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那我先走了啊,外面下着雨,您就別送了。”回頭看了看闊氣的二層小樓,我轉身朝外面走去。
“哎,沒事,不大,你們路上可慢點,上大路走。”李阿姨連連擺了擺手,指着院子裏半大的杏樹說道:“這黃杏還是去年豹子剛移來的,咱這水土好,你看看,掛了多少果,也不知道豹子啥時候回來,要是他回來趕上杏子熟了,我讓他給你送過去點兒。”
“行,那我先走了,您回去吧,外面路滑。”我連忙點了點頭,心裏酸了一下,扭頭鑽進車裏。
窗外細雨濛濛,一個乾瘦的人影,靜靜的站在雨中,默默的朝我們離開的方向揮動着手臂。
童璐轉過頭看了看我,輕咬着嘴脣,一臉的關切:“豹子一直給自己買有高額的保險,受益人的他的母親和妹妹,我問過了,賠償方案已經出來了,比預計的還要稍微多一些。
另外,他母親之前也是集團藥劑實驗室新治療方案的受治療人員,集團也會額外有一部分補貼,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你也別想太多了。”
“豹子他媽已經看出來了。”我嘆了口氣,透過後視鏡,看着逐漸模糊在雨中的人影,低聲說道:“我拿出那張卡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只不過她仍然配合着我們演了這一場戲。
當兵那會兒,我曾經跟豹子在他們家住過一段兒時間,他媽還記得我,有時候,看破不說,才最讓人心痛。”
我低沉的說了一句,閉着眼睛,貼在了椅背上,看着兩旁不斷掠過的果樹,聽着細雨敲打在車窗上的聲響,一句話也不想再說。
童璐見我一臉的疲憊,關小了音樂,輕輕把車窗放下來一線,溼潤新鮮的空氣頓時順着車窗的縫隙溜了進來,我朝外面看了一會兒,視線越發模糊起來。
開車前往豹子的老家,距離我跟映秋兩個人逃出來已經是半個多月以後的事情了。
當初體會到那種滿天星辰的感覺,我就知道鏡陣肯定被我們成功觸發了,心裏不由一鬆,在過量失血和蝕骨花毒素的雙重影響下,終於沒能支撐下去。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了醫院,除了腦袋以上還保持着八成的清醒之外,整個人幾乎跟癱了一樣,想要開口說句話,嘴巴張了半天,愣是沒能說出一句囫圇個兒的話。
一個披着白大褂的醫生見我睜開眼,探着頭看了看牀邊各種儀器的數據,伸手在輸液袋上輕輕的彈了兩下,點了點頭說道:“醒了,恢復的不錯。”
“醫生,我這?”我大着舌頭說了兩句,感覺嗓子眼兒全是木的,不由的咂吧兩下嘴脣,眼珠子轉了兩圈:“我這……什麼情況?”
“中毒啊,你自己不是知道嗎?”醫生掏出手電讓我盯着轉轉眼珠子,隨後小心的在我身上捏了捏:“沒事,現在就是有些後遺症。
你體內的毒素有些怪,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時間長了就會隨着代謝排出去的,這幾天就老老實實的休息休息,現在能有幾天閒工夫休息也不容易。”
醫生說着,把口罩摘了下來,對着我露出了標準的商務笑容:“還記得我吧,姓高。
哎,小夥子,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咱們也算是老熟人吧,你這前前後後的傷,都不簡單,我知道,你以前是當兵的,身體比一般人結實。
按理說,所有的手續、流程全都沒什麼問題,我就不該問太多有的沒的,可咱們畢竟都不是屬貓的,掙錢是重要,可也犯不上用命來填。”
“那個,高醫生,謝謝啊。”我笑了一下,有些尷尬的問道:“對了,就我自己在這嗎?有沒有一個女孩跟我一起送來?,短頭髮,嘴上帶着脣環。”
“許映秋對吧,已經出院了。”高醫生見我似乎不願多說,揚起嘴角笑了笑,緩緩戴上口罩,轉身朝窗外看了一會兒,沉聲說道:“她沒什麼問題,都是皮外傷,還有一些輕微的腦震盪。
我聽小滿說,這個女孩臨走的時候還過來看了你,不過那時候你正睡
着,她沒留下什麼話就走了。
哦,對了,你看我這記性,童小姐特意交待我等你醒了,讓我第一時間通知她。
那你先休息,我去打個電話,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這麼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我也能理解,我有個學生,跟你的情況類似,不管怎麼說,該拼還得拼,但別拿命去揮霍。”
高醫生說着,朝我笑了一下,匆匆轉了出去,我瞟了他一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看來他把我當成了想要攀高枝的野鳳凰了。
我砸了咂嘴,使勁閉了一下酸澀的眼睛,感覺頭皮有些發癢,試圖挪一下胳膊,結果腦子明明能夠感知到胳膊的存在,卻怎麼也無法移動分毫。
心裏一急,正要看人,就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轉了過來,輕聲說道:“陳先生?您那裏不舒服?”
“我就想動一下胳膊,頭上有些癢。”我有些鬱悶的說了一句,斜着眼一看,發現過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小護士,不禁有些納悶,開口問道:“你不是蔡菲莉?”
“哦,小莉姐今天休息,我姓滿,叫滿思思。”嬌小的人影甜甜的說了一句,小心的湊了過來:“您放心吧,我們都是專業的。”
我朝她看了一眼,個頭估計在一米六上下,身材嬌小,不過套在護士服裏面也看的不大出來,瓜子臉,丹鳳眼,細長的眉毛完成一道精緻的弧線,眼角有一顆褐色的小痣,像是帶了美瞳,眼睛裏亮閃閃的全都是星星。
“是這裏嗎?”滿思思說着,小心的伏在我身旁,輕輕的在我頭上抓了兩下,見我眨眼睛,輕輕的幫我按摩了一會兒。
又把我的手臂抬了起來,小心的活動了一下:“主任說了,您之前中的毒雖然已經沒有大礙了,不過副作用挺明顯的。
不過您也彆着急,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久的,或許三五天,或許五六天,您的身體就能徹底復原了。”
滿思思說着,逐一幫我按揉着身體各處的穴位,我在心裏嘆了口氣,沒想到蝕骨花的毒素竟然如此強烈,想着想着,不禁開始後怕起來,如果當時再耽擱久一些,或許跑不到鏡陣我就倒下了,到時候說不得肯定最終也會被玉化成一尊雕塑。
趁着滿思思給我按揉穴位的功夫,我讓她拿了面鏡子照着我腰上的傷口看了看,發現肋骨靠後的地方有一道挺長的傷口,自下而上形成一個扭曲的半弧形,看上去好像趴着一隻猩紅的蜈蚣一樣。
不過我也驚訝的發現,我另一側的腰上竟然有一個手腕粗細的貫穿傷疤痕,疤痕早已經癒合,形狀看上去隱約像是一朵開了好幾層的怪花。
我趕緊問了問滿思思,她說我來的時候身上就有這個疤痕了,看癒合的痕跡,應該是弓箭或者長矛一類的利器造成的貫穿傷,但具體是什麼她就說不準了。
看着鏡子裏那片怪異的花朵狀疤痕,我心裏忍不住砰砰的跳了起來,這處傷痕究竟是怎麼來的,我根本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更讓我感到恐怖的是,當初在那道門前,童遠被門縫裏拋出來的長矛貫穿,受傷的位置,就是在這個地方。
他身上的傷爲什麼最終會在我身上留下了疤痕,他說過,最終本來應該由我來穿着鎧甲去放置那面銅鏡。
也就是說,那副鎧甲,其實是爲我打造的,難道是因爲這個原因,最終讓童遠身上的傷在我腰上留下了疤痕。
我匆匆讓滿思思幫我把身體翻了一下,拍了我背上的情況,看過之後,我就像是被人當頭來了一板磚,半天沒回過神來。
腰上的疤痕跟童遠受傷的位置簡直一模一樣,肩頭還有幾條一拃來長的傷痕,滿思思說應該是動物撕咬留下來的傷痕,看着她既好奇又心疼的模樣,我簡直就像是嗶了狗一樣。
更讓我感到離奇的是,曾經在寒林暮雪圖中留下的疤痕,已經被一個猙獰怪異的紋身完全遮蓋起來。
我盯着背上的紋身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認出來,遮擋在我傷口上的圖案竟然是一隻魚化龍,也就
是神話中半龍半魚的龍魚。
檢查完身上各處傷痕,滿思思又幫着讓我重新躺了回去,見我半天不說話,在我耳邊輕聲交代了以一句,便低着頭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我的視線。
我長舒一口氣,四肢毫無反應,心裏不禁感到一陣頹然,我不知道這個紋身究竟是什麼時候得來的,甚至完全不知道這個圖案究竟是我自己的選擇,還是在誰的授意下紋在了我身上。
我不知道龍魚的圖案在紋身中究竟代表着什麼含義,但是我卻深深的記着這樣的一句話。
一紀又三年,鯉魚登龍門,化龍非故鯉,龍魚亦非曾,彫承如雲散,道予後來人。
在醫院躺了一週左右,身體總算是重新奪回了控制權,期間童家來了幾個老人,有幾個人我曾經在童家喫飯的時候已經見過,另有兩三個人卻沒有絲毫印象。
經過一番簡單明瞭的交談,我們又重新認識了彼此的身份,他們便是童遠口中提到的十二姓氏的核心,也是知曉那個計劃的人。
我跟映秋被送往醫院的同時,那些人就匯聚在了一起,分別持有各自保管的鑰匙打開了一直封存的箱子。
通過童遠留下來的資料,以及箱子裏面的東西,他們終於明白過來,童厚才曾經執意要冒險實施的計劃終於成功了,十二姓氏揹負的詛咒從這一代開始已經完全消除,而我,便是童家至今唯一的血親,也是家族血脈和財富繼續流傳下去的保障。
就像童遠曾經跟我說的一樣,這些人幾乎沒有做過太多的討論,便理所當然的接受了我的身份,不論我姓陳還是姓童,對於他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如果願意入主深海,便會抽調專門的人手來輔佐我,如果不願意,也完全可以當一個衣食無憂的富二代。
對此,我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說等我出院之後,再做打算,這些人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紛紛留了聯繫方式,便匆匆離開。
如果換做其他人,或許早已經樂的睡覺都會大笑起來,可是這對於我來說,卻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就像童遠臨死之前說出的那句話,這對於我來說,即是王座,又是牢籠。
在醫院這段日子,童璐幾乎每天下午都會過來坐一會兒,最近她顯得憔悴了很多,童老爺子和童遠的接連離世,對她造成的打擊非常大,集團內外的權力更迭,也讓她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正如童遠說的一樣,童璐就是一個被排除在圈子外面的人,當初讓她參與到寒林暮雪圖的計劃中,也僅僅只是因爲我的出現。
再見到她的時候,我心裏多少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尷尬,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這種尷尬究竟源自哪裏,也不知道會持續多長時間。
出院之前,我接到了孫柏萬的電話,他告訴我說從新聞上看到了童遠病逝的消息,我簡單的跟他講了一下在玉門發生的經過,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這纔開口,說如果我需要,就打給他,他立刻回來幫忙。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找了所有我能想到有關聯的人,甚至通過十二姓氏的渠道查找了衆多的資料,卻始終沒有找到關於我那一處貫穿傷和龍魚紋身的內容。
到最後,我索性也懶得再去翻找,既然禍源已除,多一個傷疤一塊紋身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問題,至於未來,邊走邊看吧。
從豹子老家回來沒多久,就有人接我去參加了十二姓氏的聯盟會議,參加人並不多,寥寥數十人而已,倒更像是一個略大的圓桌會議,在會議上,終於把我的身份定了下來。
其實,我之所以答應他們的安排,並不是想要入主深海,也不是想要站上權力的核心,我只是覺得,只有這樣,我才能擁有一份力量,擁有一份能夠守候到張瞎子回來的保障。
因爲我始終有個感覺,張瞎子一定知道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且總有一天他一定再度推門而出,只有跟他當面鑼對面鼓的徹談一場,憋在我腦子裏那團亂麻一樣的謎團纔會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