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寅時(十一)
“他要殺我。”
審訊室中,燈火閃爍,更顯這裏潮溼陰冷。
又因刑具滿掛,無端透出一種地獄的冷厲感。
慕火炎四十來歲,掛着兩撇小鬍子,穿着長衫,雙目平靜得像是來跟龍耀林拉家常的。他手裏把玩着一個懷錶,時而打開蓋子,時而扣上,寂靜的室內,隱約能聽見秒針嘀嗒的細微聲音。
“誰要殺你?”龍耀林問,“你在百花歌廳、梨香園綁走人,並在冰窖裏折磨殺害了他們,這個罪行你認不認?”
“認。”
慕火炎的坦然讓龍耀林一愣,那緊繃的、打算跟他周旋一天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
“人不單單是我殺的,但我卻是唯一的兇手。”慕火炎淡淡一笑,“他要殺我。”
龍耀林問:“他是誰?”
“教主。”
“什麼教主?”
慕火炎忽然一笑,“果然入了這個教的人嘴巴都很嚴,大家都怕破壞契約,得不到永生啊。”他感嘆着,繼續說,“這兩年來城裏有個很時興的教,你一定沒有聽過吧。”
龍耀林說:“你繼續說。”
他不知道跟案子有沒有關係,但反正是要審的,聽聽其餘的事也好。
慕火炎說:“那個教會以‘贖罪、永恆、忠誠’爲教義,以強大的財力吸引別人入會。只要是教徒,一日三餐不愁喫,所以吸引了大量的人入會。可是教主最厲害的手段這纔開始,每逢初一十五,教主會爲他們演講教義,每個人都彷彿被抽走了靈魂,在一次兩次的演講說,沉迷教義。他們對教主忠誠,覺得自己身負罪惡不可饒恕,只有通過各種忠誠的表態讓罪惡消散,直到變得清清白白,纔是死亡的時候,才能得到徹底的永生。”
龍耀林完全沒有聽說過這種教會,無論是黑白兩道都沒有。
“你在編書?”
“哈。”慕火炎笑了一聲,“你們沒有收到風聲只能說教主太厲害了,教徒做到了絕對的忠誠。”
龍耀林微微皺眉,沉思片刻問,“教會叫什麼?”
“永生教。簡單明瞭,適合愚民。”慕火炎輕蔑一笑,“或許教會中,我是唯一清醒逃離的人,大概跟我本身就不易受人操控有關……只是我貪圖酒色,被抓了把柄,一步錯步步錯,越來越錯……手上還沾了血,殺了無辜的人……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我要揭發他的惡行!那是一個可怕的教會,每個人都好像中邪了,比攝心術還要可怕……”
“……教主是誰?”
“我不知道。”慕火炎聲音一冷,“他從來都是裹着全身,連眼睛都蒙着一層薄紗,根本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個很高大的男人。”
“聲音呢?”
慕火炎笑笑,忽然用女人的聲音說:“你覺得聲音可信嗎?”
在一個將口技運用得爐火純青的人面前,這句話真是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龍耀林又問:“教主爲什麼要你死?”
“他應該是察覺到了我的不滿,想要叛逃的心。”
龍耀林問:“這次綁走的這些人,你們是有針對性的,還是隨意抓的?”
“針對性,從他們踏進那扇門開始,就已經成爲了我們的目標。”
“都是教主指定的?”
“是。”
龍耀林頓了頓,盯着他問,“你們的教主,是不是饕餮?”
慕火炎的瞳孔明顯緊縮了一下,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我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我不能肯定。如果是饕餮……呵,那我真該殺了他。”
“爲民除害?”
“呵,我豈是那樣高尚的人。”慕火炎微闔眼睛,“我的妻子在多年前,遭了他的毒手。”
“抱歉。”
慕火炎搖搖頭,他對這個警察的感覺十分不錯,並不急功近利,甚至還會對他說抱歉。
他是殺人犯,但對方給了他應有的尊重。
龍耀林問:“你是怎麼把人引誘出來,讓他們沒有任何反抗綁走的?”
慕火炎笑笑:“這張嘴啊,他們想聽什麼,我就用什麼聲音。”
“但爲什麼只有他們能聽見?別人卻並沒有聽見?”
“很簡單。”慕火炎將懷錶懸掛在他面前,“你看着它。”
龍耀林皺眉,但還是照做了。
他看着眼前大八件黃金琺琅懷錶,它有着獨特的鍍金手工鏨刻雕花。小小的懷錶上,花卉花團錦簇,爭奇鬥豔,每一朵都簇擁綻放。
有紅色、紫色、黃色、白色……
彷彿眼前盛開了一片花海。
耳邊還有秒針嘀嗒嘀嗒走動的細微聲響,盤旋在他耳腔裏,推着時間一點一點地走着。
嘀嗒、嘀嗒、嘀嗒……
慕火炎微微探頭說:“龍警長,我是無罪的,對吧?”
龍耀林機械式地抬眼看他,目光空洞,“對。”
“那我可以出去了吧?”
“對。”
“麻煩警長替我開個門。”
“好。”龍耀林緩慢起身,雙眼都沒有眨一下,徑直拿出鑰匙打開審訊室大門。
守在門外興奮說着破案獎賞的幾人見慕火炎跟了出來,喫了一驚。
龍耀林木然說:“放人。”
“什麼?”幾人難以置信地說,“慕家發現了很多屍體啊!”
慕火炎平靜地說:“我不是兇手,是有人藏屍我家裏。”
“他不是兇手。”龍耀林說,“放人。”
幾人面面相覷,想着他平時也沒斷錯過什麼案子,或許是真有什麼確鑿證據。羅小胖比較謹慎,問:“要不要等局長來了再說?”
慕火炎說:“龍警長都發話了,放人!”
“放人!”龍耀林幾乎是學着他的語氣強調重重地說。
羅小胖也不敢反駁了,急忙送慕火炎出去。
邊走還邊嘀咕龍耀林撞邪了不成,竟然這麼輕易就把人放跑了,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等他回來,就見同僚們圍在一起,湊近一瞧,發現龍耀林暈倒在地了。
“警長怎麼了?!”
“暈了,突然就暈了。”
衆人好一頓掐人中,龍耀林才慢慢甦醒。他的腦子一瞬間疼得厲害,過了很久才緩過來,他問:“慕火炎呢?”
幾人訝然:“您讓我們放了他啊。”
“沒有!”龍耀林呵斥,“他是兇手,我怎麼可能放了他!”
“……可確實是您下的令。”
頭痛欲裂的龍耀林隱約想起了方纔的事,他又緩了緩才明白慕火炎是怎麼把受害者引誘出去,再綁走加害的。
他會攝心術。
他一定是早早就接觸到了受害者,隨後攝心,再以被害者才能聽懂的獨特聲音將其引誘離開熱鬧的地方。
龍耀林晃着身體起身,說:“快、追上慕火炎,抓住他,他是兇手!”
&&&&&
已是凌晨三點,梨香園在傍晚關了門,滿琳琅和宋正義還想等等消息。
大半夜的除了酒樓還開着,就只剩歌廳了。
與其乾等,不如去聽聽歌。
回到歌廳,這半夜比晚上還要熱鬧,舞池的人忘我地跳着舞,沒有了內憂外患的家國情仇。
日夜顛倒的這裏,反而是正常的。
宋正義看了一會察覺到話癆不說話了,往旁邊看去,滿琳琅不知何時已經倚着沙發睡着了。
她蜷縮着身體,像只貓,小小的一團縮在那。
她的臉擦了脂粉,有點發白,呼吸很輕,輕得讓宋正義以爲她死了。
他探身過去,想試試她的鼻息。幾乎是剛剛靠近,就見她猛地睜開眼睛,纖細的手迅速掐來,精準無誤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似乎就要用力之際,她看清了這人的臉。
手力立刻就卸了下來。
轉而揉揉他的脖子,一臉純真地說:“下次再挨這麼近,脖子會斷的哦。”
那一瞬被死亡籠罩的感覺連宋正義都驚詫了,他看着滿琳琅,抓住她的手腕,細胳膊細腿的,力氣真大。
要不是她看清了人,恐怕他的脖子真要被“咔嚓”擰斷了。
他倒吸一口冷氣,坐了回去,摸摸脖子,好險。
沒等滿琳琅又眯會眼,後院突然傳來吵鬧聲。
兩人起先沒在意,舞池所有人都沒在意。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求的就是熱鬧,根本不想理會外界的事。
可是很快就有人衝了出來,廚子大喊:“着火了!燒起來了!!!”
風裹挾着濃煙滾滾而來,轉眼噴進歌廳,這下沉醉的人終於醒悟,大廳亂作一團,所有人都在奔跑逃命。
宋正義抓住滿琳琅的手也往外跑。
煙霧襲來,他幾乎能聞到煙味在頭上追着跑。
“快跑啊。”
“燒起來了。”
“快喊火燭鬼①救火。”
等火警帶着水唧筒②扛着水帶趕到時,百花歌廳真如盛開的紅花,在整座城市中綻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