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離剛從鎮政府出來,迎面就看到宋文武騎着摩托車正往這邊過來。他想躲開他,卻聽到宋文武老遠就開始喊他的名字。
宋文武的喊聲他現在聽起來感覺特別刺耳,等他走近了,沉下臉去說:“老宋,我又沒聾,聽得見。你沒必要喊那麼大聲。”
宋文武嘿嘿地笑,將頭湊過來說:“小高,你來鎮裏也不告訴我?我好用摩托車載你來。”
高小離苦笑道:“老宋,謝謝你。我走着來也快。你忙,不好打擾你。”
宋文武嚴肅地說:“小高,你這樣說話就見外了啊,我們是一家人,我有對你負責的義務。你一個城裏人來我們鄉下,很多東西不清楚。還是我在身邊比較好。”
高小離不置可否地笑,一屁股坐上宋文武摩托車的後座說:“老宋,既然你來接我了,我也就不用走着回去了。我們走吧。”
宋文武卻不走,扭過頭來問高小離:“小高,聽說你回去城裏了,有什麼收穫呀?”
高小離罵了一句:“毛收穫。”
宋文武笑嘻嘻地說:“小高,聽說你要將村裏的幹筍拿去城裏賣,這件事辦好了吧?”
高小離心裏來氣,回了他一句:“辦好了又能怎麼樣?有了豬,屠夫卻死了。”
宋文武神祕地說:“不至於,這件事我看還是要魏鎮長點頭。這是好事,我想魏鎮長一定會支持。”
高小離想起剛纔魏如春摔門而去的怒氣,心裏有些不舒服,便直愣愣地說:“要去你去,我不去了。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說着,他從摩托車後座跳下地來,頭也不回就往竹村方向走去。
宋文武騎着摩托車追了過來,好言相勸高小離,讓他轉回去好好給魏鎮長說。說魏鎮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何況他還是鎮扶貧對口小組的主任。
高小離被他說得心有些動了,笑笑說:“老宋,魏鎮長有脾氣我能理解。這事是我做得不對,沒事先給魏鎮長彙報。”
宋文武見勸動了高小離,滿心歡喜地要他坐上來。一溜煙就衝進鎮政府大院裏。
進了魏如春辦公室,他還沒回來。看來林書記說有會是事實。宋文武好像很熟悉魏鎮長辦公室,一進去就到處找煙抽。找了一圈,終於從他的抽屜裏翻出來一條“中華”煙,便嘖嘖讚道:“到底是領導,一包煙抵得上我竹村一個人一天的收入。”
他拆開煙,摸了一包塞進自己口袋,又拿了一包遞給高小離,笑嘻嘻地說:“不抽白不抽,反正不是他自己花錢買的。”
高小離尷尬地拒絕了宋文武的好意,揹着主人這樣搞,已經超越了他的底線。別說魏如春不在,就是他在,無緣無故遞給他一包煙,他一樣會拒絕。
高小離不要,宋文武也不勉強。他將煙放回原處,摸出自己的煙點上一根,看着高小離似笑非笑地問:“小高,你抽不?”
高小離搖了搖頭說:“謝謝,我戒了。”
閒坐一會,魏如春還是不見蹤影。高小離已經有些煩躁。他開始有些後悔跟着宋文武返回來。既然魏如春不把他放在眼裏,他何必還要對着他的屁股作揖。換了他還在做老師的性格,他會頭也不回,九頭牛也拉不回。高小離當老師有驕傲的資本,做了紀委幹部,過去的驕傲已經蕩然無存。沒人會在乎他會教書,更沒人在乎他曾經獲得過榮譽。不管他當老師如何優秀,在官場裏都只是一個渣,連提起來都會讓人感到臉紅。
一支菸抽完,宋文武試探地問他:“小高,幹筍你是真的想要?”
高小離點點頭說:“志在必得。”
“得不到呢?”宋文武得意地說:“全村現在怕是連十斤都找不到了。不過,我有。”
高小離心裏窩着一股火,全村人的幹筍,他宋文武憑什麼都搜走。他拿着這些幹筍意欲何爲?僅僅是阻止他的扶貧計劃?
“老宋,你說,我要怎麼樣做,你才肯把幹筍拿出來?”高小離強忍住怒火問。
“我能怎麼樣做?簡單啦。”宋文武笑眯眯地說:“你去村民家收購多少錢一斤,我這裏翻一倍就行了。”
“錢是給村民,還是給村委?”
“當然是留在村裏賬上。公家的東西,怎麼能私自佔有。”宋文武嚴肅地說:“村務公開欄裏很清楚,每一筆收入開支都有明細。幹筍是竹村山上的東西,屬於公家所有,怎麼能流入村民腰包?說嚴重點,着也算是國有資產流失,是不是?”
高小離哭笑不得,又懶得給他解釋,直愣愣地說:“老宋,村裏要錢做什麼?”
宋文武大驚小怪地叫起來說:“村裏要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比如五保戶養老啊,修個山塘水堰啊,哪裏不需要錢?實話說,小高,村裏要是有錢,我還想將出村的路打通硬化,以後我竹村的人下雨天出門,鞋一樣不溼。”
高小離心裏暗想,竹村修路是他一直在盤桓的問題。苦於修路要一筆天文數字的開支,他沒敢輕易提起來說。他認爲扶貧就像砌屋建房子一樣,先要將地基打紮實。地基不牢,房屋不穩。竹村扶貧,不能從大處着眼,而應該從小處着手。比如先讓村民養上雞羊,有了收益後在着手修路,這樣便會水到渠成。
正說着話,魏如春脅下夾了筆記本進來,一眼看到高小離,臉上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宋文武半個屁股坐在他辦公桌上,惹得他大發雷霆,劈頭蓋臉將他罵了一頓,趕下去辦公桌說:“老宋,你一輩子都是爛泥扶不上牆。這辦公桌是你能坐的地方嗎?滾一邊去。”
宋文武嘿嘿地笑,遞了一支菸給魏如春,討好地問:“老大,會開完了?”
“完了。”魏如春嘆口氣說:“今年的扶貧計劃任重道遠啊,市裏縣裏都有新文件下來,要求寧鄉鎮三年之內摘掉貧困鄉鎮帽子。我看上面的領導是不知實情啊,哪有這麼容易脫貧,他們是站着說話不腰痛嘛。”
宋文武好奇地問:“林書記來寧鄉的時候聽說是簽過軍令狀的,三年保證讓寧鄉脫貧致富。也不知他有什麼高招。”
魏如春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了一句:“書生意氣。”
眼光落在高小離身上,狐疑地問:“小高,你還有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