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星宮,議事大殿。
穹頂之上,一幅巨大的星圖緩緩運轉,無數光點閃爍不息,每一個光點赫然對應着亂星海中的一座人族島嶼,除了星宮直屬勢力範圍,甚至連名義上承認星宮統治的宗門勢力所轄島嶼,也都被盡數標註其上。
偌大的大殿之中,僅有三人。
裴無霜端坐主位,一襲雪白宮裝纖塵不染,周身有淡淡白色靈光流轉,容顏清冷如霜。
凌嘯風坐於左側,劍眉星目,氣質儒雅,雙目微闔,眉心一道淡紫靈光若隱若現。
金魁剛從外海趕回,風塵僕僕地立於殿中,正在稟報血礁盟廢墟查探所得。
待最後一句話落下,大殿驟然安靜下來。
片刻後,裴無霜緩緩開口:
“甲長老隕落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如霜,語調也沒有太大的起伏,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着一絲隱藏極深的慍怒。
甲長老雖只是元嬰初期修士,困於瓶頸多年未能寸進,但終究是星宮在冊的元嬰長老。一位元嬰修士的隕落,無論放在亂星海哪一方勢力,都絕非小事。
金魁拱手,聲音沉肅:“金某無意中得知甲長老曾前往血礁盟後,便親自前往血礁盟據點附近查探,在據點數百裏外一處無名荒島周圍,發現了甲長老常年佩戴的星宮面具碎片,以及大量鬥法痕跡。”
他頓了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片碎裂的金色面具殘片,雙手呈上。
“從現場殘留的妖氣判斷,與甲長老交手的應當是一頭八級妖獸。’
“而且絕非尋常八級妖獸。”
“島上礁石被妖火熔穿三尺有餘,高溫之下甚至凝成琉璃晶層。”
“這等妖火威力,尋常八級妖獸根本無法做到。金某仔細辨識痕跡殘留,初步推斷,要麼是狻猊一族的狻猊真火,要麼是紅蛟的天龍炎。無論哪一種,都意味着那頭妖獸身負真靈血脈,戰力遠超同階。甲長老幾乎沒有逃脫的
機會。”
凌嘯風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雷光一閃而逝,沉聲問道:“可曾找到甲長老的遺物?”
金魁苦笑搖頭。
“沒有。”
“戰場明顯被人處理過。除了部分無法掩蓋的鬥法痕跡之外,儲物袋、靈獸袋、屍身遺骸,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殘留血跡都被法術抹除得乾乾淨淨。出手之人極其老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金某懷疑,在甲長老隕落之後,還有第三人到過那裏。”
裴無霜眉頭微蹙,纖細的手指在玉座扶手上輕輕一點:“會是何人?”
金魁垂首道:“沒有證據,屬下不敢妄言。不過從清理手法來看,此人行事極爲縝密,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向來是擅長殺人放火、毀屍滅跡的慣犯。”
凌嘯風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查不出來,便無需再查。”
“如今獸潮將至,星宮無暇分神去追查一樁毫無線索的無頭案。”
“既然現場跡象顯示其死於妖獸之手,那便暫且如此定論。”
裴無霜輕輕點頭。
“既如此,此事暫且擱置。不過,狻猊真火麼?甲長老這筆賬,便先記在狻猊一族頭上。
說到這裏,她眸光驟然一冷,語氣中多了一絲凜冽的寒意。
“金長老辛苦,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還需要你多跑幾趟。”
金魁神色一肅,躬身道:“請宮主示下。”
下一刻。
裴無霜玉手輕揮。
一道璀璨靈光自她袖中飛出。
虛空微微震顫。
穹頂之上的星圖驟然散開。
緊接着,一幅覆蓋數千萬裏海域的巨大海圖緩緩降下。靈光流轉之間,無數島嶼纖毫畢現。點點星輝鑲嵌其中,彷彿有人將整片夜空摘下,鋪展在衆人眼前。
然而,當金魁的目光落向海圖邊緣時,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外星海人族疆域外圍。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鋪天蓋地蔓延開來。遠遠望去,猶如一場正在擴散的血色瘟疫。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紅色光點還在以某種嚴整陣型層層推進,侵蝕人族海域。隱約間,甚至組成數道橫跨數十萬裏的巨大弧形線條。
看到這一幕,金魁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裴無霜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在大殿中緩緩迴盪。
“目前,潛伏妖族內部數百年的暗星長老,傳回絕密情報。狻猊族、蛟龍族已率先開始集結妖獸大軍。隨後雷鯨族、玄龜族、裂風獸族、赤火蟒族等上百餘個擁有化形大妖的強大妖族相繼響應。截至目前,外海聚集的二階以
上妖獸已經超過十萬頭。”
她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而且這個數字,每天都在增長。”
說着,她伸手在海圖上輕輕一點。
海圖上數十座島嶼同時變成了血紅色,如同被鮮血浸透了一般。
“雷空島。”
“離龍島。”
“金沙羣島。”
她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座島嶼的顏色又深一分。直到最後,整片區域已化作一片猩紅。
“這些位於外星海邊緣的人族據點,已經全部淪陷。島上數十萬修士與凡人,倖存者不足百一。”
金魁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聲音都有些乾澀:“這是......千年大獸潮?”
裴無霜緩緩點頭。
“不錯。”
“而且規模遠超星宮歷代典籍中記載的任何一次。根據暗星殿推測,狻猊與蛟龍兩大王族同時出動,背後至少有三位以上的十級大妖坐鎮。否則根本無法號令如此龐大的妖族聯軍,更不可能讓雷鯨、玄龜這些向來獨來獨往的
大族也俯首聽命。”
十級大妖。
這四個字如同千鈞巨石,壓在殿中每個人的心頭。
那是堪比元嬰後期修士的存在。而且妖獸天生體魄強橫,同階之下往往比人族修士更難對付。一頭十級大便足以讓元嬰後期修士全力以赴,三頭以上同時出手,那是什麼概念?
恐怕便是化神修士當面,也未必能夠短時間內將其盡數鎮壓。
裴無霜沒有給金魁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道:“傳本宮法旨。”
凌嘯風接口,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天際:“星宮最高徵召令即刻生效。原定五年後的獵妖行動取消,所有在冊的客卿,必須在兩個月內抵達天星城集結。此次獸潮非同小可,必須全力以赴。違令者,視同叛宮,革除客卿
身份,追殺到底。”
金魁壓下心頭震動,遲疑道:“那聖魔島那邊......”
聖魔島,那是亂星海唯一一個敢與星宮分庭抗禮的勢力。六道極聖坐鎮其上,麾下南海老怪等元嬰修士皆是桀驁不馴之輩。這些年聖魔島雖名義上接受星宮管轄,實則聽調不聽宣,早已是公開的祕密。
裴無霜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聖魔島還沒有公然違抗我星宮法令。既然六道極聖接了我星宮的客卿令,自然也在徵召之列。派人去聖魔島傳令,命他兩個月內率領至少三名聖魔島元嬰修士前來天星城報
到。”
金魁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試探道:“若是六道拒絕呢?”
裴無霜沉默數息。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冷了幾分。
“外敵當前,我不想動他。”
“但若他執意抗命......”
說到這裏,她眼中寒光一閃,眸中殺意毫不掩飾。
“攘外必先安內。”
“那就怪不得我,對青兒這個哥哥不留情面了。”
一旁的凌嘯風聞言,輕輕一嘆。
六道極聖畢竟是溫青同父異母的兄長。兩人雖自動分離,情分淡薄,但終究流着同樣的血脈。
然而凌嘯風更清楚,如今獸潮將起,亂星海風雨欲來。任何可能動搖人族局勢的隱患,都必須提前拔除。
在大局面前,私情終究只能退讓。
更何況………………
這些年來,他也並非毫無察覺。
他的大舅哥六道極聖偶爾幾次會面時,其看向溫時的目光,遠不像尋常兄妹那般簡單。尤其在溫青數十年前突破元嬰後期後,六道極聖的態度似乎變得愈發微妙起來,甚至隱隱夾雜着幾分連凌嘯風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是此事終究涉及溫青。
沒有確鑿依據之前,他也無意妄加揣測。
凌嘯風緩緩收斂思緒,沒有出言反對此事。
金魁見狀,不敢再問,立刻躬身領命。
“金某這就去安排。”
玄瀾島,主峯洞府。
楚無忌盤膝坐於蒲團之上,手中握着那塊巴掌大小的神祕銅片,一縷精純的法力正沿着指尖絲絲縷縷地注入其中。
銅片表面泛起淡淡的黃芒,三頭六臂的怪物圖案在光芒中若隱若現,彷彿要活過來一般。
距離他回島,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多月。
這三個月裏,他一邊加固護島大陣,將青冥風淵大陣的陣柱重新祭煉了一番,一邊潛心研究這枚梵聖真片上記載的妖族功法。那三十六個姿勢他早已爛熟於心,甚至能閉着眼睛一一擺出來。但每當他嘗試按照那些姿勢運轉法
力時,經脈中便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人族經脈與妖族經脈構造迥異,這門功法根本就不是給人族修煉的。
三個多月下來,他非但沒能入門,反倒讓自身經脈留下不少暗傷,不得不時常以法力溫養修復。妖族功法的參悟,幾乎毫無進展。
就在此時,洞府外的禁制忽然傳來一陣波動。
楚無忌睜開雙眼,將銅片收入儲物袋,神識朝外一掃。
洞府之外。
莊明遠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那裏。
“進來。”楚無忌淡淡道。
石門轟然洞開,莊明遠快步走入,躬身道:“太上長老,星宮巡海殿秦前輩求見,說是有緊急情況,必須當面稟報。”
楚無忌眉頭微挑。
星宮來人?莫非是甲長老之事暴露了?
不對。他當日清理戰場極爲仔細,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都已抹去。況且若真是事發,來的就不會是秦源波,而是星宮的執法長老了。
楚無忌心中稍松。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請他進來。”
片刻後,秦源波快步走進洞府,神色比莊明遠還要凝重幾分,一進門便急聲道:“楚前輩,大事不好了。”
他心中微微一動。
秦源波是馬長老的人,與甲長老不是一路。他已查閱過星宮元嬰長老的信息,得知當日襲擊他的那人正是甲長老。馬長老的人來傳訊,應當不是爲了那件事。不過此人親自登門,還帶着這樣一副表情,恐怕不是什麼小事。
楚無忌示意他坐下,語氣平靜:“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秦源波沒有坐,直接說道:“外星海起了獸潮。狻猊族、蛟龍族、雷鯨族、玄龜族、裂風獸族諸多妖族聯手,集結了超過十萬頭二級以上妖獸,正在朝內星海逼近。前鋒已突破人族外星海防線,最多半年便會衝入內星海腹
地。”
楚無忌目光一凝。
獸潮?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起了那頭被他斬殺的八級狻猊獸。那頭妖獸身負真靈血脈,實力遠超同階,又能與星宮長老暗中往來,身份絕不簡單。
莫非這場獸潮,與那件事有關?
可轉念一想,獸潮的籌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從他斬殺狻猊獸到現在不過三個多月,各大妖族聯手集結十萬妖獸,這等規模的行動至少需要數年甚至更長時間的謀劃。時間上對不上。
除非那頭狻猊獸的死,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狻猊族本就蠢蠢欲動,那八級狻猊獸的隕落恰好成了引爆這一切的導火索。
想到這裏,楚無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自己好像......無意中捅了個不小的簍子。
秦源波繼續道:“原定於數年後的外海清剿行動提前了。星宮已經發出最高等級的緊急徵召令,所有在冊的元嬰客卿,必須在一個半月內趕到天星城集結。”
楚無忌沉吟片刻,問道:“這次獸潮的規模,比以往如何?”
秦源波苦笑一聲,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苦澀:“以往獸潮,最多不過一兩族聯手,妖獸數量也不過兩三萬,十級大妖更是極少親自出手。這一次諸多強大妖族同時出動,背後至少有三位以上的十級大妖坐鎮。星宮兩位副宮主已
全部出關,連隱居多年的太上長老婆婆都被請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