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龍斷然拒絕了高小離的意見,堅決不肯接受高小離送給他的一頂“名譽總裁”的帽子。
高小離也不急,也不搬出魏如春已經答應的事出來說。而是單刀直入,請求鎮政府撥款建廠。
林如龍爲難不已,沉吟好一會才嘆口氣道:“小離,我是黨委這邊,按組織紀律是不管財政的。你要錢應該找老魏要,我到哪裏去給你找錢來?”
高小離笑眯眯地說:“林書記,你是寧鄉鎮一把手,舉足輕重,你發一句話,還怕魏鎮長不掏錢出來?”
“我發十句話,老魏未必能拿出錢來。”林如龍心情沉重地說:“寧鄉鎮的財政你是知道的,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高小離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不住笑起來。寧鄉鎮有錢沒錢,高小離不清楚,林如龍未必就清楚。組織規定,財政這一塊由政府負責,也就是說,寧鄉鎮有不有錢,魏如春才心裏有數。寧鄉鎮雖小,組織機構卻很健全。雖然在別的地方黨政一把手有絕對權力只配財政,可是在寧鄉鎮卻是涇渭分明。魏如春鎮長掌管鎮財政,天王老子他也不讓插手。
林如龍沒錢,逼死他也沒用。高小離便轉了一個彎說:“林書記,要不,你還是擔起名譽總裁的擔子,這樣我們也好放甩開膀子加油幹。”
無論高小離如何勸說,林如龍就是不願意答應。而且還申明瞭一條紀律,不但他不擔任名譽總裁,寧鄉鎮所有黨政幹部誰也不能插手竹村工藝品廠的事。
話說到此,高小離一顆心終於落地。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擔心工藝品廠建起來後有了效益,寧鄉鎮的幹部便如蒼蠅叮臭魚一樣蜂擁而來。
他試探魏如春,要求他入股,魏如春居然沒看透他的心思,還樂滋滋地答應出錢入股。這個辦法在林如龍這裏碰了壁,高小離不由在心裏感嘆,要論政治的敏感性,魏如春還遠不是林如龍的對手啊。魏如春眼裏只有利益,而林如龍看得更遠,他需要名聲。
聽說竹村工藝品廠要集資,高小離人還沒出鎮政府,就被好幾撥人攔住問東問西,都表示只要魏鎮長參與進去了,他們都願意參與進來。請高小離記住他們,千萬不要忘了。
高小離連聲答應,對所有人的要求概不拒絕。
剛纔與林如龍告辭的時候,林書記囑託他儘快將建廠的事辦結。寧鄉鎮的清賬工作過段時間要再次展開。
高小離滿口答應,心裏卻在想,過不了幾天他就要去黨校培訓了,到時候他有的是藉口不介入清賬工作。當初要清賬,目的是針對宋文武。現在宋文武因爲涉嫌投毒被抓了,已經沒有敵人了,還清個毛帳啊。
一想起宋文武,高小離心裏不免有些內疚。宋文武這人根子並不壞,嚴格意義來說,他除了貪財好色,還不至於喪盡天良。他在寧鄉鎮的舞臺上頂多算個超級木偶,被人在背後操縱着,如一條瘋狗一樣四處亂咬。
宋文武年輕的時候跟着魏如春鎮長搞計劃生育,常常是衝在最前面的人。比如扒房牽牛,比如殺豬去谷,魏如春可從沒手軟過。當時在寧鄉鎮的老百姓心裏,魏如春是一條叫得最歡的狗,反而對計生辦主任魏如春不怎麼的恨。
其實,得到過魏如春幫助的人才知道他並不是別人說的那麼可惡。計生工作最徹底的一條路就是抓人結紮。抓不到女的就抓男的,反正夫妻兩個人只要有一個落到計生辦手裏,必然會抓去衛生院做一次手術。
計生工作就像當年打游擊戰一樣,村民與計生辦鬥智鬥勇。魏如春帶着十幾個計生骨幹,什麼樣的手段都用過。比如蹲坑守候,蹲在計生對象家四周,任由蚊叮蟲咬不出一聲。或者偷偷潛到別人窗下聽壁,總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宋文武在此刻所表現出來的善良,卻是其他計生骨幹都沒有的。
有次他們去抓一個已經生了三個女兒的計生對象。由於情報準確,一去就將對象堵在了屋裏。宋文武身先士卒,一腳踢開門,觸眼便是三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和一個面色蒼白的婦女。
此對象戶他們已經來過好幾次,除了土牆,其他東西早就一掃而空了。就連頭頂上的瓦片,也被他們捅了幾個大窟窿出來。對象一家平常在外逃難,並沒回來住。這次回來,是因爲她家男人身患重疾,沒地方去了纔回來已經不能遮風避雨的家。
宋文武眼裏看到的是破爛的一張木牀上躺着一個面色蠟黃的男人,身下鋪着稻草,身上居然沒蓋被子。而三個小女孩都是衣不蔽體的,長着三雙金黃的眼睛,看着凶神惡煞闖進來的宋文武。
宋文武不爲所動,大喝起來,起來,結紮去!
牀上的男人低哀地哭起來,拉着女人的手死命不肯鬆開。宋文武一眼看到女人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裏登時一頓,厲聲問,又懷上了?
女人嚇得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牀上的男人哀求着說,五個月了,都成型了。是個男的。
宋文武冷笑道,男的也不行,流!
男人掙扎着從牀上滾下地來,抱着宋文武的雙腿哭,說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做過檢查,是個男的。是他家唯一的一根香火了。如果宋文武要拉他老婆去流了,就會絕了他家香火,他活着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骨幹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就將女人圍住了,發一聲喊,抬着出了門。
男人大喊一聲,噴出來一口鮮血。
宋文武不敢停留,也不去過問,趕緊跟着一起往外走。
女人一路哭哭啼啼的,宋文武便動了惻隱之心,悄聲問:“你要撒尿不?”
女人起初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將宋文武千刀萬剮罵了一通。宋文武任由她罵,到了一片樹林,再次提起來問:“你不要撒尿嗎?”
女人這才明白過來,高聲叫着要撒尿。
這次宋文武他們去的沒有一個女人,只好讓女人一個人去樹林裏撒尿。宋文武摸出一包煙來,每人撒了一棵,他帶頭說葷笑話,笑得幾個骨幹前俯後仰。等到他們一支菸抽完回過神來,想起樹林裏撒尿的女人還沒回來,於是一窩蜂湧過去看,哪裏還有女人,早就跑得不見了蹤影。
諸如此類的事,宋文武悄悄沒少做過。只是後來他聽說男人在他們走後氣絕身亡了,而女人扔下三個女兒,再也不見蹤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