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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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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十七年的春天,來的似乎特別遲些。已入了三月,春意還有些闌珊,往年早開滿了的迎春花,不過微微抽了幾枝,這一嫩黃,點星得隱在石牆光木裏,便也看不出什麼了。

子鈺也都是懶懶的,每日仍然窩在小院,去秋還喜歡寫個字兒畫兒,高興了,甚至讓老王將大木臺子架到院子裏,畫天、畫樹、畫鞦韆,畫融尾和杜蘭。而自去年歲末以來,自病了一場,卻越發的疏懶了,每日只捧着書本子書房裏臥着,馬嬤嬤見着不像,時常勸她院裏、屋外走走,她到是也聽,只有時,坐在院裏的鞦韆上,怔怔的,竟然能一個下午。

送年禮那日,她還是去了的,貴妃見她,也並未多說,只是臨走時意味深長的來了一句,讓她安心好生侍候寧王,以後常去宮裏頭看她。子鈺聽了,覺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原先在宮內,是由着她擺弄,出了宮,以爲終於可以擺脫了,卻還是要被她牽着,這樣想着,心中對青廷,越發得隔了一層。

這日午後,子鈺仍舊在書房內看書,杜蘭進來添水,見她一手半支着頭,臉色白瓷瓶一般的,眼睛定定得看向前方,書本子卻早擱在了書檯上。杜蘭不敢驚動她,便默立在一邊,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她幽幽得嘆口氣,“爲何這喜歡,和不喜歡,都這般惱人?”

杜蘭沒大聽清,恍惚間聽她說的又奇,便脫口問道,“姐姐還有過不喜歡的?”

子鈺一驚,回頭見是她,嗔道,“死丫頭,悄沒聲響的。”

杜蘭已快滿十三,凡是略懂了一些,且跟了她這半年,早摸到了她一些性格兒,此時見是個說話的空兒,便上前邊添水邊嘆道,“姐姐既然對王爺不是沒有心思,病又好了,做什麼每日待在這裏閒愁亂恨的?”

子鈺白了她一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個什麼?”

杜蘭不服氣,噘嘴道,“我雖不懂,也每日裏祈福,想讓姐姐快些和王爺好過,爲王爺添幾個王子郡主……”

子鈺卻騰的起身,“越說越沒遮攔了。”

杜蘭見她背了身子,冷了聲調,雖委屈,也不敢再說,此時卻聽身後一人道,“老奴看,杜蘭姑娘說的卻是正理。”

子鈺與杜蘭都轉身,原來是馬嬤嬤,見她要行禮,子鈺忙攔住了,經了這大半年,她主僕二人已越發相處的相得了,子鈺幼年喪母,心裏實際早把她當成了母親一般的人物,對她越發敬重;而馬嬤嬤見子鈺,卻不是個輕狂張揚的,反而早慧收斂的讓人心疼,心裏也着實把她當成了女兒。

子鈺讓馬嬤嬤坐,馬嬤嬤便在地下的小磯子上坐了,接着道,“宜人,我見您整日裏這般,早就想說了,可巧今日借杜蘭的話說出來,您可別不愛聽。”

子鈺忙道,“嬤嬤哪裏的話,子鈺聽着就是了。”

馬嬤嬤問道,“宜人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杜蘭早站在了馬嬤嬤身邊,見狀插嘴道,“可不是,姐姐是四月裏生日,這個我知道。”

馬嬤嬤繼續正色道,“您進府以來,病了許久,但老奴見王爺對您,不是沒有心意。您對王爺,別人不知,我們整日一個院裏過活,還會不知?”見子鈺紅臉微轉過身,又道,“姑娘,這都沒甚好害羞了,且不說您已經嫁了過來,已是他的娘子,便是那未出閣的,這般年紀,誰還沒有個心動的郎君?”

子鈺垂下眼眸,低聲道,“嬤嬤,您不知……”

馬嬤嬤握住她手,“老奴自然是不知。但老奴知道,您既爲人娘子,就該盡那娘子的道理,現如今您整日這裏擱着,象什麼呢?且恕我直言,老奴平日裏看着,您也不當真是個喜靜愛閒的。如此的扭着性子,揹着常理,卻爲哪般?”說着跪下,“老奴今日說多了,還請宜人別怪罪。”

子鈺連忙將她扶起,嘆氣道,“嬤嬤說的,我都懂,只是……”

馬嬤嬤連忙又握住了她手,“老奴知道,這女子,誰不希望夫君能夠只對自己一人?可他是王爺,別說他,就是平常男子,也難免有個三妻四妾。您啊,心要放寬些。”

子鈺見她以爲自己是醋着了,不免苦笑,“多謝嬤嬤,且容我再想想。”

第二日,從一早起便下雨了。雨絲細密得象霧,院內的梧桐、屋瓦都被雨水浸潤的透了,迷濛中到更顯出了顏色。子鈺站在廊底下,心中也有一層薄霧,有些問題,她一直沒有想太清楚,貴妃送來的九連環、她的態度、青廷的話語神情、自己的迷思,統統糾纏在一起,霧一般的籠着她。

許是看得久了,子鈺發現,那瓦上、枝上似乎都閃動着點點的綠意,心中忽然一亮,所有的謎題都歸結到兩個,貴妃爲什麼讓她日後常去?青廷爲什麼讓她去?

心裏忽然添了幾分焦躁,等等,貴妃是怎麼說的,“好生侍候寧王,日後常來。”爲什麼讓自己好生侍候寧王?她明知道自己原本是稱病避居的,難道是因着解開了皇上那邊?不對,按常理,對她這樣被皇上寵幸過的宮人,又是那樣出的宮,即便那邊斷了心思,自己也不敢馬上承寧王的寵的。貴妃如此瞭解自己,她豈會不知?可她爲何還要那麼說?難道……子鈺的心,忽跳的砰砰的,元日那日從春蕪宮出來,總隱隱覺得自己哪裏出了錯,原來,她攥住手,原來是這裏,她知道了自己,喜歡寧王,不,從自己當日的表現,是知道了他們兩情相悅!

想到這裏,臉不由發燒,是兩情相悅麼?看着雨,她眼神不由又迷濛起來,腦中不由想到青廷當晚所奏的並蒂花,心中似苦還甜,如果,如果是因爲自己泄露兩人的情狀,貴妃這才挑的她去,那首並蒂花的意義,就很明顯了。想到這裏,子鈺眼中漸漸清亮起來,彷佛一下子掃靜了心中的陰霾。

正有些敞亮,春喜忽然慌慌張張跑進院子,子鈺見她愣着頭往前衝,問道,“做什麼這麼慌張?”

春喜不妨見到她,連忙奔了過來,跪到廊子底下雨裏,哭道,“宜人快去看看去吧,杜蘭,”

子鈺上前一步,“杜蘭怎麼了?”

春喜哭道,“杜蘭被於娘娘扣下了。”

什麼?子鈺大慌,顧不得多想,衝到了雨裏,春喜一看慌了,左右也看不到馬嬤嬤,跺了一腳,忙抄起廊下掛着的雨傘,也跟着衝了出去。

子鈺到了門口,稍穩住了心神,回頭問春喜,“怎麼一回子事,你給我講清楚了。”

原來杜蘭與春喜去譚娘子那裏領月俸,恰於氏那的喜鵲、鸚鵡也去了。杜蘭兩個本躲得遠遠的,等她兩個走了纔去,沒想到那兩個又折了回去,杜蘭她們正計算着物件,便告個饒請她們等一下子,誰知她兩個並不饒人,非要她們放下,讓她們把錯過的重新算過。杜蘭兩個也讓了,但難免委屈,且見她們回來也無甚正事,便嘟囔了一句,那喜鵲、鸚鵡便吵了上來,喜鵲仗着自己人高馬大,比春喜她們原也體面,便命人制住了春喜,竟把杜蘭壓去了於氏那裏。

子鈺趕到於氏院中,見內院一角跪了一人,卻不是杜蘭是誰?子鈺心痛,卻不好直接上前,只能先進了屋。

於氏見她來了,大模大樣的受了她全禮,才親熱地拉過她坐下,“妹妹身子怎麼都澆溼了?”說着又打法人拿巾子來給她擦拭。

子鈺心急,草草抹了一下,便福身道,“我那丫頭不知犯了何錯,還請姐姐看在我面上,饒過她一次。”

於氏笑瞥了她一眼,嘴角含諷,“妹妹別以爲姐姐我小心眼,若只是兩個丫頭之間玩鬧,我也不會這般。只你這丫頭,實該好生管教,我這是,替妹妹操心呢。”間子鈺不語,又笑道,“這丫頭到這邊,我也是好生問的,只是講道妹妹,居然‘姐姐長,姐姐短’的喚個不停,妹妹,你說,她一個丫頭,這般叫法,可不是和我們都平了去?”說着斜眼看子鈺臉色。

子鈺聽她句句刻薄,字字另有所指,垂下眼,心內冷笑,抬起頭時卻含住了笑,“姐姐說的是,我平日間寵她卻是過了,多謝姐姐提點。”

“這就對了,”於氏見她平靜,心中稍有不甘,親熱地拉過她手,走到廊子底下的花桌前坐下,笑道,“我昨日新得了安徽的好茶,請妹妹一品。”

子鈺輕輕坐下,抬頭一笑,“請!”

領着杜蘭回去,已是大半個時辰之後了,老王把揹着的杜蘭放下,子鈺摸着她冰涼的小臉,再看那雨中,院子牆根處似透出一些顏色出來,定睛一看,原來是去秋種的一些花種子,竟然在這雨中開了幾朵,粉盈盈的,嬌弱卻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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