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凌樓的一聲呼喊後,紫坤突然平靜下來。她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西盡愁?是啊,他是西盡愁,不是那個人。
想到這裏,紫坤漸漸放鬆了手。西盡愁終於重新恢復呼吸,無力地躺在地上,就好像剛剛纔死過一次似的。他沒想到紫坤的力氣會那麼大,當她卡住自己脖子的時候,自己竟毫無反抗的力氣,甚至無法把她推開!
「對了……西盡愁,你是西盡愁……」
紫坤自言自語般不斷重複着這句話,激烈的喘息慢慢平順。她用手指順了順散亂的頭髮,又重新爬回自己的位置。
「你們全都出去……」紫坤低聲吩咐,捂住了頭,像是陷入什麼回憶和掙扎,「你們都出去,我想好好靜一靜……」
聞言,嶽凌樓望了西盡愁一眼,轉身離開。他有點後悔剛纔自己突然跑出來了。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看他,不再過問他的一切。但剛剛,看到他命懸一線的危機,卻還是忍不住衝了出去。
「凌樓……」
西盡愁一手捂住還留着十個手指印的脖子,一手朝嶽凌樓拉去,但不幸卻拉了個空,因爲嶽凌樓走得實在太快了。
拜託,等我一下啦……
西盡愁的腦袋裏還一陣一陣暈眩,眼前黑乎乎的,看東西也模模糊糊。他就憑着感覺,也顧不上剛纔刺痛留下的後遺症了,匆匆爬起,朝嶽凌樓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
而他們身後,紫坤卻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西盡愁的臉,令她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仇人。但同時,理智又告訴紫坤,西盡愁不可能是那個人,因爲那個人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而自己也親眼見過他的屍體。
一劍穿心而死,必死無疑的死法。
——不可能還活着!
那麼,西盡愁究竟又是誰呢?
紫坤突然想起以前在水寨的時候,自己就懷疑過一次西盡愁的身份。
第一次祭典,尹珉珉的血,令一線天下寒潭的水沸騰了。然而第二次,同樣的祭典,同樣的血,卻沒有再次令潭水沸騰。兩次祭典,唯一的不同,就是西盡愁的出現與否。
——他究竟是什麼人?
紫坤怎麼想也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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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樓……」
好不容易追上嶽凌樓,西盡愁已經筋疲力盡,身子軟軟地往嶽凌樓背上一倒,嶽凌樓差點被他壓得趴下,氣沖沖地一掌把西盡愁掀開。
「你不要跟過來!」
然而西盡愁卻使出小動作,在嶽凌樓腳下一勾,嶽凌樓沒防到他用陰招,『噗』的一下就被絆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在心裏罵起西盡愁來,剛剛差點死在紫坤手上的時候,爲什麼沒這麼多花招自衛,一遇到自己,什麼下九流招術都使出來了!
「混蛋!你放開我!」
嶽凌樓推開西盡愁,好不容易才把上身直起來,還沒換氣,就立刻又被西盡愁壓倒在地。再爬起來,再被壓倒。嶽凌樓踹西盡愁的肚子,西盡愁就抓住他的小腿,兩個人在地上扭打了一會兒,弄得彼此都很狼狽。嶽凌樓用盡辦法都沒能掙脫西盡愁,只好認輸不再掙扎,氣乎乎地瞪着西盡愁。
於是兩人就是這樣的姿勢:嶽凌樓仰面倒在地上,一手抵住西盡愁的脖子,一手被西盡愁按到頭頂;西盡愁一手按住嶽凌樓的手腕,一手撐在地上,正好可以俯視嶽凌樓怒氣騰騰的眼睛。
還好紫微殿附近很安靜,沒什麼閒人走動,所以兩人好像也不打算改變造型,就這樣說起話來。
先是嶽凌樓,他把頭別開,望着耳邊的一根小草說:「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紅葉流產了。」
西盡愁簡短的五個字,卻令嶽凌樓表情瞬間冰凍下來。不是不知道紅葉流產的事情,而是沒想到西盡愁會爲了這件事找上自己。
「所以呢……」嶽凌樓一聲冷笑,終於把頭轉回來,望着西盡愁的眼睛,等着他接下來的話。
「……」西盡愁猶豫了,沒有問出口。
然而嶽凌樓早就猜出他想說的話,替他說道:「所以你就認爲是我乾的?是我讓紅葉流產的?」
「不是我認爲,而是七宮主和紅葉都這麼說。」西盡愁解釋。
「既然如此,你又想怎樣?」嶽凌樓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你想殺了我,替紅葉的孩子報仇是不是?」
「不是!」西盡愁大聲打斷嶽凌樓的話,皺眉道,「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我說的話,難道你還會信?紅葉也好,七宮主也好,你去問她們……」
不等嶽凌樓說完,西盡愁打斷道:「我信!……紅葉也好,七宮主也好,我不問她們,我只想問你,因爲我信你。凌樓,我只想問你,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嶽凌樓平靜地回答他,「我說是我做的,你又能怎樣?」
「我不信。」西盡愁搖頭。
「你剛纔不是說信我麼?」嶽凌樓忍不住苦笑一聲。
西盡愁道:「你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也可以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謊,更可以用能把自己都騙過去的表情和演技說謊,但只有一項你做不到——就是在我面前說謊。你的話是真是假,我能分辨出來。」
嶽凌樓聽後更加火大,諷刺道:「西盡愁,你好自大。」
聞言,西盡愁長嘆一聲,鬆開了嶽凌樓的手,坐在地上,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雖然懂得分辨,但還是覺得很累。所以有時我會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去分辨你話裏的真假,那該多好?」
嶽凌樓安靜地聽着他講,從地上爬起來,在離西盡愁半米的地方坐着。比起剛纔,他的確已經平靜很多。當他說出那句『是我做的』的時候,本來打算徹底和西盡愁翻臉,但西盡愁後來說的話,卻令他心軟猶豫。
趁嶽凌樓不注意,西盡愁突然拉過他的一隻手,舉到耳邊說:「凌樓,我們來發誓好不好?發誓再也不要對對方說謊了,好不好?」
「無聊!」嶽凌樓狠瞪西盡愁一眼,一下把手抽回來,「我憑什麼對你發誓!」
「不只是你,我也一起發誓。我們再也不要欺騙對方了,好不好?」
西盡愁第二次拉住嶽凌樓的手,舉到耳邊,但還是被嶽凌樓抽了回去。
「我說了無聊!」
嶽凌樓依舊不肯讓步,所以只有西盡愁妥協一下。
「既然這樣,那我們換一種方法。你不用發誓,我一個人來。」
說着,西盡愁把手舉到耳邊,望着嶽凌樓的眼睛,真誠道:「我西盡愁對天發誓,從今以後,無論嶽凌樓說什麼,我都相信。只要是嶽凌樓對我說的話,我都不會有半分懷疑。如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嶽凌樓低下頭,小聲咕噥着:「我管你……」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了,凌樓,紅葉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信,不然就天打雷劈。」這句話,西盡愁講得很慢,但很清楚。他用期待的目光注視着嶽凌樓,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嶽凌樓再次低下了頭。
他已經明白了西盡愁的意思。因爲自己不肯發誓不再說謊,所以西盡愁就發誓相信自己。
這是一場賭博,西盡愁壓上的是一句毒誓,但賭的,卻是嶽凌樓的心。
西盡愁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嶽凌樓低低的一聲:「不是我……」
「嗯。」爲了表示自己聽到了,西盡愁回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模糊的笑意。
他閉了閉眼,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總算是放心了。但當西盡愁再次睜眼的時候,他卻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不遠處!那是一名神情憔悴不堪的女子,正用失去神採的眼瞳望着自己,那目光中只傳達來一種訊息,就是『萬念俱灰』。
「紅葉?」西盡愁驚訝地喚了一聲。
紅葉不是應該在天市殿裏麼?她不是不能走動麼?怎麼竟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西盡愁匆忙起身,走了過去。但紅葉什麼話也沒說,流淚跑開了。
後來,西盡愁從七宮主那裏知道,紅葉是追着自己來紫微殿的。七宮主阻攔過,但卻拗不過紅葉的一再堅持,只得答應陪紅葉去自己最不願意靠近的紫微殿。
然而到了紫微殿,紫坤卻早已吩咐不見任何人,七宮主被拒之門外。正在頭痛之時,卻突然發現紅葉不見了!
原來紅葉憑着感覺,自己找到了西盡愁。但同時,她也看到和西盡愁在一起的嶽凌樓,聽到西盡愁對嶽凌樓說的話。不需要什麼解釋,也不需要什麼說明,紅葉自己已經明白。
——西盡愁愛的不是自己。
因爲西盡愁望着嶽凌樓的眼神,已經證明一切。那種眼神,紅葉一次也沒有見過,一次也沒有!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就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境裏有個自己喜歡的人,但那個人的心裏,卻根本沒有自己。
夢太長了,也太真實,夢裏的那個人太過溫柔。讓自己迷失,不願醒來,沉浸在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