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簇一簇的骷髏花像是風鈴一樣懸掛在漏鬥上,這些骷髏花的花期極短,一簇花還沒完全綻放,另一簇花就已經開始了腐敗的過程。
奇怪的是骷髏花枯萎腐敗的時候並沒有散發出那種讓人作嘔的惡臭,反而帶着一絲冷冽的清香,這種味道特別熟悉,就像是草汁一樣。
之前每次環衛工人用割草機修剪草坪的時候,我總能聞到這種濃濃的草汁味道,當時還跟店裏的夥計說這種味道是小草的流出來的血的味道。
伴隨着冷冽的草汁味道,萬千骷髏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生命的循環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裏,體現的淋漓盡致,這些骷髏花不斷的冒出新的花團,一簇一簇的骷髏花像是多米諾一樣四處跳躍,感覺像是在尋找一處合適的位置一樣。
沒過一會兒,有一簇骷髏花終於不再枯萎,也沒有新的骷髏花重新綻放,存活下來的骷髏花開始慢慢的膨脹起來,花朵上面的骷髏也開始從大面積的白夾雜着粉紅,向全紅轉變。
骷髏花不斷的膨脹着,黏連在一起,眼看着,一個嬰兒形狀的果實慢慢的從花簇裏面冒了出來,看着眼前的變化,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之前那些倒吊人形狀的果實竟然是這麼長出來的。
藍色的月光盈盈灑落,黑色巖石上反射出來的彩色斑斕依舊絢爛,懸掛在石臺子上面的嬰兒像是充氣一樣慢慢變大,顏色也從紅色慢慢蛻變成了黑色,粉嫩的外皮也開始變成了一層粗糙的硬殼。
我看了一眼逐漸成型的倒吊人,發現這人的身形和躺在石臺子上的童老爺子竟然極爲相似,此刻,纏繞在童老爺子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細線也開始慢慢收縮,就像是真空包裝一樣,把童老爺子緊緊的收攏在石臺子中央。
倒吊人形狀的果實越來越大,逐漸開始接近注入銅鏡的霓虹流光,包裹在童老爺子身上的那些暗紅色的細線再度拔絲,輕輕晃動着,向上生長起來,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倒吊人,發現倒吊人的臉上已經開始慢慢出現了一個人的五官。
我心裏一震,下意識的往銅鏡上看去,銅鏡表面由光線構成那一團晦澀繁奧的圖案已經消失的只剩下了一片淡淡的印痕,銅鏡裏開始出現了童老爺子的臉,從我的角度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童老爺子正在照鏡子一樣。
看着銅鏡上詭異的變化,我暗道一聲僥倖,好在剛纔我已經把那個圖案記了下來,手機上也錄了雙保險,只要不出現什麼嚴重的紕漏,出去之後,我肯定能把那個圖案分毫不差的繪製出來。
我心裏快速的想着,轉眼一看,發現懸掛在半空的倒吊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轉了一個方向,正好對着銅鏡,腦袋已經完全融入了斑斕的霓虹裏面,四面八方的五彩光斑也開始慢慢流動起來,像是游魚一樣環繞着倒吊人,注入銅鏡的霓虹並沒有因爲倒吊人的阻擋變得晦暗,反而更加流光溢彩。
包裹在童老爺子身上的暗紅色細絲像是突然注入了能量一樣,快速的拔絲生長,眨眼之間,已經有一團細絲鑽到了彩光四溢的霓虹裏面,觸碰到彩光的瞬間,那些細絲逐漸成了半透明的顏色,乍一眼就像是一大簇水晶石一樣。
細絲不住顫抖着向上生長,看上去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一樣,慢慢的把倒吊人形狀的果實也完全包裹起來,隨後開始逐漸收緊,形成了一個人形的繭。
看着這種匪夷所思的變化,我想到了曾經弄丟的那把鑰匙,心裏竟然有些放鬆,估計那把鑰匙應該是遺失在了某個地方,並不是用在了我自己身上,否則的話,一想到自己很可能也經歷過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我就覺得心裏一陣惡寒。
大量的細絲纏繞在童老爺子以及那個懸掛在藤蔓上的倒吊人果實上,將二者緊緊的連接在一起,作爲紐帶的細絲一邊蠕動着向上旋轉,一邊不斷的收縮着,一直收縮到手臂粗細才漸漸平復下來。
細絲蠕動的同時,外圍的白色藤蔓再度長出一些細密的根鬚,就像是一層外殼一樣,徐徐的包覆在倒吊人形狀的果實上,暗紅色的細絲和白色藤蔓爭先恐後的生長着,肆意消耗着懸宮內的月華和斑斕的彩光。
整個過程持續的時間特別長,我心裏一直也特別緊張,不知道此時的夜空究竟怎麼樣,這時候萬一飄過來一團黑雲遮蔽了月光,童老爺子會產生
什麼變化,恐怕誰也難以預料。
我跟孫柏萬定定的站着,感覺兩條腿又酸又麻,可是這時候,我們既不敢輕易靠近石臺子, 也不敢去扶眼前的石柱。
隨着時間的流逝,石臺子上的細絲開始朝着我們兩個的方向慢慢的爬伸過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的往身後看了看,發現背後已經長滿了藤蔓,而且那些藤蔓也在不斷的生長着,如果那些細絲的目標果真是我們兩個人,我們恐怕躲都沒地方可躲。
我把獵刀抽了出來,緊緊的盯着延伸過來的暗紅色細絲,孫柏萬見狀也抽出了匕首,我們兩個相互看了看,誰也沒說話,不過大家都明白,只要那些詭異的細絲纏上我們,恐怕我們也只能大義滅親了,畢竟,童老爺子的命是命,我們自己的命也是命。
幸好蔓延下來的細絲並沒有肆意生長,而是順着一定的軌跡從石臺子上流淌下來,然後滲入了巖石的縫隙裏,沒過多久,我就看到,大量的細絲順着石柱子中間的鏤空部分爬了上來,很快就填滿了整個石柱。
數不清的細絲晃動着,從石柱頂端伸展出來,輕輕的環繞着銅鏡,只不過大多數細絲全都繞在銅鏡周邊生長,偶爾有一些細絲晃到了銅鏡表面,被藍色的月光一掃,頓時變黑萎縮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那些詭異的細絲終於在銅鏡、倒吊人果實以及童老爺子三者之間建立了鏈接,鏡面上的光亮大盛,耳邊也開始響起一股說不出來的聲響,像是有人輕聲呢喃,又像是有人低聲吟唱。
一時間,各種雜亂的聲音在懸宮內悠悠的流淌起來,這陣聲音非常縹緲,像是隔着很遠的距離,又像是緊貼在耳後,甚至隱隱讓我覺得,這聲音根本就不是從外界傳到耳朵裏的,而且我們自己心裏的聲響。
我看了看孫柏萬,發現他也是一臉緊張的盯着我,嘴裏悄悄做了一個口型,我點了點頭,朝着童老爺子的方向看了過去,我們一下子全都緊張起來,銅鏡的能量應該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所有人都注視着躺在石臺子上的童老爺子,懸宮裏面剎那間變成了光怪陸離的幻境,我突然有一種在過山車上的感覺,彷彿五官感受到的一切都在急速的發生着變化,我緊緊的屏着,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鎮靜。
“砰!”
身後猛然震動了一下,一塊門板大小的巖石瞬間砸落下來,驚得我頭皮全麻了,眼角的餘光裏就看到,一旁惡鬼神像裂開了一個大口子,瞬間撲出來一大團霧騰騰的東西,一個黑乎乎的影子踉蹌着從後面撞了出來。
片刻之間,銅鏡上反射出來的藍色光華急速減弱,銅鏡也從一個藍幽幽的大光球急劇的黯淡下來,隨着月華的消減,那些黑色巖石的反光度也隨之大幅衰弱,懸宮裏面五彩斑斕的光斑竟有了一絲熄滅的徵兆。
“麻雷子?!”
孫柏萬驚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一片慘白,指着躺在石臺子上的童老爺子說道:“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老爺子完了。”
“是你們?快走,快出去!”麻雷子掃了我們一眼,連滾帶爬的衝了下去,一把推開想要扶他的祝茜,瘋狂的大喊着衝向懸宮大門,張瞎子一把把他攔了下來,麻雷子抄起開山刀就砍了上去,兩人頓時撕打起來。
這一瞬間的變化實在是太快了,直到懸宮裏面的光華髮生變化,我才反應過來,可能是因爲剛纔那一股震動,又或者是那塊巖石砸下來的時候,有一些小碎片濺射到了銅鏡上。
總之,放置在石柱上的螺鈿雙魚生肖方銅鏡,已經有了一絲偏移,然而正是這一絲不着痕跡的偏移,導致銅鏡對月光的反射急劇減弱,等我們反應過來想要挽救的時候,似乎一切都已經晚了。
月光減弱的同時,所有的細絲彷彿全都停止了生長,眨眼的功夫就已經不再蠕動,我心裏一橫,也顧不上許多,匆忙又把銅鏡扶回來原來的位置,藍色的光華再度把銅鏡完全籠罩了起來,只不過卻再也沒有形成一開始所見到的那一層霧氣騰騰的藍色紗幕。
“臥槽,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這下真踏馬完了。”孫柏萬胡亂的說着,不由分說的撲了過來,跟我一起抓着銅鏡,仰頭看着粗壯的藍光,匆匆說道:“一次性的,這是一次性的過程。”
說話之間,麻雷子已經被張瞎子打翻
在地上,整個人使勁的掙扎着,朝我們喊道:“快走,那東西來了,再不走誰都走不了,把門炸開。”
張瞎子一巴掌把麻雷子拍暈在地上,匆匆跑了過來,二話不說搬起地上的石板堵在了神像的裂口上,臉色急劇的變幻着,冷冷的盯着被細絲裹成木乃伊的童老爺子。
所有的變化全都停了下來,懸宮裏的彩光只剩下了極其微弱的亮度,頭頂“小窗”裏灑下來的月光仍然十分明亮,但是卻再也沒有被銅鏡吸收分毫。
正在生長的暗紅色細絲紛紛開始枯萎,包裹着倒吊人的細絲也開始一層一層的脫落下來,就連那些白色藤蔓也開始漸漸萎縮起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惡臭開始在這片密閉的空間彌散開來。
生長在石柱鏤空部分的細絲已經完全乾癟下去,隨着那些細絲的不斷脫落,鏈接在中間的紐帶也開始了崩壞的過程,腐敗的速度甚至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幾個呼吸之間,鏈接在倒吊人形狀的果實和童老爺子之間的紐帶已經崩裂了一大半,隨着紐帶的崩裂,倒吊人快速的萎靡起來。
我們相互看着,根本束手無策,張瞎子面無表情的抵着石板,看向童老爺子的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神情,不多時,倒吊人像一個漏氣的氣球一樣,已經完全萎縮下去,陣陣惡臭從果實中散發出來。
懸掛着倒吊人的藤蔓也開始有些搖搖欲墜起來,眼看就要掉落下來,我抓着獵刀衝到石臺子邊上,沿着那些細絲的邊緣插了進去,快速的切割起來,孫柏萬和祝茜見狀也趕緊圍了過來,我也不知道這樣究竟有沒有作用,但這個時候已經沒時間再去想七想八了。
耳邊突然“嘩啦”一聲,祝茜一翻身把我推到一旁,一大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啪”的一下砸在石臺子上,蠕動着滑落下去,一團團黏糊糊的東西淅淅瀝瀝的從上面滴落下來,濃烈的屍臭味頓時湧入口鼻,我用力咬了一下舌頭,劇烈的疼痛瞬間讓我清醒過來,孫柏萬一扭頭“哇”的一下噴了一地。
我皺着眉頭看了他一眼,強忍着不讓自己吐出來,小心的側過身子,抬頭看了看懸在石臺子上面的倒吊人形狀的果實,裏面全都爛了,看上去就像是腐爛的南瓜一樣,糊成了一片。
倒吊人的腦袋摔在石臺子上碎了一地,殘缺的眉眼之間隱隱還有童老爺子的模樣,剩下的大半個身子掛在藤蔓上搖搖欲墜,裏面大片大片粘稠的果肉像是融化的冰淇淋一樣,不斷的掉落在石臺子上,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是腐爛的肉一樣,裏面還夾雜着一些像是脂肪一樣的東西。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童老爺子完了,手上卻一刻也不敢停,包裹在童老爺子身體上的細絲切割起來就像是橡膠一樣,有一股綿柔的阻力,我按着童老爺子的臉,順着臉頰用力的劃出一條縫隙,隨後使勁的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童老爺子的臉頓時從裏面露了出來,他的整張臉看上去像是融化了一樣,從額頭一直到脖子上全都覆蓋着一層半透明的黏`膜,下面的肌肉、血管一片模糊,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細絲纏繞在血肉裏面慢慢的蠕動着。
“老爺子,童老爺子!”我大聲的喊着,順着童老爺子臉頰一側的裂口,使勁的撕扯着細絲,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臉上的黏`膜,指尖頓時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疼得我差點把獵刀掉下來。
我跟祝茜正賣力的撕扯着纏繞在他身體上的細絲,孫柏萬這會兒也緩了過來,一邊乾嘔着一邊也跟我們一起幫着童老爺子解開束縛,童老爺子深陷的眼球忽然動了幾下,嘴脣稍稍張了張,輕輕吐出一句話:“陳青,成……青,別……不成了,快停下,停。”
聽到童老爺子的聲音,我頓時激動起來,撕扯的速度更加快了起來,兩三下把覆蓋在童老爺子胸口的細絲也扯開一個口子,之前一直被童老爺子握着手裏的鑰匙一下子顯露出來,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胸口,我心裏一酸,匆匆說道:“童老爺子,你躺着別動啊,我們馬上把你弄出來。”
“不,不要再弄了,來不及了,我……我有話對你說,陳青你……你來。”童老爺子微微抽了一下,身上又滲出一層黏液,整個人就像是快要漏了的塑料袋一樣,他用力的看了我一眼,撕扯着喉嚨說道:“這些絲線,還在維持着我的生機,一旦脫離,就……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