信,團結部落的大多數人都是不知道姜雲還有那個惡魔的企圖的。姜雲拿不到我,回去必然大肆宣揚,我已經被親族驅離,阿金也死了,如今又禍害神使,天地雖大,早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不想再因爲我,造成兩個部落的間隙。”
“好孩子,我倒是看錯了你。”晏青看着她,第一次發覺,這姑娘也有可愛可敬之處。想起她也是個專情之人,做了那麼些不討人喜歡的事,不過是情字看不破,倒想起自己,生出一番惺惺相惜來。“不過,就算你回去了,姜雲也會藉此挑起矛盾,很可能,你會徒勞無功還搭上小命。聽姨的話,想爲部落做事,就不愁沒事做。留下來,雖然你跟我武兒沒緣分,姚氏又全部搬去新興部落,但是,有姨在,就不會讓人欺負你。”
姚九搖頭,“我已經決定了。”
晏青搖頭嘆氣,“你這孩子就是這麼拗。這事我做不了主,要問過神使的意思。這姜雲你還是別見了,免得你到時說出不該說的,我想留下也不成。”
旁邊的警衛把姚九帶走,姚九還在說,“你去跟神使說,我欠她的,會還。”
姜雲正好進來,對晏青行禮道,“首領,這姑娘傷了我弟弟,請把她交給我處置吧。”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姚九這孩子從小是我眼皮底下長大的,以前跟我兒子還相好過。絕不是那樣的狠毒之人。而且,方纔我看過了,她身上傷痕累累,我問了好久,纔不好意思的說,姜塗在房內喜歡虐打她,她是實在受不了才還手的,哪知道正好摸到一把小刀。”晏青說起來有板有眼,彷彿親眼看到一般。
姜雲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不知姚九到底說了什麼,她拿不準,姚九是跟她一樣會把那些醜事壓在心裏還是一股腦的都說出去。她很喜歡晏武,雖然明知她跟晏武已經沒有什麼可能。但是看到晏武的母親,總還是希望留下個好印象。“姨,這事,我也不清楚。可是,姜塗現在還沒醒過來,姚九不跟我回去,我也沒法跟親族的人交代啊。”
“大閨女,姨跟你說實話吧。這事啊,不好辦。其實呢,除了我剛纔說的那個,還有些事,咱們也心知肚明。”晏青看着姜雲的臉色,這姑娘到底是年輕了些,按神使的話說,心理素質不夠過硬啊。“這事要鬧開了,大家都不好看。何況,讓你來的人,也是存了讓你有去無回的心思吧,你何苦爲他賣命。”
“姨,這話說的,我不懂。這姚九我是一定要帶走,不然我也不走了。”姜雲臉上也掛不住了。
晏青笑,“你不走也好啊。聽說你在團結部落跟晏武也很談得來,正好晏武也回來了,你們兩聊聊?”
姜雲臉紅了,露出一些少女正常的嬌羞,但是馬上又被慘白取代,晏青看着她臉色不停換,也有些不忍心。晏武對她如何,她這個做孃的,自然清楚,每次回來報信的人也會告訴她,按姚九的說法,這姑娘也是被逼的。
這時外面的警衛過來,“神使請首領帶着姜雲姑娘過去。”
晏青奇怪,旋即明白了,“姚九在神使那裏麼?”
警衛點頭,“是。”
“這孩子,”晏青嘆口氣,對姜雲道,“你去見見神使也好。其實天底下的事,沒有啥抹不開的?”才覺得姚九這姑娘長大了,就這麼沉不住氣找神使,難道她看不出神使很虛弱,剛生完孩子,還是被她害的。真是不省心。
安茹在辦公室躺着,安平在一邊,對那個害她如此虛弱的女人沒有什麼好臉色,本來已經要進飛船了,半道被姚九攔住。姚九堅持要跟姜雲回團結部落,安茹答應了,又讓人去喊晏青和姜雲。
姜雲看到帶着面紗的安茹時,驚慌的跪倒在地,當時那個惡魔交給她東西時告訴她,只要這個東西靠近特定的人,那個人就會馬上死亡。想不到神使居然沒死,也就是說,那個惡魔也不是萬能的。然後聽到一個略帶沙啞的和善聲音,“起來坐下吧。”這個女人,就是神使麼?看起來似乎和部落的族人沒什麼區別,可是,她坐在那裏,彷彿一座山,讓人忍不住膜拜。
“姚九把事情都跟我說了,她要跟你回去。部落馬上就要和軒轅部落有一場大戰,到底該怎麼做,你們自己好好想想。每個人自己的命運,原先上天都是安排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如果你們要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裏,我也沒辦法。”安茹停下來喘口氣,“當初給部落命名爲團結部落,就是希望大家忘記過去的恩怨,爲了美好的未來團結一心。叫得兇的狗,往往不咬人,你們不要被敵人兇狠的表象嚇住,我自有辦法對付。”
姜雲不敢接腔,安茹對姚九道,“今日你離開這裏,之前的事情我不追究。日後,如果你立了功,我給你論功行賞。”
拜別完神使,兩人不顧晏青的挽留,堅持連夜離開。
路上姜雲一直在回想神使,那是一個給人感覺強大,但是沒有威脅的人,和那個人完全不同。姚九和她共騎着一匹馬,和侍衛拉開一點距離後,忍不住低聲問,“那個神使,她說的都是真的麼?她可以對付惡魔?”
“我相信神使有辦法。其實我們都是受害者,只不過我小時候部落總是受到侵擾,所以對於被壓迫並不如你那麼害怕。”姚九也用耳語般的聲音悄聲道,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個全神貫注的眼神,和其他侍衛緊逼盯人的態度,這幾個侍衛想當然是那個惡魔派來監視姜雲和她的,“當日你連死都不怕,其實,我想你的妹妹和部落的其他人知道真相,也會寧願戰死不肯受辱。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神使了。但是神使沒有抓你,因爲你還沒有真的背叛部落。她真是個傻瓜,對吧。不過,是個讓人忍不住聽從和跟隨的傻瓜。部落的變化你和我一樣清楚,難道你覺得作爲貴族奴役別人就能得到更多快樂麼?安侍者說過,那個惡魔無法控制女人,如今當家的都是女人,只要我們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大家都會幫我們的。”
“真的?”姜雲抓緊繮繩,有些剋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他沒法控制女人?”
“嗯。其實後來我仔細想過了,現在團結部落和過去不一樣,是女子當家,如果那個惡魔可以控制女人,何必要威脅你幫他,直接控制你的思想就好。神使說過,‘團結就是力量’。我們那麼多人,還會對付不了他一個?他如果得到部落,雖然大家可以保住性命,但是,就如同我們受到的屈辱一樣,女人會被他和他的手下肆意凌虐,男人們會成爲奴隸。這樣的生活不是比死更可怕?”
姜雲有些動搖,“可是他還有好多厲害的武器,像那種會燒很大火的黑水。”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不派兵打過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正式露面,只是借用你表弟的身體。你今天來晚了,否則,如果你會聽到神使跟大家說的,也不會有疑慮了。”姚九自豪的說,“我相信,只要我們一條心,那個惡魔就不會得逞。他讓我陷害神使,讓神使受傷早產,但是你也看到了,神使並沒有像他宣稱的那樣死亡,司母部落也沒有因此大亂。”
姜雲沉默,兩人一路無話,走了十日,回到團結部落,發現那裏已經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