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意思?」西盡愁猜不透月搖光的想法。
月搖光說:「我只是很好奇你有多大的能耐,要不要我們來做個試驗。看你在這種情況下,到底能不能逃得出來?」
西盡愁依舊不解地望着月搖光的笑臉。月搖光摒退衆人,空空的地牢,只留下他和西盡愁兩個人。突然,他移開了視線,從腰帶裏摸出一個東西拽在手心。西盡愁望着他握緊的拳頭,猜不出他藏在手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然後,月搖光把緊捏的右拳伸到西盡愁的眼前。準確來說,應該是在眼還要高一點的位置,平行於額際,離額頭大概兩三寸距離。西盡愁的視線並沒有因爲月搖光的這個動作向上方望去,而是由始至終地直視着月搖光帶笑的臉。
兩人之間的這種沉默的對峙持續了好久,直到月搖光突然鬆開五指,掌心那個指肚大小的東西從西盡愁眼前滑過,在漆黑的空間留下一道綺麗的細光,最後墜落到地,碰到茅草鋪蓋的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後,西盡愁才把視線移開。
他望着腳邊那個小小的紅點,再也不能保持冷靜。體內的血液開始洶湧,心臟的跳動的頻率明顯加快了不少,回憶如潮水般的湧了起來。
從西盡愁神色的改變,月搖光也知道他認出了那個東西。雖然連月搖光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從外觀看,不過就是一個血紅的指套而已。因爲是偷偷從嶽凌樓身上取下來的,所以他相信西盡愁應該看着眼熟纔對。
但無疑,現在西盡愁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過頭了許多。好像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到了那個紅點上,連眼前月搖光的存在都忘了。見狀,月搖光也低頭審視起那個他順手偷來的東西,看來看去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
昨天夜裏,他從尹珉珉手下救起渾渾噩噩的嶽凌樓時,就順便從嶽凌樓身上偷了點東西。爲的就是現在來向西盡愁證明——嶽凌樓的確在他手上。但月搖光哪裏又能想到,他隨手拿的那個貌似不驚人的指套,竟是幾年前杭州名劍門那被傳得天花亂墜的第一名劍——隱劍。
並且就在一年前,西盡愁把隱劍交付給了嶽凌樓。隨後隱劍,連同西盡愁這個人,都從江湖上消失了整整一年。但是一年後的今天,那個他差不多就快要忘掉的東西,又重新出現在眼前,並且那個帶着隱劍來見他的人,竟是月搖光?!
「你到底想怎樣?」西盡愁忍不住問道。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無論說出天大的謊話,臉色都不會變一下,比如說現在的月搖光。
只聽月搖光道:「我只想告訴你一個消息。嶽凌樓不但沒有回杭州,而且至今仍然滯留在幽河寨。尹珉珉曾經有好幾次可以殺他,但他都大難不死,算是運氣。不過這次,他的麻煩比以往都大,如果不離開水寨,恐怕難逃劫難。但是我在想,他本應該有很多機會離開水寨,在紫星宮到幽河寨之前,我就不只一次地告訴他,我可以帶他平安離開水寨。但是他卻一直守在那艘小船上不肯離開,一直守到幽河寨放火燒船的時候。想來想去,我只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他在等你。如果你不走,恐怕他也不會走。但是事到如今,你好像還是沒有半點緊迫感,即使被關了這麼久也依然心安理得,是不是太安逸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西盡愁只想聽重點。
月搖光呵呵一笑,又道:「其實簡單來說,也只有一句話:如果你不離開這裏,嶽凌樓就死定了。」
一聽到『死』字,西盡愁臉色隨即大變。
只聽月搖光又道:「明天傍晚,紫星宮有場祭典,如果你不想看到嶽凌樓被當成祭品燒死的話,就趁這之前,把他救走。當然,前提是你能夠離開這裏。」
說完這些話,月搖光滿意地離開。其實他剛纔說的那一大堆話裏,只有拿嶽凌樓當祭品燒死的那一段是假的。其他的,比如說紫星宮的那個祭典,確有此事。關於祭典,可以說是紫星宮來到水寨這麼久後的第一次積極行動,但究竟爲什麼突然決定辦這個祭典,目的和用意何在,連月搖光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切都是紫坤的一句話就定下來了。
離開地牢以後,月搖光回到紫星宮的行館。尹珉珉早已被送了回來,出乎月搖光意外的是,紫坤並未因他封住尹珉珉的穴道,令人強行把她押回來的手段太過強硬而責備。紫星宮對尹珉珉漠不關心的態度,令月搖光都有點喫驚。
當然,月搖光的主要精力還是集中在嶽凌樓身上的。一有空就跑到嶽凌樓身邊去東拉西扯聯絡感情,現在他又帶給嶽凌樓一個新鮮的消息:「明天紫星宮的祭典,也許會出現一個有趣的小節目。說不定什麼人會從天而降哦。」
與月搖光的滿心期待相反,嶽凌樓絲毫不敢興趣,像只懶貓似的縮在牀上,極力忽視月搖光的存在,只想快點進入夢鄉,也期望這個煩人的人快點離開。但遺憾的是月搖光並沒有那麼識相,依舊自顧自地說道:「明天的祭典,你會去的吧?我想只要你說你想去,紫坤就不會不放你——她好像挺寵你的。」
「你哪隻眼睛看到她寵我了?」嶽凌樓沒好氣地說。
「兩隻眼睛都看到了。她對你,比對尹珉珉好多了。雖然在名義上,稱尹珉珉爲一聲『小宮主』,但尹珉珉的用處,遠不及你大。也許她最大的用處就是爲明天的祭典,在形式上流點血吧,所以紫坤才那麼着急把她抓回來。」
「紫星宮到底要祭什麼?」嶽凌樓面對牆壁問月搖光。
月搖光搖頭道:「我也不太清楚,既然你有興趣,不如明天一起去看看。而且,我更想讓你看的是那個餘興節目。算了,實話告訴你,那個有可能會從天而降的人,不是別人,是西盡愁。」
嶽凌樓沒有說話,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把一切看入眼中的月搖光又道:「因爲我抓尹珉珉的時候,西盡愁正好也在場。他問我們到底要幹什麼,我就告訴他,我們是爲了祭典。而尹珉珉,作爲紫星宮的小宮主,要爲這次祭典獻上一半生命。」
「一半的生命?」嶽凌樓輕聲重複了一遍。
「沒錯,我告訴他,就像鬼鴛那樣,把一半的生命交付給蠱蟲控制。當然這些話都是我亂說的,按照紫星宮的意思,祭典上尹珉珉只用流幾滴血而已,也不會出現什麼蠱蟲。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看看西盡愁會不會爲了尹珉珉,想盡辦法從地牢裏逃出來救她。你不覺得這很有趣麼?所以直到祭典開始之前,我會留在這裏守住你,以免你破壞這場好戲。」
嶽凌樓冷笑一聲道:「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因爲我不但不會破壞,還很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爲了尹珉珉,究竟會做到什麼地步。」
嶽凌樓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天,西盡愁把自己扔在船上,自己跳水回水寨去救尹珉珉。結果音訊全無,直到若幹天後的傍晚,嶽凌樓終於等到幽河寨的追兵。那個說出放火燒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尹珉珉!
嶽凌樓不清楚在尹珉珉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那天,當漫天的火光燃起的時候,他非常清醒地意識到:也許天意如此,他和尹珉珉,絕對不可能同時存在,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後來,當常楓在尹珉珉的刀下倒下的時候,嶽凌樓第一次對尹珉珉起了殺心!
在這之前,由於中間還夾着一個西盡愁,所以尹珉珉對他做的所有事,他覺得自己都可以忍下來,並且原諒,忘記。但唯獨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如果尹珉珉對他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嶽凌樓頓了頓,隨後淡淡地說出,「我就放棄。因爲在我們兩人之中,他註定只能選擇一個。」
這句話並不是隨口說出,而是經過深沉的考慮以後,才下定的決心。正像蕭辰清告訴給西盡愁的那樣:總有人以爲自己可以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但這個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現在,嶽凌樓也和蕭辰清是同樣的想法。
如果西盡愁明天真的出現,並且不擇手段要救尹珉珉的話,那麼總有一天,當自己要取尹珉珉性命的時候,他一定也會出手阻撓。如果遲早有一天要面對那種尷尬的局面,成爲敵人,不如趁早——做個了斷!
「我真是越來越期待明天的到來了……」月搖光意味深長地說着。他在西盡愁和嶽凌樓面前說了不同的謊,這些簡單的謊言連在一起,卻讓事情變得錯雜起來。
夜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更深,不祥的陰風席捲了整個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