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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油費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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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不管是在旅店還是在家裏,王海霞都有些心不在焉。

連跟何向兵約會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都是顧巖說的那些話。

何向兵看她心神恍惚,問她在想什麼,她說在想顧哥。

女朋友約會的時候,心...

雪鐵龍緩緩駛離校門,車尾燈在漸濃的夜色裏劃出兩道微紅的光痕,像被凍住的嘆息。林薇站在原地沒動,手裏攥着那雙還帶着些許冰碴的紅色冰鞋,鞋帶垂在指節邊,微微晃盪。冬夜的風鑽進她沒系嚴實的棉襖領口,涼得人一激靈,可臉頰卻燙得厲害——不是冷的,是顧巖那句“我女朋友”在耳根底下反覆燒灼,連呼出的白氣都彷彿裹着羞赧的餘溫。

她低頭看了眼鞋面,絨布邊緣已被磨出細小的毛球,鞋底冰刀鋥亮,映着路燈昏黃的光,像兩枚沉默的銀幣。這雙鞋是去年冬天李彥明送的,說是體校淘汰下來的舊貨,可刀刃是新換的,弧度精準,滑起來穩得像生了根。她當時還笑說:“教練,您這是拿退役戰將給我當坐騎啊?”李彥明拍着她肩膀哈哈大笑:“你要是能滑出花來,這雙鞋就值三輛永久牌!”

可今天,那雙鞋差點成了禍根。

林薇輕輕摩挲着冰刀側面一道極淺的劃痕——那是顧巖撞開那個叫宏偉的男孩時,自己左腳刀尖在冰面猛剎留下的。那一瞬她聽見金屬刮擦的銳響,像指甲刮過黑板,心也跟着一揪。她記得自己猛地轉身,看見顧巖半側着身擋在她和危險之間,肩線繃緊如弓,羊剪絨帽子被風吹得掀開一角,露出額角一道淡褐色的舊疤,細細的,像小時候用鉛筆畫錯又用力擦掉的痕跡。

那道疤她從沒見過。他從不提,她也沒問。

她慢慢把冰鞋抱在胸前,轉身往校門裏走。北大西門的磚牆在路燈下泛着青灰的光,牆頭積雪未化,檐角懸着幾粒凍硬的冰棱,在風裏輕輕相碰,叮咚一聲,清越又寂寥。她忽然想起上午冰場上,顧巖被圍住時,手指一直很穩,甚至在跟李彥明碰杯時,酒液都沒晃出一滴。可就在他伸手扶李彥明下車、指尖搭上對方胳膊的剎那,林薇分明看見他右手小指內側有一道新鮮的、還沒結痂的劃傷,血絲混着冰碴凝在皮膚上,像一道微小的、不肯癒合的詰問。

她腳步頓了頓。

顧巖從來不說疼。

就像他從來不說,那輛雪鐵龍其實不是買來的——是頂賬抵的。去年夏天,城南一家倒閉的汽修廠欠他一筆修車款,廠長走投無路,把剛從外貿公司淘換來的這輛雪鐵龍塞給他,連牌照都沒過戶。顧巖二話沒說,自己去車管所跑手續,三天沒閤眼,最後揣着嶄新的行駛證回來,只對林薇笑了笑:“以後接你,風雪再大也不怕冷了。”

她那時信了。

可今晚在涮肉館,李彥明醉後絮叨着老金店裏的羊肉是內蒙古牧民手切的、牛百葉必得用羊油爆鍋才香、凍豆腐得是衚衕口王嬸家熬了二十年的老滷水點的……顧巖只是聽着,筷子夾起一片薄肉,在滾湯裏一旋即撈,蘸料時手腕沉穩,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可林薇注意到,他喫肉專挑肥瘦相間的部位,卻把最嫩的脊背肉全撥到她碗裏;他喝酒爽利,可每次舉杯前,左手總在桌下悄悄按住右膝——那裏有舊傷,陰雨天會隱隱發沉,他從不哼一聲,連走路姿勢都看不出異樣。

她忽然停在宿舍樓前那棵老槐樹下。

樹幹皸裂,樹皮斑駁,冬夜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她想起顧巖下午停車時,車門關上前,曾抬手抹了把後視鏡上的霜。鏡面模糊,他呵出一口白氣,霧氣氤氳中,鏡裏映出他半張側臉,眉骨高,眼窩深,下頜線繃着一股不動聲色的韌勁。那瞬間,他不像個三十出頭的買賣人,倒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刀,刃藏於寒光之下,只待某個未言明的時辰,才肯錚然出鞘。

林薇輕輕吸了口氣,冷空氣刺得鼻腔發酸。

她抱着冰鞋走上樓梯,木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二樓走廊盡頭,宿舍門虛掩着,透出一線暖黃燈光。她推門進去,同屋的陳媛正趴在桌上抄《資本論》筆記,聽見動靜抬頭,眼鏡滑到鼻尖:“薇薇?今兒玩得咋樣?”

“挺好。”林薇把冰鞋放在牀下,彎腰時棉襖下襬掀起一角,露出腰間一小片白皙的皮膚,上面貼着塊膏藥——昨兒練新動作時扭了,她自己貼的,沒敢讓顧巖看見。

陳媛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了沒?咱們系那個劉主任,前兩天在教工食堂摔了一跤,大腿骨折,現在還在積水潭躺着呢。”

“啊?”林薇直起身,順手把膏藥邊角按嚴實,“怎麼摔的?”

“滑的唄!”陳媛撇嘴,“食堂門口潑了水,沒及時掃,結了層暗冰。人家老師拄着柺杖都唸叨呢——‘這年頭,連冰面都學會埋伏人了’。”

林薇沒笑。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鐵皮餅乾盒。盒蓋鏽跡斑斑,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幾張糧票,每張都用藍墨水寫着日期和用途:1983.11.05,西四慶豐包子鋪;1984.01.12,東安市場糖葫蘆;1984.02.08,什剎海冰場門票……最底下壓着一張泛黃的紙條,字跡稚拙,是她初中時寫的:“我要當滑冰冠軍,贏一枚金牌,掛在我媽墳頭。”

她合上盒蓋,鐵皮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窗外,不知誰家收音機飄來鄧麗君的《甜蜜蜜》,歌聲軟軟糯糯,穿過玻璃縫鑽進來,纏綿又疏離。林薇忽然想起顧巖下午開車時,收音機裏放的是京劇《空城計》,馬長禮的唱腔蒼勁渾厚:“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他跟着哼了兩句,調子不準,卻認真得像在宣誓。她當時笑着揶揄:“顧老闆,您這嗓子,怕是比您的雪鐵龍還難伺候。”他沒反駁,只抬手調小音量,轉頭看她一眼,目光沉靜,像兩泓深水,水底藏着她尚未讀懂的碑文。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稿紙嘩啦作響。樓下路燈下,幾個男生正圍着一輛二八自行車打鬧,車鈴被擰得叮噹亂響。其中一個瘦高個突然跳上後座,雙手鬆把,仰面朝天滑出老遠,引得鬨笑一片。林薇靜靜看着,直到那人踉蹌站穩,拍拍褲子上的灰,又笑着去推車。

多像十五六歲的李彥明啊。

那時他也這樣,單腳點地,另一隻腳懸空劃圈,冰刀在冰面上犁出銀亮的弧線,笑聲能把樹梢的雪震落下來。可如今呢?他腰間有了遊泳圈,說話帶了三分醉意,連抱怨都透着筋疲力盡的妥協。他罵社會毒打人,可罵完又摸出兜裏皺巴巴的糧票,數了又數,嘆氣說:“下個月房租漲兩塊,得省着點了。”

林薇忽然覺得胸口悶。

不是因爲冷,也不是因爲累。是一種鈍鈍的、沉甸甸的明白——原來所謂長大,不是長高,不是長肉,是長出一層看不見的繭,裹住所有鋒利的念頭,只留下圓潤的弧度去應付生活。李彥明的繭是酒,是牢騷,是體校門房裏那盤永遠下不完的象棋;而顧巖的繭呢?是雪鐵龍方向盤上常年摩挲出的包漿,是涮肉館裏替她擋風的肩膀,是冰場上那句輕描淡寫的“我女朋友”,以及事後連一句“嚇着你沒”都沒問過的沉默。

她轉身,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靛藍色,邊角磨損得露出木紋,扉頁上印着“北京市第八屆青少年速度滑冰錦標賽紀念”。她翻開,紙頁已泛黃發脆,第一頁貼着張黑白照片:一羣少年站在冰場邊,穿着臃腫的棉襖,咧嘴笑着,臉上凍得通紅。照片右下角,一行藍墨水小字:“1979.12.26,我們贏了團體第三。顧巖摔了七次,爬起來八回。”

她指尖停在那個名字上。

顧巖。摔了七次,爬起來八回。

爲什麼多一次?

她翻到下一頁,是手寫的成績表,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時間。在“男子五百米”欄末尾,一行小字被紅筆重重圈住:“顧巖,棄權。原因:左膝舊傷復發,醫生建議休養三個月。”

她怔住。

原來那道疤,不止在額角。

原來那輛雪鐵龍,不只是代步工具。

原來他所有雲淡風輕的退讓,所有不動聲色的承擔,所有在冰面上爲她橫插而出的肩膀……都不是天生的從容,而是把碎掉的骨頭一根根拼回去,再裹上厚厚繭衣,才走出的坦蕩。

林薇合上本子,輕輕放在枕下。

她脫掉棉襖,換上洗得發軟的藍布睡衣,躺進被窩。被子是學校發的,厚實但不夠暖,她習慣性蜷起腿,把腳縮進膝蓋下面——這個姿勢能緩解腰痠,也是小時候在筒子樓裏,跟媽媽擠一張單人牀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媽媽總把最暖的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哼着走調的歌謠,煤爐子在牆角嘶嘶吐着熱氣,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北風。

她閉上眼。

顧巖的聲音卻浮上來,不是冰場上那句“我女朋友”,也不是涮肉館裏勸酒的玩笑話,而是更早的時候,在北海公園後門那棵歪脖柳樹下,他遞給她一串糖葫蘆,山楂裹着晶瑩的糖殼,他指着遠處白塔說:“你看,塔尖上那點金光,不是太陽照的,是工匠一點點貼上去的金箔。風再大,它也不掉。”

她當時傻乎乎地問:“那要是金箔掉了呢?”

他剝開一顆山楂,把最紅的那瓣塞進她嘴裏,酸得她眯起眼,才笑着說:“那就再貼。只要塔還在,光就不會滅。”

夜漸漸深了。

宿舍樓外,雪鐵龍早已消失在街角。而什剎海冰場上,探照燈依舊亮着,光柱刺破墨色天幕,將冰面照得如同白晝。幾個晚歸的滑冰少年踩着冰刀掠過,刀刃劃開冰層,發出細碎清越的聲響,像一串無人認領的、輕快的省略號。

林薇在黑暗裏睜開眼。

她摸出枕下的筆記本,藉着窗外微弱的光,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她用鉛筆寫下一行字,筆跡很輕,卻異常清晰:

“顧巖,你摔了七次,第八次,我想扶你。”

鉛筆尖停頓片刻,又在下方添了一行:

“不是因爲你需要扶,是因爲我想站在你摔下去的地方,親手把你拉起來。”

她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下。

窗外,風聲漸歇。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駝鈴,由近及遠,最終消融在寂靜裏。林薇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微微翹起。被子有點薄,可她不再覺得冷了。彷彿有股溫熱的力氣,正從心口慢慢漫開,沿着血脈,流向指尖,流向腳尖,流向所有曾被凍僵的角落。

她忽然想明天就去冰場。

不是爲了滑得更快,不是爲了贏什麼獎。就只是穿上那雙紅冰鞋,站在顧巖身邊,看他如何用一隻舊膝蓋,撐起整個冬天的重量。

而這一次,她不想做被護在身後的那個人。

她想成爲那道光——哪怕微弱,也要學着,一點一點,貼上他生命裏那些正在剝落的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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