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珉珉開始變得不太正常,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像自從她自殺又醒來以後,她的記憶就變得有些奇怪。
——難道是換血引起的麼?
西盡愁的血,讓尹珉珉時常會產生一些幻覺。即使睜着眼睛,有時也會看到幻境。
一個同樣的夢境開始不斷重複,夢裏是一片雪山,千裏冰封,萬里雪飄。看不到天,天空像一個蒼白的殼子,山河萬物都被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突然,風狂了,雪塵飛揚。
兩個深色的人影在雪中旋轉、追逐、廝殺……
看不見他們的臉,因爲太遠。
然而凜冽的劍氣,彷彿可以割破皮膚;兵刃拼搏的響聲,在大雪之中席捲天地。夢裏,尹珉珉站在遠處,靜靜地看着。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場打鬥停了。雪中多了一抹鮮豔的紅色。一人倒地,一人持劍而立,劍刃上血流不止。
一個聲音響起:
『你殺不了我,也擺脫不了我,我會在你的血脈裏延續!永遠!』
緊接着,就是一團耀眼的光線向尹珉珉襲來!
尹珉珉尖叫着,從夢裏醒來。夢境完全消失的前一刻,她總是都能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那是一個結着長長髮辮,髮間裝飾着雪絨的美麗女子。女子雖美,但眼神卻非常倔強,倔強之中又帶着三分兇殘。
女子回頭望着她,眼中的倔強突然消失,變得悽豔,輕輕一笑,然後流出淚水……
『你是誰?』
尹珉珉伸手去抓她的肩膀,然後每次,抓到的都是一團空氣!
夢境消散,尹珉珉坐在牀上,額邊背脊全是冷汗。她的手還伸在半空,好像正要抓住什麼的樣子。她大口喘氣,慢慢收回了手,按住心口。
心跳得好厲害,心口也好痛。
是那名雪絨女子的眼淚,讓她覺得心痛。當那名雪絨女子流淚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彷彿也能感受到她的心痛。尹珉珉下意識地摸摸眼角,果然,眼角是溼潤的,夢裏她也哭了。
「又是那個夢麼?」陳凌安在尹珉珉牀邊坐下,關切地問。
「嗯。」尹珉珉淡淡地回了一聲,問道,「西大哥呢?」
「在紅葉身邊。」
沒有說在天市殿,而是直接說出紅葉這個名字,陳凌安的確是在刺激尹珉珉。明明是自己的妻子,但卻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另一個男人,他本應該無法忍受這件事。但無奈,陳凌安不得不強逼自己忍受下來。
他無法對尹珉珉發火,一來因爲身份,二來因爲愧疚。
他知道尹珉珉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愛他,但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她不要恨他。即使曾經恨過,也希望留在她的身邊,也許可以挽回一點什麼。
「嶽凌樓呢?」尹珉珉又問,這是她關心的第二個人。
「在紫微殿。」也就是紫坤身邊。
「難道他真打算留在紫星宮裏?」尹珉珉皺眉又問,「他知不知道西大哥和紅葉在一起?」
「也許……知道吧……」
「那他怎麼一點反應也沒用!」
尹珉珉其實很希望嶽凌樓和紅葉鬧起來,但事實卻不如她的意。西盡愁和紅葉形影不離,貌似恩愛。但嶽凌樓卻整天把自己關在紫微殿裏,陪着紫坤那個小妖女,對什麼事都不聞不問,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打算什麼。
「我要去天市殿。」尹珉珉翻身下牀,拉過衣服往身上一裹,就朝門外衝去。
「珉珉……」
陳凌安皺眉,叫了一聲,剛想攔,沒想到尹珉珉自己卻停住了。
門外走進一隊人,正好擋住尹珉珉的去路,爲首的一人正是七宮主。
「珉珉。」七宮主微微一笑,問道,「急急忙忙的,想去哪裏?」
「我……」尹珉珉支支吾吾的,竟沒有說出口。
「算了。」七宮主溫和地一笑,從隨行婢女的手裏,拿過一件暗紫色的披風搭到尹珉珉肩上,柔聲道,「天氣轉涼了,出去時多穿一點衣服,小心風寒。」
七宮主一邊說,一邊幫尹珉珉把披風繫好。披風很暖和,裏面有層薄薄的絨毛,尹珉珉怔怔地望着七宮主,竟感動地不知該說什麼。
七宮主一邊替尹珉珉整理衣服,一邊自言自語般說:「這披風是月兒以前最喜歡的一件,但她走得太匆忙,走的時候,竟忘了帶去。那個時候,她大概滿腦子都是那個男人的事情吧……」
說到這裏,七宮主無奈地一笑,雖然依舊望着尹珉珉,但眼神卻總有些悠遠,像是在望着其他什麼人,「珉珉,你姐姐離開紫星宮的時候,也差不過和你一樣年紀呢……十七歲,還是半大個小孩,什麼都不懂考慮,只會憑着感情辦事的年紀……」
尹珉珉愣了愣,她終於聽懂七宮主的話。
七宮主話中之人,正是『秦月兒』,也就是尹珉珉同母異父的姐姐。秦月兒,她纔是七宮主真心想要的孩子,而不像自己這樣,即使生下來了,但七宮主根本不想看到,匆匆派人送出紫星宮。
想到這裏,尹珉珉心裏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身上的那件披風,彷彿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溫暖。
比起秦月兒,自己究竟算什麼?
尹珉珉不知道在七宮主心中,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如果秦月兒當年沒有離開紫星宮,七宮主又會怎樣看待自己?
「怎麼了,珉珉?」看出尹珉珉臉色不對,七宮主擔心地問道。
「不,沒什麼……」尹珉珉低下了頭,不想多說。
秦月兒的故事,她也曾聽說過,那個時候她還在雲南黃泉巷,和尹昀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六年前,秦月兒判出紫星宮的事情,在整個江湖都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時候,尹昀還特意差尹珉珉出去打聽過消息。六年前的尹珉珉還很奇怪,爲什麼爹會如此關心秦月兒判出紫星宮的事情,但現在,她終於明白。
秦月兒是尹昀的甥女,也是尹珉珉的姐姐。難怪尹昀會如此關心。
六年前,秦月兒爲了阮浩天,盜出紫星宮『利』、『軟』、『隱』三劍,浪跡江湖,四海爲家,躲避紫星宮的追殺。而和秦月兒一起判出紫星宮的,還有當時七宮主身邊的一名婢女惜燕,也就是後來的歐陽揚音。
出紫星宮後不久,秦月兒和阮浩天東逃,而歐陽揚音則往西,把紫星宮人引向西域邊城。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歐陽揚音結識了西盡愁。
兩年後,也許是厭倦追殺了,阮浩天向紫星宮妥協,和秦月兒斷絕關係。而紫星宮也表示不再追究阮浩天的責任,將利、軟、隱三劍贈予阮浩天。於是阮浩天在杭州建立『名劍門』,再次名動江湖,很快發展成杭州僅次於天翔門的一派勢力,並且至今仍舊在不斷壯大中。
但是秦月兒,卻再沒有消息。她消失得很徹底,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秦月兒只和歐陽揚音一個人有聯繫,那個時候的歐陽揚音已經隱姓埋名,流落青樓。
歐陽揚音恨着阮浩天,也恨着名劍門。這點,秦月兒也知道,所以秦月兒求過歐陽揚音一件事,就是留阮浩天一命。即使背叛,即使仇恨,也請不要殺他。因爲比起被阮浩天背叛,秦月兒更怕的,是看到阮浩天僵硬不動的屍體。
三年前,西盡愁繼承隱劍,入名劍門。
一年前,尹昀死,西盡愁帶尹珉珉出黃泉巷。
後來,西盡愁把尹珉珉託付給歐陽揚音照顧。耿原修死後,歐陽揚音帶尹珉珉回到雲南,並用尹昀的獨門暗器七刃鏢,引出紫星宮人。在紫巽和紫離兩大護法面前,歐陽揚音當着尹珉珉的面,說出秦月兒已死的事實,並且還以此威脅紫星宮,如果紫星宮不想後繼無人的話,就只有迎尹珉珉回宮。
所以尹珉珉才進入紫星宮,一年後的今天,也已經繼承宮主之位。
想來不可思議,這所有一切,好像都早已註定般,在朝着某個方向,一點一點地發展,一步一步地逼近……
◆◇◆◇◆◇◆◇◆◇
另一方面,天市殿內。
本來應該是西盡愁照顧紅葉,但現在卻變成了紅葉在照顧西盡愁。
「怎麼樣了?西大哥,有沒有好一點?」紅葉一邊爲西盡愁擦去額上的汗珠,一邊蹙眉關切地問道。
剛纔西盡愁突然怔住,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無論紅葉怎麼喊,怎麼推,他都沒有半點反應。那種狀況,就好像靈魂突然出殼一樣。
「西大哥?」
紅葉又問了一聲,西盡愁這纔有了反應。他一邊搖頭,一邊示意紅葉不要着急,他沒有大礙。自從和尹珉珉換血以後,這種突然失神的狀況,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好在每次時間都不長,眨眼就能恢復。但每次發生前都沒有絲毫徵兆,確實奇怪。
突然一下,什麼都不知道了!
緊接着,眼前會出現一片蒼茫的大雪,飛揚的雪花鋪天蓋地。在雪中,除了一片潔白,西盡愁什麼都看不見。
但突然,腳下的雪變紅了!
就連頭頂飛揚的雪花,也都被染成一片血紅……
忽然,一個模模糊糊有個人影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一名結着長長髮辮的美麗女子,髮間還裝飾着飄飄雪絨。女子的眼神很倔強,但卻很有靈氣。女子回頭望着他,眼中的倔強突然消失,變得悽豔,輕輕一笑,然後流出淚水……
『……』
西盡愁的手向前伸了伸,想攀住女子的肩膀,但他什麼都碰不到;嘴脣動了動,想喊,彷彿那個名字就在嘴邊,但卻無論如何也喊不出來。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就會頭痛欲裂。
那是一個會讓西盡愁感到心痛的女子,但卻想不起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