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防盜章, 訂閱比例達到一半即可正常閱讀】 翻了得有七八頁,鄰座的女同學拿胳膊肘撞了撞她:“你是一個人上首都?家裏沒送?”
鬱夏順手將筆夾在書裏,把書合攏擱在大腿上, 這才側過頭應她:“火車票貴,我家裏貧困,送不起。”
別說主動搭話那人,就連對面幾個都挺意外。在他們看來,鬱夏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這歲數的女同志最要臉面, 換個人怎麼也該會說爸媽事忙走不開, 像她這麼坦誠倒是不多見。
也因爲她太坦誠, 問話的反倒不好意思,那女同學撓了撓頭,說:“我就是想說咱都是一個人上京, 不如輪流睡覺,隨時有一個醒着也方便看行李。出門前我媽說火車上挺亂的, 不仔細點容易丟東西。”
鬱夏點頭:“我還精神,要不你先睡?”
上大學啊,多大的事!對方從出發前一晚就興奮, 興奮到這會兒早撐不住了,聽鬱夏答應了她就露了個笑臉,指了指座位底下那一包, 又指了指上頭貨架:“這兩個都是我的, 麻煩你盯着點, 等我睡醒了也幫你看包。”
鬱夏回她一個笑臉,準備打開書頁接着往後翻,又聽她說:“我叫戴玉蘭,是雙橋縣城的,去京市上師範大學。”
“你好,我叫鬱夏,錄的京市醫學院。”
交換了名字就算認識了,戴玉蘭仰頭靠着椅背睡過去,看她睡着了,鬱夏翻書的動作都放輕許多,她一邊讀着做消遣的小說,一邊在心裏感慨這姑娘性子真是太直了點。鬱夏當着大家夥兒的面說家裏貧困就是免得賊惦記,明着告訴你我窮,只帶了一包舊衣裳,費老大勁偷到手了也不值什麼。邊上這姑娘就不同,她這樣千防萬防反而引人注意,偷兒就愛找這種人下手。
不過既然答應下來,戴玉蘭睡過去這幾小時裏,鬱夏將她的包看的好好的,別看她大多數時間都在低頭看書,只要有人往那邊貨架伸手,她總能第一時間注意到,中間就有一個鬼鬼祟祟的,沒來得及幹啥就發現鬱夏笑眯眯看過來,做賊嘛總歸還是心虛,他又故作鎮定把手縮回去了。
旁邊戴玉蘭睡醒之後第一時間抬頭去看貨架,又低頭瞧了瞧椅子底下,看行李都在才鬆了口氣。
她接着就去洗了把臉,又上了個廁所,回來換鬱夏去上廁所,等鬱夏從廁所回來,還特別提醒戴玉蘭:“我有點困了,待會兒就麻煩你看着,火車行駛過程中問題不大,停站的時候上下人多,你多注意一點。”至於先前疑似差點遭賊她倒是沒明說,本來也就是看着像,對方又沒下手。
她倆交換睡了幾次,都沒出事,眼看再有半天就要到終點站,戴玉蘭已經坐不住了,她恨不得同自己的夢想一起從車窗裏飛出去。鬱夏想着到校以後還有的忙,趕着睡了一波,就這一波,出了狀況。
她是讓一聲驚呼吵醒的,揉了揉眼把身子坐直,就發覺戴玉蘭煞白個臉,抬頭一看,上頭那帆布大包沒了。
鬱夏原本還有點迷糊,這下徹底清醒過來,問她咋回事,戴玉蘭情緒很崩潰,像是沒聽見似的。還是對面的男同志說:“剛纔有個抱孩子的婦女同她搭話,兩人聊了一會兒,回頭那包就不見了。”
“……那婦女呢?”
“剛纔那站下車了吧。”
鬱夏想了想,起身去找了一下負責這兩節車廂的乘務員,說她鄰座的大學生行李丟了,又大致描述了一下那包的顏色材質大小,絕望的是……乘務員還真有印象,說前頭那站就有個拿那種包的小平頭下車。
本來這事同鬱夏沒多大幹系,就是看戴玉蘭已經傻眼了,她才幫着問一下,想着要是人還沒下車沒準能追回來。會獨身上京想也知道家裏條件不會太好,哪怕這年頭大學生讀書不費錢,丟那麼大一包東西能不心疼?
不過到底是萍水相逢,她把情況說給乘務員聽了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負責任的乘務員也跟了過來,既然有專人管,鬱夏就沒再多事。
而戴玉蘭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從乘務員過來她就一直在說明自己的情況,說她雖然是縣城裏的但是家裏條件也不好,她那包裏不僅裝了牀單被套之類,還有開水瓶,還有飯盒,有好些都是沒票不好買的東西……這也就算了,她學籍檔案也擱那裏頭放着,丟了可咋辦呢?
看這個架勢,不找回來她是不會罷休,鬱夏沒再多嘴,本來丟東西的時候她正在睡覺,對這事也是一問三不知,能提醒的都提醒了,能幫的也幫了,只能說那賊偷聰明,前頭一直忍着沒下手,眼看快到終點站,你疏於防範才設了個套,抱孩子的婦女十有八/九是打掩護的同夥。
揹着行李下火車的時候,鬱夏還想着得虧自己沒穿新衣服,再有她臉皮也厚,坐這一趟整節車廂都知道了……知道s省高考狀元學習雖然好,模樣也標誌,其實是個鄉下土妞,家裏窮得很呢。
鬱夏從出站口出來,就發現火車站前的廣場熱鬧得很,每到新生報到的時候就是賺外快的大好時機,家裏有自行車的把自行車都騎了過來,說是一塊錢一趟,保證送你到校門口,爲了賺錢,他們什麼轍兒都想得出來。
做這種生意的一般會去找那種穿着嶄新眼神裏懷揣着夢想的青年,這種很大概率是好忽悠的新生。鬱夏就穩,她背的行李不少,但是整個人不慌不忙不着急,一路走出去都沒人往她跟前湊。她是準備去找公交汽車站,再跟人問問看坐哪站能到京醫大,就撞上後頭一班列車也到了,出來的人裏頭正好就有同校的。
那是兩個穿着白襯衫的男同學,看着像二十幾歲,一高一矮普通模樣,他倆正在說呢:“不知道我們醫大這學期招了多少新生,新生裏頭有多少漂亮學妹。”
漂亮學妹啊,那就是學長們的執念與追求!也是他們遇上其他學校男生時吹噓的本錢!
瘦高個剛說完,就被旁邊那個奚落了一臉:“想要漂亮學妹你報什麼醫科?像我們綜合大學文理都有,女同學在數量上就贏了。”
“光有數量管啥用?”
“……那你們數量都沒有呢,上回跟你去轉了一圈,簡直就跟進了和尚廟一樣。”
瘦高個不服:“我們臨牀醫學系女同學是不多,學藥劑啊護理啊衛生管理教育的還是有不少。”
哪怕他這麼說,邊上那哥們兒還是不以爲然,擅長理工科的女同學原先就不多,還要考上京醫大,那分數線是不比京大清大,也真不低!有這幾個先決條件卡着,信他說的纔怪了。
漂亮的女同學啊,那得去文學院去教育學院去外語學院找!
那矮胖矮胖的都打算好了,等他到宿舍之後要和同寢室的講個笑話:京醫大有美女學妹……
就這時候,有個悅耳的女聲從旁邊傳來,他倆齊刷刷一扭頭,就看見一個揹着碩大帆布雙肩包頭上一層薄汗的女同志。她看起來非常年輕,頂多也就二十,皮膚白白的,人瘦瘦的,扎着一束馬尾臉蛋怪好看。
那女同學笑盈盈說:“請問你是不是京醫大的師兄?”
瘦高個不愧是和尚廟出身,美女當前還沒反應過來,矮的那個已經伸手要接她行李了:“妹子你揹着這麼大個包沉不沉,來我幫你拿着,咱邊走邊說!”
鬱夏連忙擺手:“不用了,你這兩手也不空呢。”
那矮個子反應賊快,一把將提在手上的行李塞給傻站着的瘦高個,跟着就把鬱夏那一大包背上了自個兒肩頭:“對了妹子你是哪個學校的來着?帶這麼一大包是新生報到?京市地盤老大,沒人領着你轉個暈頭轉向也找不到路,這樣……相逢就是有緣,哥送你去!”
鬱夏都讓他逗樂了,抿脣笑道:“這樣也太麻煩你。”
那矮個子還在說不麻煩不麻煩,鬱夏就指了指旁邊的瘦高個,“我跟這位師兄一塊兒就行,不好意思剛纔聽到你們說話了,師兄也是去京醫大?”
暫停一下!等等!
這個也是什麼意思?
那矮個子滿臉驚訝:“妹子你該不會是去他們醫大報道的?”
鬱夏噙着笑意點點頭:“是啊,我是s省考來的。”
“學啥?”
“五年制臨牀醫學。”
真是晴天霹靂啊我去!
早先還聽兄弟說他們系的女同學比大熊貓還珍貴,這運氣真好,這就叫他倆撞上了!還是個模樣這麼俏的!
那矮個子衝高個兒兄弟擠了擠眼,還不吝嗇給他一個羨慕的眼神,然而高個子並沒有感到欣慰……他臉上帶着笑,淚往心裏流。
蒼天啊!這麼漂亮的女同學咋不是他們這屆的?她咋沒早半年入學呢?
漂亮學妹是好,再好能好過同班同學?
同班同學天天都能一起上課,沒事幫着佔個座打個水帶個飯講個題,期末考試之前還能一起復習啥的,一來二去感情不就培養上了!等畢業之後一起進醫院工作也行,接着進修也行,人生規劃一致,志趣相投,這多完美!
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痛心之餘,他也沒忘記安慰自己:這班火車訂得好!漂亮學妹一出站就讓他遇見了,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他還想着學長學妹也挺好,他倆一個專業,他先入學,回頭妹子有不會的他保準能說得明明白白講得清清楚楚,怎麼也比她班上的男同學強。
這兄弟還在做美夢呢!他壓根沒料到鬱夏高考成績是全省第一,也沒料到之後五年她一直穩坐專業第一名的位置。
你說有不會的能幫着講解?基本上她不會的也就只有教授才能說個明白。教授們也樂意與她探討醫學上的問題,鬱夏實實在在是個好苗子,她不僅聰慧,並且踏實勤勉不驕不躁,身上那股子沉穩勁兒看了就讓人放心,是做醫生的料,很值得用心培養。
不過這些事,瘦高個是萬萬想不到的,他快速調整過來,一邊帶路一邊熱情的講解京市的特色與景點,告訴鬱夏哪幾處有時間一定要去轉轉,哪兒的東西便宜好喫。
鬱夏認真聽着,偶爾插一句嘴,聊着天公共汽車站就到了。
她轉頭看了那矮個子一眼:“師兄你是什麼學校的?與我們同路?”
高個子正要拆他臺,就捱了一腳猛踩:“同路!咋不同路!當然同路!”說着他最先爬上車去,還幫鬱夏給了幾毛的公車錢,鬱夏慢一步上去,坐穩之後將硬幣遞給矮個子。
矮個子纔將揹着的包放下,緩了口氣,就看到遞到跟前的硬幣,他擺擺手:“你剛來學校,花錢的地方多呢,妹子你收回去。”
才坐穩的瘦高個也點點頭:“就是嘛,都認識這麼久了還客氣啥!”
是啊,都認識這麼久了,足足半小時啊!
……
本來以爲從京市火車站到京醫大距離挺遠,到地方纔發現其實比她想象中近多了,公交車開這一路她順便欣賞了七十年代末的祖國首都。很原始,很淳樸,有一股濃郁的歷史氣息,和千年後大不一樣。
京醫大也比那些綜合性大學小了不少,或許是來得早,進出校門的並不多。
高個子師兄將鬱夏領到新生報名處,看她做好登記,過完手續,有個小插曲是幫着登記的年輕老師盯着鬱夏看了好幾眼,那眼神直白得讓等在旁邊的兩個咬牙切齒。
啊呸,年輕老師就是不靠譜,來個漂亮點的女同學就穩不住!
天知道,人家雖然驚訝於鬱夏姣好的容貌,更多關注的還是她省狀元的來頭。是看了錄取通知書來登記的是s省的鬱夏,纔有後來那幾次打量。全校教職工都知道鬱夏同學是這屆最優秀的學生,也是很受校方重視準備大力培養的一個。
她的高考成績讓語文拖了點分,的確沒考上全國第一,不過也沒差多少,距離非常接近。而她這個高考成績超過本校錄取線太多太多,也將其他同學遠遠甩到了身後。
校方本來是想開學就給她發獎金的,考慮到s省那邊肯定已經發過錢,商量之後準備在其他方面給她一些便利。
從南邊上首都距離那麼遠,火車上又擠又亂,鬱夏同學能帶的行李應該有限。上頭領導想到她可能還要爲添置生活用品發愁,就把獎金改成了一全套的棉被、枕頭、牀單,還有條厚實的毛毯並一條毛巾被,這些都整整齊齊鎖在她寢室的櫃子裏,鑰匙讓樓下阿姨保管着。她那張牀下還有兩個搪瓷盆,牀邊有一個容量挺大的開水瓶。
早先就講了,京醫大女同學不多,女生樓住宿並不緊張,最多也就是六人一間,還有不少四人的,比起男生樓八人十人擠一塊兒再舒適不過了。
鬱夏就分在四人間,怕學生報道之後起爭執,她們的鋪位也是事先就分好的,鬱夏在二樓的二零五宿舍,最裏頭靠窗那張牀。
公社高中與市裏接軌,採取的是“五二二”學制,高中只念兩年,鬱夏只等這學期唸完就能參加統一招生考試,她數理化外語這幾科非常出色,需要與時代接軌的科目就遜色一些,近來正在惡補,效果顯著。
鬱夏是年後過來的,得有兩三個月時間了,想起來還是像大夢一場,很不真實。
她難得出門一趟,特地設定了智能代駕,盤算着路上這會兒還能看看新聞,纔看了沒兩則飛車就撞了,鬱夏猛一下磕到頭,當場昏迷。
昏迷着的時候她看了一場頗具時代特色的小電影,講的是軍嫂劉曉梅歷經坎坷之後的幸福人生。看完醒來她就成了片中沒幾個鏡頭的女八號,名字叫鬱夏,是劉曉梅的高中同學。
女八號人生經歷知之不詳,從幾段對話看來,她同女主角是一個大隊的,兩人關係談不上好,也沒什麼過節。她命格外好,機緣巧合嫁給同鄉的混混,並且爲此放棄了讀大學的機會,當時人人都道可惜,誰也沒想到不出幾年那混混就混出了人樣,做起生意,當上老闆。
看完全片,鬱夏更懵了。
這女八號的人生比女主角還要順意,她過來既不能替原主逆襲也不能替原主打臉,這根本就不符合穿越基本法!
鬱夏困惑了幾天,後知後覺明白了問題所在——
片中,這個命好的女八號有個心氣頗高的姐姐,那是個能來事兒的人,同親妹子相反的是她命不好。
鬱夏剛過來的時候這姐姐哪兒哪兒都挺正常,突然有一日,她眼神就滄桑了,夾雜着掩蓋不住的複雜,時有憤怒時有快意。早先這人做夢都想飛出農村,說要上大學嫁給城裏人,頭年秋國家宣佈恢復高考,說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和具有高中畢業文化程度的勞動知識青年均可報名,鬱春聽說之後就辭了繅絲廠的工,回家來專心複習,準備趕第二年的考試。
她先前是挺積極,年後就變了,說是每天都在看書,叫鬱夏看來就是裝樣子糊弄家裏人的,複習效率很差。她也不再憧憬城裏的生活,沒提過下半年的高考以及上大學的事,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東頭的老高家。
高家是大隊上的富裕人家,別家還是泥瓦房他家就住上了火磚房,他家的高猛就是女八號那個混混出身的丈夫,到八十年代末他身家數百萬,隊上數他最能耐。
這就有意思了。
鬱夏估摸着女八號這姐姐要不是穿越來的要不就重生了,這都不重要,關鍵她心思歪了。在片裏她過得不好,哪怕有幸得到重頭來過的機會,佔有無數先機,也沒想着靠自己混出個人樣來。她第一之間尋了捷徑,那就是搶!男!人!
那敢情好,鬱夏還就怕改不了劇本,哪怕千年後各種觀念已經相當開放,她依然繼承了花國人的傳統,堅持認爲處對象要緣分結婚要慎重。她和高猛顯然緣分不夠,至少看片的時候就沒來電,在這個前提下有人搶不是剛好?
……
手裏端着木盆,心裏揣着事,鬱夏腳步沒停,穩穩當當往回走。半道上她還遇見了騎自行車回家的高奎,鬱夏沒把這一出放在心上,她趕着回去晾衣服,家裏那幾只老母雞也在等她餵食。倒是高奎,都錯身騎遠了,還特地剎了車,回頭瞅她一眼。
高奎歸家之後先把自行車推回堂屋鎖好,從拴在橫槓上的布口袋裏取出一包瓜子兩包糖,把東西交到他媽陳素芳手裏,看陳素芳拿回屋去鎖上了,才說起他方纔遇上鬱家二妹的事。
“那姑娘瞧着怪好看的,很配咱家猛子,她這都十七了,媽咋沒去探探口風?”
陳素芳白他一眼:“是好看,就是太好看點,隊上這些男青年盯着她的還少了?娶回來只怕守不住……倒是鬱家大妹還成,嘴甜屁股大,我看她準能生兒子!”
高奎摸着良心說,鬱家兩個姑娘生得都不差,鬱春大幾歲,身量徹底長開了,瞧着很是豐滿。鬱夏更是美人胚子,哪怕是城裏來的知青都說沒見過比她更周正的,先前還有知青想勾她來着,別看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妞,真不好哄。他媽說守不住,高奎不這麼想,他心說要是能成纔是猛子的福氣。鬱夏性子軟和,手腳勤快,倒是她大姐鬱春,嘴甜是不假,平素說得多做得少,心氣高心眼子多那些個條件差的都不見她搭理,那纔是個不安分的人。
高奎在心裏比較了一番,又說:“這種事總歸得看猛子的意思,要我說,猛子一定不喜歡鬱家大妹。”
在邊上縫釦子的高紅紅一聽這話就樂了:“人家還瞧不上我哥呢!我早先就聽說了,鬱春也在複習功課,還想同鬱夏一起參加高考,她想讀大學,想嫁進城去。”
陳素芳瞪閨女一眼:“誰不想進城?城是那麼好進的?鬱夏才十七還能拖幾年,鬱春都二十二了,還挑揀什麼?要我說她配咱猛子就挺好,猛子見天胡鬧那是沒開竅,等結了婚總該知事,咱家這條件在大隊上都是數一數二的,委屈不了她。”
這個家裏大事是高老頭說了算,其餘全聽高老太陳素芳的,高紅紅深知她媽的能耐,心道說不過說不過,麻溜的閉了嘴。
那頭陳素芳坐回原處去納鞋底,邊忙活邊叨唸着。
高奎也沒多嘴,藉口說去地裏看看跟着躲了出去。關鍵人物高猛在幹啥呢?他同另幾個遊手好閒的在臨河的青草岸邊吹牛打屁呢。在鄉下地頭當混混就是沒城裏那麼有滋味,幾人盤算着怎麼找點樂子,聊着聊着也說到隊上的女社員。
“猛哥你也該娶媳婦了,咋沒託人去說說?”
高猛翹着個二郎腿,呸呸將嘴裏那根草吐出來,問:“說啥?”
“鬱夏啊。”
聽到鬱夏這名,想起她那張不輸給畫報上女明星的臉,高猛心跳都快了半拍。鬱夏可說是隊上未婚男青年的夢想,哪怕嘴上不說,心裏誰不惦記?隊上的女青年大多禁不住撩,給把野花給兩顆水果糖就能叫人羞紅臉,甜言蜜語一說半數都能手到擒來,鬱夏就是那個特例,高猛瞧着農村這一畝三分地困不住她。
理智上說這事沒譜,他還是做着白日夢,高猛暗搓搓對領導人發過誓,要真能抱得美人歸,往後篤定上進,他要好好賺錢,賺大錢給鬱夏花用,不叫她喫丁點苦。
可惜鬱夏不知道高猛的決心,哪怕知道估計也不會有多感動。年少慕艾再正常不過,旖旎心思誰沒有?哪怕一見鍾情也不過是陣痛,關鍵是要配合喫藥別放棄治療。
被高家人惦記的鬱夏將衣裳整整齊齊晾好,轉身往雞圈裏加了半碗糠,又給換了水,看老母雞歡歡喜喜喫起來纔到雞窩那頭去摸蛋。今天家裏的母雞依然很努力,鬱夏一點就點出六個來,她往圍兜裏揣了倆,一手兩個準備將雞蛋拿回屋,還沒出圈就看見幾步開外的鬱春。
鬱春滿是糾結說:“咱家這雞是認準了你,你在學校那幾天,進圈裏摸蛋很要些勇氣,搞不好就要被追着啄。”
鬱夏心說生來親和力高怪我咯?
遇上飛車事故之前,她就是掛牌給寵物做心理輔導的,專門陪那些挑食厭食或者因爲各種原因突然犯病的小可愛們聊人生,收費還不便宜。
鬱夏天生招貓貓狗狗喜歡,還不只是這樣,從幼兒園起,包括校霸流氓小混混到她跟前都忍不住想拾起最後那點真善美。在隨時都要被熊孩子逼瘋的幼兒園老師以及貓奴狗奴寵物奴眼裏,她鬱夏就是食物鏈頂端的大佬。讓這種大佬養雞,會養成啥樣你心裏沒點逼數?
鬱夏心裏戲不少,嘴上卻沒多說,她衝鬱春露了個笑臉就揣上雞蛋進屋去,將蛋擱缸子裏放好,又馬不停蹄洗紅薯淘米煮粥。
同東頭的高家比起來,鬱家這日子只能說勉強能對付。早先鬱春在繅絲廠上班的時候家裏輕巧一些,她辭了工,閒在家中,進項短了又多張嘴喫飯,鬱爸肩上的擔子就重了些。
還不止是一家幾口要喫飯,等閨女都考上大學,路費以及學雜住宿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鬱春能不能接着念不好說,鬱夏機會很大,公社高中的老師都說她天生就是讀書的料,要是連她都考不上,其他人就更沒戲了。
得了這句準話,鬱爸絞盡腦汁想多掙兩個錢,看他提前一年半載就急上火,鬱夏勸說事到臨頭總有法子,這麼說也沒把人哄住,鬱夏沒法,回頭寫了好幾篇文章送去報社。她那幾篇文章都是立足現在展望未來,暢想十年乃至二三十年後的花國,看着就能想象出國家日漸富強人民幸福美滿的樣子……那稿子正好對了這個特殊年代的胃口,幾篇陸續登上地方報紙,還有一篇格外出色,被縣裏的報社選送上市裏,刊在了本市的日報上。
鬱夏陸續得了幾筆稿酬,錢不多,好歹讓鬱爸高興了一把。鬱爸揣上報紙去鬱大伯家中找上老爺子,又隨手拎過大侄子讓他把鬱夏寫的文章誦讀了兩遍,老爺子聽得搖頭晃腦高興極了,拍胸脯說鬱夏要是真有那能耐考出去,他給補貼一百塊錢。
這話鬱家阿奶也聽見了,她是點了頭的,這下鬱爸才長舒一口氣,壓在心裏最大的一塊石頭終於給搬開了。
算上鬱家阿爺補貼那一百,鬱夏多寫幾篇稿子,家裏再給她拼一拼湊一湊,頭年的費用至少齊了,她進城去讀着書,後面幾年的開銷家裏慢慢想轍。
自恢復高考以來,鬱爸夢裏都是錢錢錢。同他相比,鬱夏就心安很多,只要頭年的學費夠了,她到校之後可以爭取獎學金,再打兩份工,沒準除去開銷還能省下一些寄回家來,在大城市裏要賺錢比鄉下地方容易很多。
原先她還在想要是鬱春也考中,這點錢怕還不夠,根據近段時間的觀察,鬱春能考上的幾率微乎其微,她功課並不好,瞧着也不像是能安心讀書的,別人不知道鬱夏看得明明白白,這兩個月她有一半時間在晃神,腦子裏哪有裝什麼學問,裝的全是想象中的美好生活。
鬱夏切好紅薯,合兩把米下了鍋,前頭春種那段時間,家裏每天得有一頓乾的,否則頂不下來,忙過了那陣就恢復到兩頓紅薯稀飯,幾根紅薯配兩把米就能對付一頓,撐不着也餓不着。
這邊米下鍋了,鬱夏一邊看火一邊託着頭想事情,嘴裏哼着學校教的山歌小調,哼着哼着就發覺鬱春又跟到竈臺旁邊。
“姐你有事找我?”
“……就是想同你聊聊,這都四月份了,學校那頭緊張不?你複習得咋樣?想上哪所大學?”
鬱夏偏頭想了想:“是比去年緊張不少,我這邊還順利,考上的把握挺大。”
鬱春聽了這話就想起來,上輩子她這個妹妹考得也是很好的。鬱夏生來就得天獨厚,家裏數她最好看,數她最聰明,數她最好命……她八十年代就過上了闊太生活,讓高猛捧在掌心裏疼了一輩子,沒喫過丁點苦頭。
有這樣風光的妹妹,她這做姐姐的卻是倒不盡苦水。
鬱春擠破頭進城去找了個捧鐵飯碗的對象,好日子沒過幾年,拿死工資的都成了窮光蛋。問鬱夏借了筆錢想做生意,結果別人都賺,偏她血虧,後來只得寄人籬下去高猛的企業上班。
找個男人,男人窩囊;生個兒子,兒子也沒教好。一輩子用兩個字來概括就是失敗。
哪怕倒帶重來,讓她把丟掉幾十年的功課撿起來備戰高考也不現實,鬱春自問沒那本事,她也沒有做生意的頭腦,思來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妹夫高猛。
她運氣好,這時間點上鬱夏同高猛還沒任何牽扯,她剛好能橫插一腳。
上輩子鬱春活得窩囊,不過至始至終鬱夏都沒任何對不起她。鬱春也想過這麼做是不是過分了,她又覺得上輩子是上輩子,不能和這輩子混爲一談,高猛和鬱夏還沒處對象呢,她這不叫第三者插足。
再說了,老天爺心疼鬱夏,錯過了高猛說不準還有更好的。她長得漂亮,情商又高,頭腦頂好,還愁過不上好日子?
反觀自己,能走的路太窄太窄。
這麼一番自我安慰,鬱春心裏沒剩多少罪惡感,她又關心了鬱夏一番,讓她別隻顧着複習,也要養好身體,毛/主/席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她說什麼鬱夏都點頭,又聊了幾句鬱爸鬱媽相繼回屋,鬱春幫着將稀飯舀出去,鬱夏切了個醃蘿蔔,稀飯鹹菜上桌,鬱媽到隔壁院子將玩瘋的鬱小弟拎回家,一家五口就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