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縣委大院一頓罵街，讓高小離無意當中發現了寧縣一個天大的問題。寧縣的扶貧，問題不在基層，先在縣裏就開始腐敗了。
這是一塊既得利益者的陣地，任何冒失闖進去的人，不死即傷。
林蘇爆出來的問題，讓高小離覺得觸目驚心。一座幸福家園共一百三十套廉租房，真正落實到需要的人手裏的，只有區區的不到十套。其他的，全部被縣裏各局委辦瓜分掉了。
高小離留心了一下，發現拿得最多的是民政局，接下來就是縣直機關。全縣唯一沒有拿一套廉租房的，就只有武裝部。
市人大會還有一天才結束，徐廣書記、顧大力縣長和於大頭都去了市裏開會。一二把手都不在的日子裏，機關工作就處在一條懶散的線上。
高小離下午下班後，感覺沒地方可去，乾脆約了胡圖從去喝酒。
胡圖從答應得也很爽快，自己提了一對“杏花村”就過來了。兩個人選了一家小酒店，要了一間包廂，點了幾個菜就喝起來。
胡圖從從一開始就顯得很激動，高小離主動約他喝酒，讓他感覺到很榮幸。高小離來寧縣當紀委書記快兩個月了，他是第一個被他約出來一起喝酒的人。
喝了一會，高小離突然問：“老胡，幸福家園的房子你們武裝部怎麼沒要？”
胡圖從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沒出聲。
高小離逗着他說：“大家都拿，你不拿，你的部下會不會罵你？”
胡圖從狐疑地問：“罵我幹嘛？”
“你不拿，別人也不好意思拿啊！”
胡圖從臉色一沉，憤怒之色就顯露出來。他仰脖子倒了一杯酒下去，將酒杯重重墩在桌子上，雙眼噴出火來說：“我不要，他們當然不敢要。”
高小離問：“你爲什麼不要？”
胡圖從將他打量一番，似笑非笑地說：“高書記，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老胡就一個想法，我那麼多兄弟還沒一片遮風避雨的地方，我胡圖從有喫有喝有地兒住，我憑什麼去搶本來就屬於他們的東西？”
“你兄弟？”高小離遲疑地問。
“對，全縣所有復退伍軍人都是我的兄弟。”胡圖從紅了眼說：“高書記，你是不知道啊，我還有好多兄弟連口飯都喫不上啊。”
“不是有優撫政策嗎？”
“一言難盡！”胡圖從苦笑道：“不說了不說了，我們喝酒。”
高小離感覺到他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是就是不願意開口。於是試探着說：“老胡，你說這些廉租房建起來的目的是什麼？”
“總之不是給這些當官的人住的。”胡圖從喝口酒說：“這世道，誰也沒辦法。”
“你沒爭取嗎？”
“何止是爭取！”胡圖從苦笑道：“我在顧縣長的辦公室裏拍過桌子。”
“還是沒改變？”
胡圖從搖了搖頭，嘆道：“能改變嗎？這就好像是別人腰裏揣着一個金元寶，你要搶走，別人還不跟你拼命？”
“可是這些本來就不該屬於他們的。他們霸着，不就是搶了別人的金元寶了嗎？”
“因爲他們有力量啊！這年頭，誰拳頭大，誰就有理，是不是這個道理？”
高小離搖了搖頭說：“你這個道理是錯的。誰拳頭大誰就有理，還要法律做什麼？”
“法？”胡圖從冷笑起來，盯着高小離看了老半天道：“在寧縣**？高書記，你太書生氣了吧？”
兩個人喝了兩支杏花村，高小離已經有了些醉意。再去看胡圖從，似乎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他比高小離喝得多很多，似乎心情很壓抑。
胡圖從自己回去，堅決不要高小離送。縣城也就屁大點地方，一泡尿可以將一條街走完。高小離也就誒執意送他，準備回賓館去休息。
沒走多遠，接到王家友電話，讓他火速趕去衡嶽市。
他不高興地問：“富豪，是火燒了你家房子，還是有人搶了你的女人？這個時候你要回衡嶽市，我怎麼去？”
王家友心急火燎地說：“你用什麼辦法來我不管，我知道你有辦法。不管怎麼樣，你要想不看到我死，你就趕過來，晚一步怕就看不到我了。”
高小離笑嘻嘻地說：“富豪，衡嶽市還有你擺不平的事？大不了你拿錢砸死人啊。”
“來不來？”王家友下最後通牒了。
“不說出個理由，不去。”
“明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難道是天老爺生日？”高小離取笑他說：“總該不會是你要告別人世的日子吧？”
王家友那邊沉吟了一會，聲音突然輕了許多：“明天是市人大投票的日子。你說重要不重要？”
“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高小離笑道：“因爲我不是人大代表，管我鳥事。”
“可是管我的事。”王家友嘆道：“你知道我心思的。”
高小離哭笑不得，你王家友的那點心思他當然知道，不就是想當個省代表嗎？爲了這個省代表，你王家友未雨綢繆了多久啊！花了那麼多錢，找了那麼多人，這點小事還能拿不下？再說，叫他高小離去，能幫他什麼呢？
可是王家友顯然將他當作了救命稻草，央求他無論如何都要連夜趕過去。
王家友說，請他去也沒別的想法，就是看到有他在，他渾身能充滿力量。
高小離想了想說：“你等着吧，富豪！我儘快趕過去。”
寧縣到衡嶽市，不是一步就能跨到的。寧縣是衡嶽市最偏遠的一個縣，只有白天纔有長途汽車。到了晚上，別說汽車，連摩托車都很難找到。
高小離四顧左右，整條大街上看不到幾個人。
寧縣是山城。山城一入暮，夜露就鋪天蓋地紛紛擾擾而來。山城的人也沒夜生活，華燈一起，各自歸家。
他試着想給老魯打個電話，摸出電話還是沒打。
猛然，林蘇的影子就跳出來了。
他想也沒想就撥了過去，開口就說：“小林，麻煩你跑一趟，送我去市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