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幕間*
多年後。
雷歐力醫生私人診所,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奇??揍敵客。
這位殺手家族的三子,是雷歐力在多年前的獵人考試上結識的友人,近年來一直和姐姐弟弟滿世界地旅行冒險。
如今他來到這裏,是因爲必須要回家一趟,卻不能將姐姐弟弟帶回家去,於是只能拜託雷歐力暫時照顧。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他們很乖很好養的,什麼都不挑,你隨便照顧一下就好,錢我已經打到你卡裏了。”
話音落下,雷歐力的手機裏已轉入一筆鉅款。
他呆滯地吸了口泡麪。
雷歐力抬起頭,看向外面牽着手好奇打量診所室內的黑髮少年們。
奇?沒少給他們這些朋友發過照片。
這幾年來,他們另一個共同的朋友小傑也在外面冒險。小傑發來的照片全是各式各樣壯麗的景色,看的人心向神往。而奇?發的就是九宮格伊芙和亞路嘉,一開始只有弟弟,後來是弟弟與伊芙和諧友愛的畫面,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也出現在了裏面,三個人一起在裏面傻笑,周圍的景點和特色建築都
變成了他們大頭的點綴,找都找不到。
但雷歐力還是挺愛看的。
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穿着制服短褲的黑髮少年,是奇?“妹妹”突變“弟弟”的亞路嘉。
穿着白色紗裙的年輕女性,是奇?家前女僕後“姐姐”的伊芙。
伊芙和奇?鏡頭下的一樣,有一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瞳,活潑可愛,脣角不笑也翹,看了就讓人親近。亞路嘉雖然也可愛,但在沒有鏡頭的情況下,目光一直都追隨着伊芙,注意到視線後纔會看過來揚起笑臉,“雷歐力哥哥!”
好好好,看起來都很省心。
他目光落在兩人的手腕處,和奇?一樣,都有一條細細的,在日光下泛光的黑色手鍊。
家人手鍊嗎?
關係真好。
奇?說:“我家那個情況你也知道,伊芙還好,亞路嘉回去沒準就出不來了,他們會被喫掉的......我不會讓他們涉險。”
想到曾經在殺手家族做客的經歷和恐怖的氛圍,雷歐力心有餘悸地點頭:“交給我你就放心吧!過不久小傑也會來,到時候讓他們一起玩。”
奇?怔了一下,旋即笑說:“好啊。”
交代完事情之後,他就要起身離開,但目光觸及一直凝視這邊的伊芙和亞路嘉後,奇?又坐了下來,低聲說:“對了,他們相處模式可能會有點......奇怪,你可不要大驚小怪啊。”
哈?
能有多奇怪?雷歐力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安心回家吧,伊芙和亞路嘉我會替你照顧好的,他們想住多久都可以。”
但很快,雷歐力就有點受不了了。
伊芙和亞路嘉之間,有一種旁人無法插入的氛圍。
亞路嘉眼裏好像沒有其他人存在,雖然他表現得與常人無異,見到雷歐力也一口一個哥哥,但是,雷歐力總覺得他的行爲非常機械,嘴角弧度和語音語調都控制的恰到好處,像是一具機械行動的空殼。只有伊芙出現的時候纔會活過來,她的注視才能啓動這具身體的靈魂,讓他做出符合這個年齡
段的少年行爲。
每次看見亞路嘉變化的雷歐力都會悚然一驚,像是失去色彩的人一瞬間有了斑斕顏色。
“伊芙~”親暱地招呼完伊芙,亞路嘉轉過頭來,好奇問,“怎麼了?雷歐力哥哥。”
“......沒什麼。”
而亞路嘉本人,似乎對此無知無覺。
他們之間,伊芙似乎是正常的一個。
伊芙對亞路嘉,有時像是最親密的家人;有時又像母親懷抱嬰童。夕陽穿過彩色玻璃落下,在那種朦朧的光影映照下,包容地懷抱少年,讓他貼近自己的小腹,微笑着哼唱搖籃曲,任由黏稠濃厚的夜色一點點將自己吞沒。
雷歐力在感到溫馨的同時,不知爲何,喉間發緊,生出一點詭異的不適。
或許是因爲,懷中的那個人??不知道爲什麼變得五官漆黑的“亞路嘉”會轉過來,對旁觀者發出驅逐的信號,流露出雷歐力都爲之後背發涼的鋒芒。
但勉強還處於能接受的範圍。
只是有點奇怪而已。
殺手家族出身的孩子,本身就不能用常理看待,亞路嘉偶爾會變成那種黑暗附身一樣的......不明情況,也能理解,對吧?
真正讓雷歐力受不了的是??
“叮鈴鈴。”
電話聲突兀地響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奇?的通話,接了後聽到他那邊嘈雜的聲音,似乎是僕從在尋找這位把他們甩掉的三少爺。奇?說:“雷歐力,看着點伊芙和亞路嘉,不要讓她們亂喫甜食喫壞牙了。”
雷歐力靜默一秒。
“奇?。’
“嗯?”困惑地回問。
雷歐力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你是不是在他們身上裝監控了?”
手機被突然捂住,嘈雜的聲音消失了片刻,過了會才傳來奇?的話,“啊?你說了什麼?我剛剛有點事沒聽到。”
“哈哈,沒什麼,我說笑的。”
纔怪。
雷歐力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這麼覺得了。
說着“他們很好養無需操心”的奇?,結果是最操心的一個。雷歐力這幾天接到的奇?電話或許比這幾年都要多,這邊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奇?立刻就會打電話過來。
有一次,奇?說:“雷歐力,伊芙好像身體不舒服,你去看一看可以嗎?”
雷歐力打着哈欠敲門,得到了伊芙困惑的回覆:“沒有啊,我好着呢。”
從另一個房間出來的亞路嘉也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伊芙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雷歐力本以爲是伊芙和亞路嘉不好意思說才拜託奇?來問,但看他們的神情似乎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簡單檢查了一下伊芙的身體,沒有發現異常。
但到了奇?口中就是篤定的“絕對有,她絕對不舒服。”
“她很擅長忍耐,對痛覺不敏感,你一定要好好看一下。”
都這麼說了,雷歐力返回去做了一個細緻的檢查。
“奇?......那就拜託雷歐力醫生好好檢查了,”伊芙說是奇?拜託的後就很高興,嘴角揚起甘甜的笑,“不過,我真的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哦。”
但奇?還是很堅持。
堅持到了有些焦慮的地步。
沒辦法,雷歐力只好讓亞路嘉幫忙將伊芙翻來覆去檢查了個遍,終於在伊芙的後頸處,頭髮覆蓋的地方,找到了一點淡淡的血痕。
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有一道指甲蓋長度的痕跡,撫摸上去時能感到微微凸起的觸感。
伊芙和亞路嘉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想半天也沒想到是怎麼造成的。
亞路嘉還哽了一下:“伊芙,我好不合格,和你在一起都沒發現,還要哥哥提醒。”
伊芙安撫:“沒關係沒關係,我也沒發現呢,而且真的一點都不痛!”
??對啊!再晚點發現就完全癒合了!
雷歐力沉默又好笑。
當時的他轉告奇?前半段情況後,奇?馬上緊張說:“對對,就是那裏。你要好好幫她處理啊,那傢伙是不是一聲不吭在忍痛?真是的……………”
嘟嘟囔囔?裏?嗦。
那時候的雷歐力還沒有察覺出不對,還有心情調侃奇?說“好,交給我吧,明天就會痊癒了”,得到了奇?一大筆感謝的轉賬。
還有,雷歐力曾聽到奇?和亞路嘉伊芙煲電話粥。在日常話題過後,奇?說:“嗯,哥哥很快就會來找你們了。”
奇?說:“困了嗎?困了就睡覺吧,但是電話不要掛斷。誒?不要?拜託拜託,哥哥好累,想聽伊芙和亞路嘉的聲音,呼吸聲就可以了。”
然後就這樣持續了一夜,雷歐力早上起來還聽見奇?在電話裏和自己無縫問好。
這些事情單看都很正常,只是哥哥對家人的關心而已。
可是......如果這些小題大做的關心、分離焦慮般的依賴發生了無數次呢?
敏感,神經質,過度關注。
雷歐力逐漸察覺到自己的這位友人,逐漸展現出了對弟弟和姐姐異常的特質。
更重要的是,有些異地的奇?不應該知道的事,他都第一時間、甚至未卜先知地知道了,並打電話過來關心。
比如今天奇?說“不要讓他們喫壞牙”,那麼伊芙和亞路嘉其中一位,應當正處於牙疼的狀態。
雷歐力掛了電話,去看了後發現果然如此。
喫了很多甜食的亞路嘉,捂住了半邊臉。像是爲這麼大還牙疼害羞一樣,見到雷歐力後的亞路嘉馬上後退一步,又在伊芙面前站住了。
伊芙就代替雷歐力檢查亞路嘉的牙齒,在微張的口腔間探入手指,觸碰深處紅腫的牙肉。
"ng......"*7.
“嗚嗚……...”伊芙故意也發出了同樣的鳴聲,像是要蓋過亞路嘉的聲音,不讓他被雷歐力聽到一樣。
亞路嘉好像立刻就不痛了,銜着伊芙的手指,溼漉漉地注視她。
雷歐力裝作沒聽到,充分照顧少年的自尊心。
在那個黑暗生物出來之前,以及在伊芙在場的時候,亞路嘉和伊芙相處的場合一貫如此,是家人一般的溫馨日常。
在確診並服用止痛藥後,亞路嘉纔不好意思地向雷歐力道謝。
雷歐力卻忽然注意到,他們手腕間那條黑色編織手鍊,在白熾燈光下閃過一抹銀色。有一縷銀色的絲線,像流動的蛇一樣貫穿其中。
銀色。
他立即想到了奇?的頭髮顏色。
“這個是我和哥哥一起做的喔!哥哥也有一條呢。”
亞路嘉興致勃勃說。
稍微費了點功夫,雷歐力從伊芙口中得到了她的手鍊。
她一向很好商量,稍微表示了對這條手鍊編法的在意後,就解下來給他觀察了。
確定了。
混入了人的髮絲。
黑色與銀色相融,正好是伊芙、亞路嘉和奇?的髮色。
雷歐力靜靜地看着桌子上的手鍊。
其上還附着着一股流動的念力。
??念力是這個世界的特殊力量,被附着念力的物品也會有特殊效應。比如,操作繫念能力者的念釘、天線等。
“叮鈴鈴。”
電話聲很快就打了過來。
雷歐力呼出一口氣。
他接聽電話,聽到奇?着急的問話:“伊芙怎麼了??”
果然,摘下手環後很快就被奇?察覺到了。
“我纔要問,你怎麼給伊芙小姐和亞路嘉留下那種東西!”
奇?敏銳地察覺到雷歐力話語中的意思,確認是被雷歐力取走而非遭遇危險被奪走後鬆了口氣。
“我可是要離開伊芙和亞路嘉一段時間誒,他們還那麼小,怎麼可能放心嘛。”
理所當然的語氣。
奇?直接承認了。
雷歐力忍不住吐槽:“你控制慾強啊奇?!”
“......哈?有嗎?我們只是正常關心彼此而已。”
居然對自己的異常毫無所覺。雷歐力忍不住說:“正常人關心會在家人身上安監視器嗎?......不,不對,不只是監視,還能共感吧?你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痛覺,所以那次伊芙小姐後頸劃了一道你才那麼擔心。”
後來已經知道真相的奇?嘟囔了一下:“倒不如說,這個東西還是有點不方便......沒法更精準地定位傷處和疼痛程度。我能感覺到的異樣都隔了一層。”
他說:“你還沒有見過他們戰鬥吧?當遇上強敵時,那兩個人的戰鬥風格……………都是不要命的。”
一個人是不懼怕疼痛無所謂疼痛,只要還剩一點血條都能爲了變強繼續戰鬥。另一個人,則是甘願爲她去死,甚至扭曲世界的意識。
奇?淡聲說:“他們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正因爲如此,即使是再小的傷都不能忽視。雷歐力,你看完後就幫我還給伊芙吧,她一定很擔心。”
沉默,雷歐力沉默半晌。
“你這傢伙……………”他喃喃說,“完全是過保護狀態。根本沒有資格說伊芙小姐和亞路嘉奇怪啊。”
本以爲自己這位朝夕相處過的友人,只是個殺手家族出身的冷酷小孩,結果???
原來是變態啊,哈哈。
雷歐力大受震撼。
門被推開了。
伊芙出現在了眼前。
雷歐力立即捂緊了話筒,隨便說了一聲就掛斷電話。
“雷歐力,雷歐力,那個可以還給我了嗎?”
伊芙指了指桌上的手鍊。
......
雖然這是他們之間的事,但奇?這種暗中監視的過保護行爲,似乎也太過窒息了。
伊芙看起來對此一無所知,臉上還是懵懂的神情。
要不要,想個藉口把它扣下?
他會幫忙注意伊芙安全的。
雷歐力纔想着,就聽見伊芙說:“我很擔心奇?的情況。
??“看完了就還給伊芙吧。她一定很擔心。”
嗯???
有什麼信息猝然掠過大腦,雷歐力抬起頭看她,瞳孔收縮。
“雷歐力應該猜出它的作用了吧?”伊芙說,“我也想確認奇?的情況。奇?的媽媽和哥哥一直在催促他,他一個人回枯枯戮山太危險了,我和亞路嘉很擔心,必須要一直盯着他纔可以。”
“如果奇?回不來的話,我們會馬上採取行動。”
雷歐力,怔怔地,忽然意識到,奇?剛纔說的另一句話,
??“我們只是正常關心彼此”。
奇?說的不是“我”關心“他們”,而是“我們”關心“我們”。
所以,不是奇?單方面的作爲,而是彼此知情地互相監視共感?
奇?擔心伊芙 伊芙擔心奇?。
他們什麼都知道,他們什麼都縱容。
那股異常的窒息感又湧了上來,鼻腔都浮現出黏稠濃郁的味道。
他怔怔地看着伊芙在帶上手環,閉上眼細微地感受後露出恍惚的笑容,以及,如影隨形般在她身後站立的黑髮少年,他的身上,擁有和手鍊相似的念力氣息。
“你們......”
原來是彼此知情,彼此默認、共同選擇的穩定三角形......?
雷歐力想起來了。
奇?的大哥對奇?控制慾超強,曾在獵人考試僞裝成其他人的樣子一路尾隨。
奇?是揍敵客,亞路嘉是揍敵客,伊芙算半個揍敵客。
??原來你們家祖傳控制狂啊?
像是亟待破繭的蝴蝶,漂亮的,美麗的,由彼此之間的愛意組成。但他們現在的繭蛹狀態,是被一縷縷絲線纏繞在一起,包裹在一起,束縛在一起,無法分離,也無法分割。
共生,扭曲。
這個家,這三個人,好像早就不正常了。
雷歐力憋着吐槽的慾望,忍不住和第二日到來的小傑抱怨了兩句。
小傑用那雙澄澈的黑色眼睛看着他,理所當然地說:“但是他們很幸福啊!”
"......?"
“能夠隨時隨地掌握彼此的動態,因此安心下來這是多好的事呀。”
“他們只是喜歡彼此,擔心彼此而已。”
小傑露出了燦爛的,贊同的笑。
雷歐力忽然覺得和小傑聊這個話題是個錯誤。小傑是那種遇到什麼都會默默接受,去理解,然後表示“這不是很正常嘛”的人。
現在他已經充分共情了!
不過,小傑說的也有些道理。
雖然這三個人的關係奇怪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但在這樣藤蔓般纏繞的感情中,並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他們總會在彼此面前歡笑。
所以,是幸福的。
等奇?家裏的事解決後,就快點回來吧。
雷歐力看着小傑興致勃勃,一臉期待的表情,猜測他很想立刻去到雷歐力診所和伊芙亞路嘉交朋友,心想。
??在小傑主動融入這樣的扭曲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