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瀾真人負手立在一塊灰白礁巖前。
他目光自幾人面上一一掃過,神色淡淡,看不出半點喜怒,數息後又緩緩開口道:
“從今日起,爾等仍按火種舊例行事。”
“不得在人前提及虛天殿半句。往後若有聯絡,只認火種暗記,其餘一概不作數。”
楚無忌並不意外。
他們這幾人,這次虛天殿之行本就不是循着常規路徑入殿。如今他們幾人非但活着出來,手中多少還各有收穫,玄瀾真人本人更是握有部分九曲靈參,以及幾株足以令元嬰修士都動心的數千年靈藥。
大家還是各自低調行事比較好。
玄瀾真人繼續道:
“你們此行所得,已足夠惹人眼紅。若現在返回宗門,別說外面那些盯着虛天殿消息的人,就算門中,也未必沒有人會起心思。”
說到這裏,他聲音微沉了幾分。
“所以,今後仍舊照火種規矩來。各自潛伏,各自修行。五十年之內,若無暗記召見,不得擅自露面。誰若泄露了此次虛天殿之行的事,將麻煩牽扯到老夫這裏,別怪老夫先清理門戶。”
洪玄易最先拱手,聲音也比平日低沉了幾分:“師叔放心,弟子明白。
鄭姓修士與陸行川也隨之低頭應是,神色皆鄭重異常。
楚無忌同樣拱手,心裏估計玄瀾真人離結嬰恐怕不遠了。
玄瀾真人自己,大概要借這段時日把虛天殿裏的收穫慢慢消化,再去籌謀煉丹與結嬰之事。
玄瀾真人見幾人都明白了,這才袖袍一拂。
四隻儲物袋、幾枚特製傳訊符,還有幾枚白色玉簡,分別飛到幾人身前。那些東西在半空中微微一頓,懸浮在四人身前。
“這是你們此行該得的。”
“儲物袋中有幾瓶增益築基修爲的靈丹,以及對結丹略有助益的三百年青玄果。此外還有一捲心得玉簡,內裏記載的,皆是本門歷代結丹前輩們留下的如何突破到結丹的不傳之祕。”
楚無忌眼神微凝,心頭一動。
他需要的,正是青玄果這類能在衝擊結丹瓶頸時有所效果的靈物。
靈石他可以靠自己煉丹慢慢攢,可結丹靈物這種東西,一旦錯過,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尤其是對築基修士而言。
這片海域中,但凡出現這等層次的靈物,必然會在築基修士中掀起腥風血雨。
雖然明面的拍賣會上,這等靈物不過花費數千靈石便能拍到。
但是拍賣會後,總是有一些窮瘋了的結丹修士以大欺小,背地裏做些無本買賣,悄悄對着看起來沒有背景,卻又頗有身家的築基修士一頓輸出。
要是有無有靠山的築基修士持有這等靈物的消息傳了出去,結果無異於小兒抱金行於鬧市。
楚無忌收斂心神,接過儲物袋,神識往裏面一掃。
裏面有三瓶丹香馥鬱的藥瓶與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中盛放着一枚通體碧綠,隱有道紋流轉的果實,正是青玄門的鎮宗之寶青玄果。
楚無忌心中一跳,連忙收好儲物袋,緊接着又握住了懸在自己身前的那枚白色玉簡。
神識掃過,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玉簡開頭處,便點出功法運行突破結丹的關鍵節點,更詳述衝擊結丹時的諸多細微精妙手法。
文字樸實無華,卻處處透着真正結丹高人纔會留下的細節,絕對是青玄門的不傳之祕;此等內容,絕非他往日所見的坊市流傳的那些刪去關鍵,只剩皮毛的結丹心得玉簡可比。
“你們如今,修爲也都到了築基後期乃至假丹。如今宗門風雨飄搖之際,你們在虛天殿中立了大功,我便做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將這需要不菲貢獻點的結丹心得,提前發給爾等。
玄瀾真人道,目光望向遠處海天一線。
“望爾等好生參悟,日後爲宗門再添一位結丹修士。”
話音落罷,他才緩緩擺手。
“去吧。”
幾人自知此刻不是多言的時候,當即各自施禮,隨後便分作數道光,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楚無忌正要離去之前,玄真人卻忽然開口道,“無忌,你先留一下。”
尚未飛遠的洪玄易三人見狀,雖心中微動,卻都極有分寸地沒有回頭。三道身影一前一後沒入茫茫海霧之中,只幾個呼吸,便再無半點蹤影。
荒僻小島之上,轉眼便只剩下玄瀾真人與楚無忌二人。
玄瀾真人淡淡道:
“虛天殿中那株九曲靈參,雖未盡得本體,可老夫終究還是拿到了九曲靈參的精氣化身,以及一部分主根。這其中,無忌你居功至偉。”
玄瀾真人頓了頓,又道:
“若後面諸般靈材都能湊齊,未必煉不出九曲靈參丹。”
說到這裏,他看了楚無忌一眼。
“老夫當日既開口許過你一枚,若後面真煉成了,自會有你一份。”
楚無忌聽到這裏,心中雖早有準備,可仍舊不由一震。
他當即深深一禮,道:
“弟子記下了。”
玄真人點了點頭,抬手一彈,一枚淡青色傳音符飛到楚無忌面前。
“此符你收着。平日不必動用。若老夫這邊真有結果,自會用它尋你。”
“你這些年,先把根基再磨一磨,依你剛剛築基後期的修爲,估計還需要四五十年時間提升修爲,不要急着去碰結丹那一步,剛剛的結丹心得,等你修爲到了假丹,再多揣摩揣摩吧。”
“多謝師尊教誨。”
楚無忌伸手接過傳音符,心裏最後那點懸着的念頭,這才真正落了下去。
他沒有再問玄真人接下來要去何處,又要如何蒐集靈材,只再次鄭重行了一禮,隨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青色身影,消失在海天之間。
自那之後,十年內,這幾人便像重新消失在了亂星海裏一般,再沒了消息。
洪玄易、鄭姓修士、陸行川各自選了一處偏僻海島,隱名匿跡,再不露面。
楚無忌則沒有另換去處,而是兜了個圈子,重新回了霧蟒島。
這地方本就是他經營多年的落腳地,洞府,靈脈都還在,外面又少有修士踏足,比臨時另找一處地方更穩妥。
回到霧蟒島後,他先花了數日時間,把島上禁制重新檢查了一遍。
風波元潮陣依舊布在外圍,洞府內外又添了幾層遮掩和隔絕禁制。
遮掩氣機、隔絕神識、隱匿洞府、引導海霧......凡是他這些年所學會的陣道與斂息手段,幾乎都被用了上去。
島上終年霧氣沉沉,古木溼滑,岸邊偶有低階妖蟒出沒,整座小島仍與往年一般陰溼靜僻,像是被世人遺忘在茫茫大海角落的一處無主之地。
並且楚無忌又重新佈置了那套經自己一番參悟後,結合霧蟒島地勢與靈脈走向改良過的聚靈陣,凡是對閉關潛修有益,能夠長久增進修行的佈置,也一併補全了。
等一切收拾妥當,他才真正安心閉關。
接下來十年,楚無忌幾乎沒再離開過霧蟒島。
他先調養虛天殿中留下的傷勢,再慢慢溫養經脈、打磨真元、穩固神識。偶爾也會取出自己手中得自虛天殿的,那幾樣年份尚可的輔藥,煉成溫和丹藥,一點點增益修行。
虛天殿中那一場元嬰交手,對他的震動極大。
隔着數重山嶺,只是一縷餘波,便能把他震得吐血倒飛。那種差距,不是典籍裏幾句輕飄飄的話能說清的。
這十年裏,楚無忌沒有急着再去衝什麼瓶頸,而是把更多心思放在了法力凝練、經脈溫養和諸般祕術的打磨上。
小黑劍、黑色小盾、烏土小印、玄陰斂息術、洞虛指、洞虛凝旋、風波困殺陣,這些他手裏真正能用來保命和鬥法的手段,都被他反覆祭煉、推演了許多遍。
儲物袋中,還有兩張壓箱底的風雷符,以及那張還可用一次的龜盾符寶。
許多個深夜,洞府石室內只餘靈燈一豆,楚無忌盤坐於蒲團之上,面色平靜,唯有掌中法器偶爾泛起一點寒芒。
至於九曲靈參之事,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忘掉。
這十年中,他也曾不止一次猜想,玄瀾真人那邊到底進展如何。
九曲靈參主根與參乳雖已到手,可真正煉製那等古丹,所欠缺的東西必然還多得很。其餘輔藥,哪一樣都不是輕易可得之物。
玄瀾真人既要避開元嬰勢力玄陰島的耳目,又要四處蒐羅這些煉丹材料,其中艱難,只怕比外人想象的還要更甚幾分。
可楚無忌從未主動傳訊去問煉丹進展。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能做的,只有等。涉及突破元嬰,這件事已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了。
玄瀾真人若將靈材湊齊,煉丹有成,自會來找他;若是事情不順,他主動去問,也只是給自己找麻煩。
所以到最後,這份心思也被他一點點壓回了心底,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修煉之中。
......
歲月流轉,轉眼便又是十年過去。
這十年間,楚無忌的洞府幾乎從未開過。整座荒島在海霧與禁制遮掩之下。偶有路過修士的神識從附近掃過,也只會覺得島上靈氣平平,草木枯寂,根本不會察覺其中另有洞天。
而楚無忌自身的氣機,也在這多年苦修中,逐漸逼近了築基後期圓滿,也就是假丹之境。
他的法力比當年從虛天殿出來時更凝厚了數倍,周身氣機卻反而愈發內斂,不顯山不露水。
若只看外表,便像個尋常築基後期修士;可若真人動手,便會發現其真元之純、神識之穩固、法力運轉之圓融,早已遠非尋常同階可比。
只是楚無忌自己心裏明白,他距離假丹,目前雖然看起來只有一線之隔,但實際上仍還有不小的差距。
不知有多少築基後期修士被困在這一步,數十年不得存進。
這一日,海上陰雲低垂,霧浪翻卷,楚無忌仍如往常一般在洞府中閉目吐納。
忽然,一股奇異的感覺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