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旗先是承諾會幫女子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成她的,又給了筆錢給那個女子,讓她對寧秀才謊稱那是她這些年的積蓄,考慮到寧秀才窮困潦倒,三媒六聘也湊得極爲辛苦。若是出去借錢,最終這債還是落在他們夫妻倆人頭
上。
所以,女子說自己思忖再三,還是拿出了自己的體己錢,交給寧秀才,囑咐他給自己置辦兩身衣服,別整天穿的破破爛爛的,好歹也是個秀才老爺,這副模樣讓她也跟着一併丟人。
寧秀才萬萬想不到,自己老了老了,得遇良人,從此寧家眼看着就要有後不說,這個女人竟然還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給他充臉面。
這些天來,雖然也被這女子迷得神魂顛倒,但在賢者時間的時候,偶爾也會覺得這女子怕不是天性放蕩,這跟自己八字還沒一撇竟然就先行了周公之禮。尤其是這些日子也聽聞女子以往的軼事,不能全信,卻也不敢不信,至
少給那富戶做外室這事肯定是真的,寧秀才還曾撞見過富戶的兒子來找麻煩,遇到他這個秀才老爺之後,纔不得不訥訥的離開。是以總還自矜身份,覺得這女子多少是有些配不上自己這個士人的。
可當女子拿出那筆錢,寧秀才只覺得自己頓時被擊中了,認爲女子雖然年輕的時候也算是有些不夠檢點,但那畢竟也是形勢所迫,保不齊還是被那富戶先欺負了纔不得不委身於他。那些說女子本就是暗娼的傳聞,他也只覺得
是旁人因妒生恨,瞎編亂造的。
心裏不免開始幻想今後的好日子,不一會兒就從舉案齊眉到夫唱婦隨,然後一溜煙就幻想到兒孫繞膝去了。
拿着女子給他的錢,寧秀纔好好的給自己置辦了兩身衣服,又把娶媳婦需要的一切東西置辦齊全,花錢自然也是大手大腳,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的銅鈿呢。
短短兩天時間,寧秀纔在各處的花銷,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十兩銀子,這還不算他在歸德樓置辦的兩桌酒席。
本以爲三媒都央告齊了,六聘也只剩下了最後的迎親,接下去就是和和美美的日子,以及趕緊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兒子,可禍從天降,宋小旗手下兩名錦衣衛校尉,一腳踹開了寧秀才的門,將其扭送到了山城的錦衣衛衛所。
接下去就是如同流水線一般的操作了,暴力至極,一天時間都沒到,宋小旗就把寧秀才活活打死在獄中,給他編織的罪名也早就準備好了,那招供的文書早在寧秀才還沒被抓進來之前就寫得了,抓着已經死去的寧秀才的手,
隨隨便便的就按了手印,而後宋小旗親自替寧秀才胡亂簽了押,這案子就算是被辦成了鐵案。
如果要把這個案子做的足夠周詳,宋小旗再狠厲一些,甚至可以把那個女子一併抓進大牢,就說之所以寧秀才起了賊心,都是因爲女子索取無度,寧秀才爲了湊齊三媒六聘爲了用八抬大轎迎娶她過門,才夥同賊人搶了團練並
且殺害了他。
之後只需要也讓女子死在牢裏便可。
可是,宋小旗這人也是管不住臍下三寸的東西,這一點從他自打有了錢便夜夜流連煙花柳巷便可見一斑,那個女子雖然三十出頭,但風韻猶存。總歸也是有些獨到之處的,否則又怎麼能把那個富戶和寧秀才都迷的找不着北?
也就是見了那麼一兩面,宋小旗也犯下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趴在了那個女子的身上。
接下去他就有些捨不得讓這個可人兒就此香消玉殞了,乾脆也學那個富戶,這女子再次做了個外室,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換成了宋小旗。
而後宋小旗也按照自己的承諾,將房契上的名字改了,他跟山城的紀知縣早就已經沆瀣一氣成爲了一丘之貉,這點事情,紀知縣分分鐘就替他辦了。
那邊富戶見雖然寧秀才死了,但女子卻拿到了改過名字的房契,也知道她肯定又攀上了新的高枝。加上一處宅子其實也值不了幾十兩銀子,從此再也不敢登門。
宋小旗讓女子乾脆把整個院子都憑了出去,自己給她新安排了個地方,算是給自己在山城安了第二個家。
如今那個女子甚至爲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即便是沒名沒分的,可那也是他的骨血,之後便再也沒了害她之心。
宋小旗所擔心的,就是這個女子。
首先這個女子肯定熬不過錦衣衛審訊的手段,只怕鞭子還沒落在她的身上,她就知無不言了。
其次呢,這事兒不查則已,但凡去查,其中曲折並不難理清。
寧秀才突然有錢這事兒,的確衆所周知,這本就是宋小旗設計,就是爲了讓街坊四鄰看到寧秀才花錢如流水。
隨着寧秀才伏法,街坊們議論個一段時間也就忘了,甚至再過幾年都不會記得曾經有寧秀才這麼個人。但是,若是程煜要查,他很快就能查到寧秀才當初之所以那麼大手大腳的花錢,是因爲他要娶媳婦。
只要查到那個女子身上,程煜就必然能查到當初給他們撮合的那個老婆子,也就能知道女子爲何願意嫁給寧秀才這麼個半老頭子。
有了爲保住宅子這個理由,程煜很容易就能從官府的記錄文書裏,查到房契在那件事後,已經被悄然改成了女子的名姓。
女子願意嫁給寧秀纔是爲了這宅子,可這宅子是寫的人家的名兒,對方只是惹不起一個秀才老爺,不代表對方不佔理。
可無端端房契被改了名,尤其是這還是在寧秀才死了之後改的,寧秀才本人都沒那個能力幫她改房契,這房契又是誰幫着給改的呢?
隨便想想也能想到宋小旗頭上,而有了這個突破口,緝拿已經不住在那個院子裏的女子就成了最簡單的行動。
山城不比塔城,人口只有六七萬,錦衣衛想查一個女子根本不費事。
一旦查到女子現在竟然住在宋小旗名下的宅子裏,那簡直就是把證據送到了程煜手上。
再加上女子肯定不經嚇,到時候前前後後一交待,殺團練這個罪名能不能按在宋小旗頭上他不確定,但設計迫害寧秀才,並且將其打死在獄中這件事,肯定是逃不掉的。
殺一個人也是殺,殺倆也一樣,都逃不了一個絞刑。
一念及此,宋小旗那叫一個後悔啊,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貪戀那女子的身子,要是把她也一併處理了,程煜想要拿到自己殺人的證據,就沒那麼容易了。
其實他也不想想,他能平白冤了寧秀才,讓他頂了殺團練的罪名,程煜也是錦衣衛,自然也可以如法炮製,讓他頂了殺團練的罪名。
尤其是程煜其實都已經明擺着告訴他了,只不過他並不知道跟自己一同來到塔城地牢的,還有自己牢中三名人犯,甚至於在山城,程煜已經打死一個罪有應得的傢伙了。
霎時間,面如死灰。
程煜看着宋小旗的表情一點點的黯淡下去,並不知道他已經將如何冤枉寧秀才的事情做了個覆盤,只是以爲宋小旗徹底想明白了,他怎麼冤的寧秀才,程煜也便可以怎麼冤他。
“你若老老實實的認罪,你家裏人也不用跟着你遭罪。宋業,你可想清楚了。”
聽到這句話,宋小旗更是幾乎絕望。
在宋小旗看來,程煜連團練這個已經死了的人受到宋六的指使害了宋六的老婆這件事都查出來了,自己跟那個女子密謀定下毒計冤枉寧秀才的事情,肯定也是昭然若揭。
宋六指使團練那件事,程煜或許還很難找到實質性的證據,可自己這件事......
宋小旗苦笑兩聲,知道自己恐怕是再難離開這個地牢了。
“你如何說便是如何吧,無論是迫害寧秀才,害了他的性命,還是那個團練的死,你只管算在我的頭上。只是,旗總,我在你麾下得了好處,沒想到你是我的錯,可你也不至於非要置於死地吧?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是圖
什麼呢?”
言下之意,你弄死我很容易,可是宋六你都未必能讓他死,殺妻一事相關之人唯有那個團練,如今團練都死了三年了,你又能上哪兒去找證據?
至於販私鹽的事,終究最多也就是流放而已,可你卻要因此得罪江東徐家,以及你自己那兩個發小兄弟的武家。
程煜啊程煜,你真的得罪得起麼?
程煜知道宋小旗話裏有話,也大概猜到他究竟想說什麼。
臉上是玩味的笑意,程煜轉身離開。
“你想說我既得罪不起徐家,也得罪不起武家?可是你卻想不到,一旦徐知府出了事,江東徐家絕不會將矛頭指向我,而是會指向你最大的倚仗,武家啊。”
宋小旗呆了呆,急道:“你是衝着武家去的?”
程煜沒有回答宋小旗這個問題,離開了牢房,留下他一個人苦思冥想,卻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程煜怎麼會有膽子挑戰武家。
甚至於,他都無法理解,爲什麼程煜會說徐知府出事之後,徐家的矛頭會指向武家。
回到堂中,程煜親自書寫了宋小旗的供罪狀,喊來王木頭,叫他拿着罪狀去找宋小旗簽字畫押。
“他若肯籤,便給他籤,他若不肯,無需逼他,你帶着文書回來告訴我即可。"
程煜篤定,既然自己說了讓他認罪後會放過他的家人,那麼宋小旗應該會老老實實的簽下這份莫須有的認罪書的。
不大會兒,王木頭拿着墨汁淋漓的供罪狀回來,將其交還給程煜。
看着王木頭欲言又止的表情,程煜笑着問:“有話就說。”
“這案子真是宋小旗做的?”
顯然,王木頭看了這份供罪狀,哪怕他文化水平不高,卻也看得出其中不詳不實之處甚多,尤其是讓寧秀才頂罪這一節,按說也該讓宋小旗一併詳述之後認下,可這供罪狀上關於這些,卻是輕描淡寫的一帶而過。
“自然是。”
程煜還不至於因爲下屬的一句話就說出實情,這些事,本也不是王木頭一個小小校尉應當知道的事情。
王木頭不敢多問,正準備離開,卻又聽到程煜喊他。
“你和十三,你覺得誰做這個小旗合適?”
王木頭一愣,隨即想到宋小旗逃不掉一個死罪,那麼程煜這個總旗的麾下,的確是空出來一個小旗的位置。
可是,即便程煜是個總旗,他應該也沒有能力決定小旗的歸屬吧?這至少得是個百戶才能決定。
但是轉念一想,程煜跟羅百戶的關係,王木頭也就理解了,除非是更上邊有其他的安排,否則程煜推薦給羅百戶的小旗人選,羅百戶應該不會駁了他的面子。
“十三更合適些。”
程煜抬起頭,眼中帶笑:“爲何?”
“十三在族中本就受到排擠,很多人都覺得他不配頂錦衣衛的缺,都覺得是他太爺爺當年一時糊塗,只因爲十三的爹瘸了一條腿就把本該是大房的缺給了他。若是他升了小旗,想來族中那些碎嘴子也能消停些,至少再不敢給
他臉色了,無論如何,好歹也總是個不受誥的從七品了,算是有了官身。”
程煜點點頭,道:“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寫了封正式的公文,內容依舊是宋小旗貪贓枉法的事情,這是要交給蘇含章留檔封存的,內部監察,本就是南鎮撫司的事務,程煜雖是經辦人,但也不能越俎代庖,一切交給蘇含章是理所應當。
將來無論誰提起這個案子,那都是蘇含章這個南鎮撫使命裴百戶或者裘百戶辦的,只是程煜覺得那畢竟是自己的麾下,所以自請其罪,不想讓其他人經手,免得自己的下屬受苦。
待到墨跡幹了,程煜將公文摺好,放進信封當中,又用火漆封了口。
這事兒就算是蓋棺定論了,宋小旗以及那三個人犯,回頭直接交給蘇含章,他安排什麼人把這幾個人辦成死人,程煜不想操心。
再往後,就是等待,等待胡濤把山城的紀知縣帶回來,等待羅百戶的下一步,等待徐家佈置好之後進行反擊。
同時,也等待武家那邊的應對,以及,程煜最爲掛心的,反倒是武家功武家英這兄弟倆,這兩人到底是在操的什麼心。
可是這一切,唯有等待而已。
臨近午時,程煜想起牢中嗷嗷待哺的宋子軒,那小子其實就是個單純的敗家子兒,好人肯定算不上,但也不是什麼奸惡之徒,甚至連欺男霸女這種事都沒怎麼做過,頂多也就是橫行鄉里驕縱蠻橫罷了。
程煜答應了至少先給他弄點兒酒菜,這事兒還得辛苦他自己出門去辦。
走到校場中央,程煜看見依舊守在經歷門前的劉十三,便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劉十三趕忙跑了過來,程煜說:“你陪我去趟德興樓。”
又跑回經歷門前,跟另一名校尉交待了兩句,劉十三這才隨着程煜出了旗所的門。
路上,程煜問劉十三:“宋小旗的事情聽說了?”
“剛纔木頭跟我提了一嘴,說是宋小旗活不成了,詳細的情況也不瞭解。”
程煜點點頭,邊走邊說:“確實是活不成了,貪贓枉法迫害忠良,還殺了個人。”
劉十三微微一愣,沒敢多問,只是跟在程煜身後默默的走着。
“你和木頭,你覺得誰做這個小旗合適?”
劉十三再度一愣,不禁停下了腳步,他的腦筋轉的比王木頭更快,立刻回答:“當然是木頭。”
程煜也停下腳步,笑着轉身看着劉十三。
“哦?爲何?”
“木頭家裏條件不好,他爹去得早,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也多虧了他大伯父,在他幼時不時接濟他們孃兒倆。當年,還有人說他大伯父是想把他過繼過去,爲的其實是他爹的廕襲。可是,他伯父從未提過此事,木頭才順
利的襲了校尉。眼看木頭的伯父年事已高,他娘身子又一直不太好,木頭升了小旗,對他伯父家,對他自己家,都好。”
拍了拍劉十三的肩膀,程煜示意他繼續往前走。
“那你自己呢?就不想升一升?我可是知道你在族中一直被擠兌,很多人都覺得你這個廕襲是當初你太爺一時糊塗,你若升了小旗,族中想來再無人敢置喙。”
劉十三的眉頭頓時擰了起來,聲調也高了幾分:“這個王木頭,肯定又是他嘴碎跟旗總您韶的,回頭定要數落他一頓。”
程煜不接茬,劉十三很快意會:“旗總,是不是您問他誰做小旗合適,那小子推薦了我,然後說我族中幾個兄弟的閒話?”
“你倆倒真是都知道爲對方想,這算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劉十三愣了愣,笑了起來:“旗總,您這話說的有水平,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要這麼說,我跟木頭真可以論一論。不過旗總,這小旗您還是要讓木頭做,我無非是被人說幾句閒話給幾個白眼,即便做了小旗,也難保那些人背地
裏依舊議論。再者我這些年也都習慣了,我總不能做了小旗之後就耀武揚威的,這反倒更讓人覺得我確實不配襲了這個蔭。更主要的是木頭得了這個位置,他家的條件能改善一些,我至少不缺錢,他更需要。”
程煜點點頭,道:“行了,我心裏有數。”
到了德興樓,程煜要了幾個菜,又要了兩壺酒,讓劉十三帶回去。
“旗總,這大中午的,我可不敢喫酒,本來就跟韓經歷不對付,大中午當值的時候喫了酒,怕是又要被他暗暗的記上一小筆。”
“這酒不是給你們的,這裏兩個食盒,這一份你送到地牢裏頭,給那個宋公子,也讓他那個小廝跟他一陣喫。另外一盒子,也不是給你的,我單獨給你點了菜,其他人看到心裏頭會怎麼想?這一盒子,你送到韓經歷中去,
他這二日不敢造次,但心裏肯定憋的氣不過,你就說是我送他的菜,也好讓他順順氣。”
劉十三也不在意程煜純粹只是讓他跑腿,他當然知道,程煜喊他出門,更多的只是爲了他那番話。否則,程煜要差人跑腿,甚至自己都不用跟來,旗所裏有的是人上趕着巴結程煜。
這邊劉十三剛走,程煜本想自己坐下來也喫點,可身後卻有人喊他:“這不是程頭兒麼,您也來喫飯?巧了,不如咱們一起吧?”
程煜轉身一看,居然是張三,那個早晨剛被自己卸了大半身關節的傢伙。
他怎麼跑這兒來了?又爲何會主動招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