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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隱天闕 第十二章 小青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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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留雲山莊的巨大招牌,我竟然有了一絲陌生的感覺,山莊門前的巨石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了一株半人多高的構樹,興許是什麼鳥雀在石頭上即興創作的結果,石頭背陰的地方有一層厚厚的苔蘚,只不過此刻已經變得枯黃髮硬,乾巴巴的似乎隨時都會跌落下來。

山莊外牆附近的楓林中多了許多石蒜,紅嫣嫣的花朵開的正是時候,絢麗的花瓣層層翻折,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片燃燒的火焰,這東西在民間還有一個俗名,叫做彼岸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種下的。

山莊一側的銀杏樹被伐了一些,樹林中開闢出了一小片停車位,一輛牙黃色的老普桑,看樣式還是個旅行版,只不過應該已經多日子沒有挪過地方了,車底下長了一大片鬱鬱蔥蔥的蒿草。

山莊大門敞開,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像是標槍一樣立在旁邊,附近還有兩個打扮得像是服務員一樣的小姑娘,豹子朝他們看了看,低聲說道:“現在這山莊也算是半開放,不過只接待受邀的人。”

進門的時候,我特意往四處看了看,果然發現了一塊【私人場所,非請勿入】的銘牌,看到我們進來,穿制服的年輕人既沒有跟我們打招呼也沒有阻攔,就像是完全沒有發現我們一樣,仍然筆直的站着,定定的看着通往山莊的綠蔭小道,倒是兩個小姑娘甜甜的叫了兩聲哥,豹子似乎跟這兩個女孩非常熟絡,開了幾句黃`腔,帶着我徑直朝裏走去。

山莊裏面的建築羣似乎多多少少做過一些翻新,多了一些金碧輝煌,卻少了很多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陳舊感,總讓人覺得少了幾分韻味。

“還在老地方,設備已經就位了,基本上沒什麼問題,剩下的就是人手的準備。”豹子像是個導遊一樣在我身旁走一路說一路,時不時的提醒我某個地方已經重新翻修過,某個地方已經拆除了等等:“對了,那東西就在前面,你待會兒可別慫啊。”

豹子說完,看着我笑了一下,他嘴裏提到的那東西,是一頭青驢,剛進山莊大門的時候他就反覆的提到這頭驢。

我記得第一次來留雲山莊的時候,接待我的張教授曾讓我看過兩幅畫作,一幅是寒林暮雪圖,另一幅就是冬雪迎春畫卷,豹子說的青驢,是那些人在分析畫卷的過程中從冬雪迎春捲中帶出來的。

冬雪迎春畫卷和寒林暮雪圖一樣,主體也是雪景,大雪封山,一道鋪滿積雪的小山谷從林間直入雲霄,三頭青驢悠閒的站在雪地裏,前面一頭昂首向天,後面兩頭垂首對立,似乎在啃食着被積雪覆蓋的野草。

這青驢便是畫卷中爲首的一頭,對於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有了一定的免疫力,掃了豹子一眼,匆匆往前走去。

穿過繁花似錦的遊廊,遠遠就聽到一陣“歐……啊……歐啊……歐啊……”的叫聲,我下意識的看了看豹子,他聳了聳肩膀,搖着頭說道:“這玩意兒,真叫一個吵,也不知道什麼情況,整天好喫好喝的伺候着,還是叫喚,早上太陽沒露臉就開始歐啊歐啊的,一直到太陽下山,也不知道累,一不給喫喝,這傢伙就滿地尥蹶子,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揍性。”

我笑了一下,心裏的好奇愈發濃厚,三步並作兩步朝前走去,出了遊廊,一眼就看到高懸在大宅門楣上方的金漆匾額,浮山兩個鬥大的篆書在陽光下閃着溫潤的廣澤。

大宅一側的竹林下,一頭毛色青灰的小驢子正躲在陰涼處悠閒的啃着甘蔗,一邊啃,一邊隨意的吐着甘蔗渣,小驢子腳邊還倒着兩三株發黃的竹子,竹根的位置爛的不成樣子,看起來似乎都是被這頭小青驢啃斷的。

竹林邊的石板路上橫着一條嶄新的石槽,裏面尚有一部分清水,幾片竹葉浮在水面,隨着清風隨意遊走。一個半大的籮筐翻倒在地上,瓜果蔬菜滾了一地,幾根甘蔗像是竹籤一樣散在籮筐裏。

竹林和浮山大宅中間立着一個巨大的陽傘,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百無聊賴的坐在陽傘下的竹椅上,一臉無奈的看着小青驢,見我跟豹子過來,一溜煙跑了過來,掃了我一眼,眉間帶笑的看着豹子說道:“豹子哥,這傢伙真是個祖宗啊,折騰一上午了,非要喫甘蔗,我差點挨踹了都。”

似乎聽到了小夥子的吐槽,躲在竹林下喫甘蔗的小青驢“歐啊……歐啊”的叫了兩聲,叼着甘蔗悠悠的晃了過來,我這才發現小青驢眼窩子的白毛一直連到嘴上,就像是一個描粗的Y字,看上去倒是一副憨厚呆萌的模樣。

眼看小青驢要過來,旁邊的小夥子臉色一變,慌忙往後退了幾步,豹子下意識的往邊上閃了一下,低聲說道:“青兒,閃遠點,這東西會咬人。”

豹子話音還

沒落,小青驢一口吐掉嘴裏的甘蔗,顛顛兒的衝着我們跑了過來,一旁的小夥子面色一緊,扭頭就朝着大宅的方向退了過去,豹子大罵一聲,閃身把我擋在背後。

“歐……啊……歐啊……歐啊……”距離我們一兩米的時候,小青驢仰着脖子叫了兩聲,慢慢的停了下來,隨後搖頭晃腦的朝我走了過來,瞪着兩隻水蜜桃一樣的黑眼珠子,眼巴巴的看着我。

耳朵一耷拉,大半個腦袋就伸了過來,倚在我身上輕輕的蹭了蹭,見我毫無反應,小青驢抬頭瞄了我一眼,在我手上拱了一下,腦袋一低,鼻子裏噴着熱氣又蹭了起來。

“青兒,這傢伙不會是想讓你擼它吧?”豹子一臉震驚的看着撒嬌的小青驢,撓着頭皮,低聲說道:“奶奶個熊的,真他孃的是許仙的幾把,日了怪了,這玩意兒剛跑出來的時候可是見誰都咬,見人就踢,張瞎子看見這貨都頭疼,我們也是好不容易才摸着一點兒脾氣,主動求擼這可是頭一遭,青兒,那幅畫不會又跟你有關吧。”

我搖了搖頭,瞟了豹子一眼,猶豫着抬起手來,在小青驢的鬃毛上輕輕的拍了兩下,小青驢晃了晃腦袋,耳朵來回轉了轉,我試着把手放在小青驢額頭,順着毛摸了一下,掌心頓時傳來一股粗糙中夾雜着細膩的觸感,小青驢似乎頗爲受用,尾巴來回的擺動着,不停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你確定這頭驢不是你們從市場上拉回來的?”我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身旁的青驢,不管是看起來,還是摸上去的手感,全都真的不能再真,我甚至在小青驢兩隻眼睛裏看到了一絲說不出來的愜意。

小青驢在我身上蹭了一會兒,似乎嫌熱,來回的把我往身後拱,似乎是想讓我騎到背上,豹子默默的退了幾步,指着一旁的大宅說道:“得,哥們兒先進去了,你們好好敘敘舊吧,看樣子這頭驢是認準你了。”

“別扯淡,趕緊說這究竟怎麼回事兒?”我見豹子要走,一扭頭也跟了過去,小青驢大嘴一張,咬住了我的小包,使勁的把我往回拽。

“要不你就先在這兒曬一會兒吧。”豹子幸災樂禍的看着我,把墨鏡推到頭頂,調笑着說道:“你知道山莊爲啥翻修嗎?都是讓這位爺給造的,青兒,既來之則安之,你就放心跟這兒伺候,我去給你拿瓶水,來瓶冰的吧。”

“常溫,你大爺的。”看着轉身離開的豹子,我大喊了一聲,衝着他豎了箇中指,他笑了笑,大手一擺,一路小跑着進了大宅。

小青驢瞪着天上的太陽晃了晃腦袋,鼻子裏噴着熱氣來回的拱着我的後腰,我心裏又是好奇又是納悶,乾脆一翻身騎了上去。

青驢甩着耳朵“歐啊……歐啊”叫了兩嗓子,馱着我顛顛兒的朝着竹林深處走了過去,路過地上那一籮筐瓜果蔬菜的時候還不忘挑了個大鴨梨遞給我,自己又啃了一條半米來長的甘蔗,晃着腦袋走走停停,甘蔗渣子吐的滿地都是。

走到拐彎的地方,小青驢突然停了下來,衝着冒出來的竹子根“嘩啦啦”來了一泡熱的,隨後晃着腦袋又往前走了起來。

我見這傢伙似乎還要往前走,伸手在驢背上輕拍了兩下,無奈的說道:“兄弟兒,驢兄,你不會是真認識我吧?咱是單純遛彎兒啊,還是去哪?”

我一邊說着,一邊思索着有哪些神話故事是跟驢有關的,想來想去除了阿凡提,也就是驢頭太子了,腦子轉了一大圈,能跟我扯上關係的也就只有驢肉火燒,實在是不明白,這頭驢馱着我究竟是什麼用意。

聽到我的話小青驢轉了幾下耳朵,晃着腦袋往前走去,我也不知道它要幹嘛,索性由着它,努力的回想了一下曾經看過的冬雪迎春畫卷,好像也沒有什麼很特別的地方。

小青驢馱着我在山莊裏慢悠悠的晃了一圈兒,山莊裏的人應該是接到過什麼通知,見我騎着驢過來,紛紛憋着笑遠遠的躲到了一旁,我也懶得跟他們計較,面不改色的從這些人身邊招搖過市。

我原以爲這頭青驢是要帶着我到什麼隱蔽的地方來個大變活人,結果這傢伙愣是馱着我在山莊裏遊了一圈,又轉了回去,到最後估計也是走的累了,又拖了一根甘蔗到竹林下面啃了起來。

我在小青驢背上拍了一巴掌,翻身跳了下來,摩挲着青驢的鬃毛說道:“行了,哥們兒,我也不跟你在這兒磨洋槍了,你啃你的甘蔗,我可是得進去喝口水了。”

小青驢把嘴裏的甘蔗一吐,又湊過來蹭了我幾下,這才甩着尾巴,挑了一處陰涼乾爽的地方臥了下來,我回身看了一眼背後的大宅,大喊了一聲:“豹子,你二大爺又把老子馱回來了,你給我拿的水呢?”

“喲,大將

軍凱旋迴來了。”聽到我的喊聲,豹子從門後面露出半個身子,揶揄的笑了幾聲,匆匆說的:“趕緊吧,進來再說,就等着你犒賞三軍呢。”

一進門,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清爽起來,我抖了抖衣襟,把熱辣辣的空氣甩了下來,豹子笑着一把攬住我的肩頭,拉着我往裏走去。

四下一看,發現裏面果然變了一副模樣,房間裏面堆着各種儀器,簡單的分成了四五個區域,幾臺3D打印機正發着滋滋的響聲一刻不停的運轉着,兩個人正對着電腦屏幕討論着什麼,我掃了一眼,發現屏幕上是一副樣式猙獰的盔甲,護心鏡的位置還缺了一大塊。

再往裏進,四五個人正圍着一張桌子討論着什麼,桌子正面是一塊可觸摸的顯示屏,左右各有一個點陣構成的圖形,一個像是莫比烏斯環,另一個卻是花瓣造型,這幾個人細細的低語着,似乎在討論着哪個方案的可行性更高。

看到花瓣造型的圖案,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童老爺子留給我的日記本最後的五瓣桃花圖案,連同徐海在紙上手繪的五瓣桃花圖,我已經是第三次看到這種圖案了,那些人見到我跟豹子進來,匆匆的朝我們擺了擺手,又繼續投入了探討當中,我朝着桌子上的花瓣圖案掃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繞了過去。

房間最裏面擺着一張長桌,桌角有幾方大印,正中間放着一大塊玻璃,下面像是壓着一幅畫作,桌子一旁立着兩個碩大的液晶顯示屏,上面正顯示着一些局部的細節放大圖。

童遠抄着手坐在一張轉椅上,看到我進來,從身後抓起一個杯子喝了一口,沉聲說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我知道他問的是關於外面那頭青驢,默默的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道:“騎着走了一圈,挺穩當,跟騎馬差不多,這驢真是從裏面跑出來的?”

童遠扭頭掃了一眼躺在桌子上的畫作,點了點頭:“這幅畫你應該見到過,冬雪迎春。

早年間,這幅畫被動過手腳,辛四郎出來之後,給過一些線索,我們找到了揭層的內容,現在躺在桌子上的就是唯一的真跡。”

我點了點頭,走到桌子前,捏起放大鏡仔細的看了起來,從童老爺子留下來的日記本裏,我瞭解到這一幅畫作是青金觀定山上人的手筆,定山上人是玄雲道長的師傅,據說是得道的真仙。

根據日記本上的記載,最初這幅畫作上面還有一首範成大的詞,寫的是:晚晴風歇,一夜春威折。脈脈花疏天淡,雲來去、數枝雪。勝絕,愁亦絕。此情誰共說。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我查過,這是一首以淡景寫濃愁的詞,只不過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這首詞最終被裁掉了,就連定山上人自己的兩句小詩也一併沒了蹤影。

畫作看似描繪了大雪封山之下的三頭驢子,實則是定山上人和兩位友人冬日登山的場景,三人行至山腳,尋了一處空地,飲酒暢談,留下三頭驢子在山道上肆意撒歡。

定山上人半睡半醒之下揮毫潑墨,留下一幅冬雪迎春畫卷,畫中爲首的青驢,正是當日定山上人行走山道之時所騎的驢子,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把這東西給弄出來的。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童遠咂了咂嘴,低聲說道:“這幅畫是青金觀定山上人的墨寶,寒林暮雪圖裏面的道觀正是此人手筆,老爺子還在的時候就覺得這幅畫有問題,但是一直都沒發現問題究竟出在哪裏,直到這幅畫成爲世間唯一的孤品,我們這才發現,原來那道門就藏在裏面。”

“你的意思是說,那道門在畫裏?”我皺了皺眉頭,眼前瞬間閃現出那些爬滿蛆蟲的吞狗雕像,匆匆問道:“張瞎子呢?他人現在在哪?”

“之前,那道門一直都藏在畫裏,只不過畫卷被人動了手腳,世上有兩幅冬雪迎春,兩幅畫卷都是真品,所以我們始終都在瞎子摸象。”童遠朝門口看了一眼,淡淡的說道:“直到毀了一幅畫卷,定山上人藏在畫中的祕密才被我們察覺。

現在嘛,那道門就在外面,張瞎子也在,剛纔你也見過了,你不是還騎着遛了一圈。”

“你說那頭驢?”我喫驚的看着童遠,見他不像是亂說的樣子,又朝着豹子看了看,我一直以爲把一頭驢子從一幅畫裏弄出來就已經是匪夷所思了,現在竟然被告知,青驢身上還有一道神祕莫測的門,一時間我覺得自己的三觀像是遭遇了十幾級的地震一樣,完全崩塌了。

“沒錯,那頭驢。”童遠點了點頭,慢慢站了起來,氣勢騰騰的說道:“那道門,就藏在青驢腹中,張瞎子數十天之前就已經去了,現在萬事俱備,待月掩金星之時,我們就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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