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木柴燃燒發出聲響,楚凌坐在小木凳上,手裏拿着一根木柄鐵棍,盯着眼前的竈爐,熱浪襲來,楚凌只覺得臉挺燙的。
在竈臺旁,黃華彎腰忙碌着。
李忠、秋水一行人,靜靜的站在一旁,膳房內沒有一個人說話,很安靜,可在秋水她們看來卻太奇怪了。
記憶裏,新君沒有搬離凌華宮,前去十王府居住前,央求了許久,在四歲多點時,就開始在每日作飯時,可以在竈前燒火。
秋水她們至今都還記得,在這間膳房裏,承載了多少歡樂與溫馨,儘管新君喫的,跟其他宮裏的貴人沒法比,但新君喫的卻格外香甜。
小小的人兒,坐在小桌小凳上,小嘴裏鼓鼓的,尤其是喫到最喜歡的素面,那小眼是放光的。
可現在~
秋水她們看着新君燒着火,但自始至終卻沒有說話,就是盯着眼前的竈火,她們的心很難受。
新君過去不是這樣的。
在凌華宮時,是那樣的愛笑,那樣的古靈精怪。
她們都是黃華身邊的老人了,她們如何沒有想到新君在十王府時,肯定是經歷了很多事,更別提宣宗駕崩,最不可能繼承皇位的新君,最後卻成了嗣皇帝,又從十王府搬進了大興殿,這經歷的肯定也很多。
秋水她們想說些什麼,但一個個卻都張不開口。
膳房內的氣氛很微妙。
黃華眼眶微紅,拿刀切着面,自己孩子的變化,身上掉下來的肉,她這位做母親的,如何能看不出來。
她不明白,老天爲何如此不公!!
難道叫她的孩子,能開開心心的過好,就這麼難嗎?
縱使有千般萬般的錯,讓她一人承受不行嗎?!
從知曉楚凌以嗣皇帝的身份,入主大興殿後,黃華沒有一夜睡踏實過,爲何選她的兒子,黃華太清楚了。
庶子身份,母族不強,先前一直都默默無聞,這不是最容易擺佈的傀儡嗎?
儘管楚凌從入主大興殿後,的確是做了不少的事,可黃華越是知曉這些,她就越是感到擔心。
她看出來她的兒子,不願做任人擺佈的傀儡。
只是這其中兇險太多了。
“母親,水開了。”
楚凌抬起頭,看向黃華的背影道。
“好,面也好了。”
黃華剋制着情緒,擠出笑容道,隨即拿起一團細面,便轉身朝竈臺走來,迎着楚凌的注視,黃華露出淡笑。
唉~
人精一般的李忠,見到此幕時,心裏忍不住輕嘆一聲,有些事情一旦出現,想再回去就難了。
他知道眼前這位太後,先前經歷了太多的不容易,可他也清楚,新君這一路走來的不容易。
心底的牽掛是不會變得,但人表達情感的方式卻會變。
而讓李忠感到慶幸的,是眼前這位太後,從新君御極登基以來,沒有改變過去的狀態,這讓那三位沒有受到刺激。
準確的來講,應該是鳳鸞宮的那位。
自己的兒子死了,別人的兒子上位了,換做是誰,都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儘管他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可那不是她生的!!
還有長秋宮那位,自己的丈夫死了,她的小叔子上位了,儘管她的地位沒有變,可如果能叫她丈夫復活,她寧願捨棄這一切!!
李忠只是爲黃華的行爲感到慶幸,這代表後宮方面,不會因爲些沒必要的事端,繼而影響到新君。
但黃華作爲女人,最是清楚女人的想法,她能爲自己孩子做的不多,但她做的,一定是盡她最大的能力,哪怕是要她的命!
下入沸水的面,在水裏飄動。
黃華拿着長筷不時攪動。
楚凌坐在小木凳上,就這樣靜靜的看着,他也知道,他沒有搬離虞宮前,最喜歡待的就是這裏,每天都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問題,甚至有些講出,還逗的自己母親,還有那幾位名爲侍女,實則稱姨孃的大笑。
可有些事回不去了。
讓楚凌像記憶裏的那樣,眼下的他做不出來了。
陪伴,不一定要多麼熱烈。
能待在一起,就挺好。
“母親,你的病嚴重嗎?”
想到這裏,楚凌開口詢問道,可楚凌這一問,卻叫黃華的手微顫,而秋水幾人更是臉色微變。
娘娘病了?!
李忠心下一驚,垂着的手微顫起來。
他犯了一個致命錯誤!!
“無礙的。”
黃華笑着道:“老毛病了,靜養幾日就好了。”
“母親,您要是覺得在凌華宮住着不開心,那就去上林苑靜養吧。”楚凌緩緩起身,朝黃華走去。
“我不能走!”
黃華聽後,臉上的笑意沒了,立時皺眉道:“你不要爲我分心,眼下最緊要的,是那場叛亂不能有變!!”
“我在凌華宮挺好的,今後你沒事不要來。”
“那場叛亂,要多聽三後的,凌兒,這件事跟你先前遇到的不一樣,在地方的那些人,可不比在中樞的愚笨,甚至要更狡黠!!”
果然。
楚凌聽到這裏,心裏暗歎一聲,記憶裏一些想不通的事,在眼下卻都通了,這其實不是爲他消除疙瘩的,而是記憶!
一個與打進冷宮沒什麼區別的女人,孤苦伶仃的帶着一個孩子,在這個能喫人的虞宮裏,能把這個孩子,從襁褓中的嬰兒一點點養大,那是普通人嗎?
在虞宮的那些雲端上的,誰又會在意這些呢?
底層的殘酷,經過粉刷,到了上層眼裏,就是一片太平。
“李忠。”
“奴婢在!”
楚凌沒有回答黃華的話,而是對李忠說道,被點名的李忠,壓着懼意就快步走上前。
“選一名醫術高明,值得信賴的太醫,來爲母親診治。”楚凌盯着李忠道:“要是看不好,你親自來請母親去上林苑。”
“奴婢遵旨!”
李忠撲通跪倒在地上。
黃華、秋水她們,在見到此幕時,神情是恍惚的,特別是秋水這幫侍女,她們對自己這位小主子,第一次感覺到了陌生。
可黃華卻沒有這樣想,她的眼角流下了淚。
“母親,我餓了。”
“哎,面馬上就好。”
黃華立時說道,隨即就忙碌起來,但沒有人知道,在她的心底下定了某種決心,她要好好的活着!!
在她的兒子需要她的時候,她能夠站出來。
但眼下還不是時候。
在這間膳房內,楚凌依舊坐在那小凳上,眼前小桌擺着一碗素面,只是這碗麪上,多臥了枚蛋,楚凌夾起一枚蛋,吹着熱氣,等涼了,舉起準備對黃華說些什麼時,站着的黃華笑着搖搖頭。
一切似跟先前一樣。
楚凌喫着,這是他喫的最踏實的一頓飯,一位滿眼都是他的母親,沒有摻雜任何別的想法,這無疑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原來在這世上,也有真正疼愛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