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幺猶豫片刻,清清嗓子,道:“黃河如今是年年泛洪罷?”
玄觀一愣,點頭道:“確是如此。從至正四年前,已是連繼六年大災了。起先不過是江蘇、山東一帶,現在已經北侵至河南穎州等地,依我看,再這般不理不治,漕運只怕就要受影響了。”
“河南是不是有鹽場?”楊幺想了想道。
玄觀一怔,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來,來回踱步,越走越急,越走面上越是蒼白,最後猛然一拍桌子,手邊的茶杯驚跳起來,額上青筋連跳,咬牙道:“如此一來,蒙元必急於治河,脫脫定然復位,有他在,舉義之事只怕仍是無功!”茶杯砸落在地,打了個粉碎,茶水四濺,在玄觀淡青色的道袍袍角上浸出一個張牙舞爪的水跡。
楊幺尤是第一次看見玄觀如此模樣,頓時驚退三步,看着他白玉一般的面龐上露出猙獰之色,往日的俊雅仙逸蕩然無存,頓時喉嚨發緊,本想離得遠遠的,又求着他辦事,只好勉強安慰道:“一人之力豈能迴天?朝廷願意召回賢人,治理黃河總是好事。大元不穩豈是僅因黃河水患?”
玄觀哼了一聲,稍稍平靜下來,沉吟半晌,抬頭看着楊幺道:“說罷,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幺眼光亂瞟,不敢與玄觀凌利的眼神對視,從懷裏摸出五張銀鈔道:“我今天看到銀鈔……”話還未說完,銀鈔便被玄觀劈臉奪去。楊幺空舉着雙手,呆呆看着玄觀一張一張翻看銀鈔,隨手抽出兩張擲到她懷裏,冷笑道:“當了什麼東西換來了兩張假鈔!我不是給了你金豆子麼?要錢不會開口麼?趕着去上這個當!”
楊幺饒是一肚子火,也來不及發,急急舉起兩張假銀鈔,左看右看,和真鈔也是差不太多,只嘆這時代防僞技術太差,心疼道:“早知道,就全換成銀幣了!怎的全然看不出差別?”
玄觀瞪了她一眼,道:“當朝宰相親自督造的假銀鈔,你這全沒見識的小丫頭,能一眼看出來,倒是奇怪了!”說罷又冷笑道:“我看你壓根就沒想過這回事!這假鈔製得是不是精細,與你也沒什麼干係!”
楊幺喫了大虧,只得忍氣吞聲,跌腳道:“這些個奸臣,我怎麼就忘了這回事!”看着玄觀還要諷刺,連忙道:“行了行了,我下回當東西絕對只換金豆子,銀幣我也不要了!”見得玄觀眉頭又皺,搶着道:“要不咱們把張、楊兩家所有錢都換成金豆子罷?”
玄觀聽得此言,雖是有些不以爲然,仍是默然思索,楊幺輕手輕腳走過去,拿着銀鈔道:“這紙幣價值若何,總是靠着朝廷的權威,今日換得千貫,明日便可一錢不值,若是急用的就用掉,一時用不了的還是換成金子,也不費事,只是換個安心。”
玄觀來回走了幾步,搖頭道:“哪裏會不費事,不去說金子比紙鈔重上許多,運輸不便,就是避着蒙元的禁令,將這一大筆款子全換成金子,在潭州城也是打人眼的。”
楊幺有點愣神,咬了咬脣,道:“我考慮不及你周全,只是今年之內,在嶽州、潭州、武昌、澧州各路大鎮,將餘款換成金銀,也是夠了罷。”見得玄觀仍是遲疑不決,轉了轉眼珠,上前扯住他衣角,軟軟喚了一聲:“表哥。”
玄觀低下頭來,看了楊幺半晌,嘆了口氣,點頭道:“近年來,朝廷靡廢,國家財事越發難了,脫脫又是個有主意的,若是今上爲了鹽場、糧運之害,召回脫脫秉政治河,難說他又弄出什麼新政來!早日防着也是好的。”說罷又笑道:“假鈔也是愈來愈多,我都不愛帶這類東西。”斜睨着楊幺:“不只當了這些銀鈔罷,還有什麼?”
楊幺目的已經達到,哪裏還肯服軟,一扭頭,丟下一句:“銀鈔都被你拿了,餘下的不用你管!”便跑出了廳門,
玄觀在後面氣道:“果然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方纔是表哥,現在又是你你我我的。”又叫道:“楊嶽縱是手把手地教你,世上的事哪裏又能窮盡的,你且安分些慢慢學罷。”
楊幺甚是不愉,只覺得方習慣了楊家村沒幾日,來了大城裏,諸事不知,直如三歲小兒一般被人看不起,又得從頭學習。
還好過了兩日,楊幺與張報寧起程趕赴泉州,不用再聽玄觀教訓。楊恩、楊雄雖是萬般的不放心,卻因着手上的款子還未弄妥,實在是走不開。玄觀正督辦歡喜堂,也是分不了身的。
三人站在南門長亭,看着張報寧和楊幺騎馬上了驛道,漸漸沒了身影,方慢慢騎馬回城,楊雄突地說道:“小玄,我聽小嶽說起,這張報寧當初還偷偷綁過妹妹,難怪兩人看上去不尷不尬的,這一路他不會欺負妹妹吧?”
玄觀見得楊恩走在前面,便策馬靠近楊雄,輕聲道:“你如今怎麼變笨了,只說自家是情事裏的老手,居然還看不出?他們哪裏是結仇,分明是有情!”
楊雄頓時叫了出來:“這怎生是好?若是他在路上對妹妹……”玄觀猛瞪他一眼,讓他閉上嘴來,氣道:“你這幾日的罪白受了,你妹子是什麼人不知道麼?”
楊雄一想,頓時笑了出來,策馬一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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