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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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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驄馬並未跑遠,在一塊凸出山壁的巨石面前停下了腳步;巨石上,一身烈烈紅衣的短髮少年正盤膝而坐,一手隨意垂於身側,一手曲起託着自己下巴,目光遠眺,一副百無聊賴的悠閒模樣。

山林間的微風吹得他頭髮小幅度飄動,也吹得他左耳處垂下那枚長耳鏈輕輕晃動,珠光閃爍着,在他左臉頰上印下幾塊搖曳不定的光斑。

他坐在巨石上,而巨石石面上卻並沒有他的影子——這表示少年並非活人,而只是鬼魂而已。

顯而易見,這正是剛被抹了喉嚨,又一刀穿心的‘林青雲’。

只是喉嚨和心臟被穿了一刀而已,對方那點有限的修爲,和那把沒什麼殺傷力的刀,根本無法對林青雲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他甚至都不需要拋下自己皮囊,因爲完全沒有必要……但林青雲還是這樣做了,營造出一副自己已經死了的模樣。

林青雲自言自語:“這倒是一個好機會——嗯,反正走到這裏,離文縣也沒有多遠了。我還教了小荷吐納,也教了她一套劍法,足夠她應付普通人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教得再多,當然還是不如她親自去體驗來得好……總不能真的一直當林青雲,陪着她去拜師學藝,學成絕世高手,來打我自己吧?雖然小荷肯定打不過我。”

“我畢竟也是很忙的,哪裏有時間陪一個小孩子到處亂跑?逗她玩了幾天也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就沒有意思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爲自己的行爲找好了藉口。

而實際上這些都是蓋在他行爲表面的裝飾品,讓他萌生出趁機裝死離開荷濯茗的原因只有一個:荷濯茗太怪了。

他都搞不懂自己爲什麼會答應荷濯茗,讓她留下來跟自己一起挖墳,還送她去文縣——有時候他簡直要對這個弱小的女孩子生出敬佩之心來,因爲她竟然可以輕易撥弄他的情緒,而自己卻又完全在狀況之外。

明明弱小,無力,可憐。

但竟然和他平等。

但是坐着發了會呆,林青雲忽然又自言自語起來:“我死了,還不知道小荷怎麼哭呢。”

“唉,她本來就很愛哭,估計被嚇壞了——修士之爭不波及凡人,但畢竟又見血又死人了……她哭完該餓了,不過我留下那麼大一包點心,足夠她喫到文縣了……你說句話。”

他忽然伸腿踢了踢站在一旁的青驄馬。

青驄馬沉默片刻,揣摩聖意,謹慎開口:“那您要回去看看嗎?”

林青雲嗤笑:“回去?我就是爲了甩掉這個麻煩,才假死脫身的——我回去?等會她抱着我哭的話,你來把她扒開嗎?”

“嘴巴不會說話可以閉上,淨說一些和你的腦子一樣沒用的話。”

青驄馬把嘴閉上了,然後很輕的晃了一下自己腦袋。

它腦袋上還扣着那頂竹編帽,那頂帽子對它來說實在是大小不符,戴着也不舒服,老弄得它頭上癢癢的。

林青雲瞥見那頂竹編帽,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你怎麼還戴着這頂帽子?”

青驄馬:“……”

林青雲很不爽,道:“小荷弱弱的本來就已經很可憐了,你居然還要把她的帽子也帶走——你一個身強體壯的龍戴什麼帽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喫了嗎?”

青驄馬繼續揣摩聖意,平靜回答:“我給她送過去。”

林青雲仍舊不買賬這個回答:“你給她送回去,然後你就好被她留下,順理成章的偷懶不幹活了是嗎?青陽,我沒想到你是這樣好逸惡勞的龍,你自己回去閉門思過吧。”

青驄馬聞言鬆了口氣;上司只是讓它回去閉門思過,而並不是要喫龍肉,這是好事。

它變成人形——變成一個青衣俊美的青年,摘下自己頭頂竹編帽,雙手捧着十分恭敬的放到林青雲腳邊,然後很麻利的撤退了。

林青雲用一根手指勾起竹編帽,將它轉在指尖。

他盯着不斷旋轉的竹編帽出神,一會想荷濯茗會怎麼處理自己的‘屍體’,一會又想荷濯茗現在還有沒有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個好有責任心和善心的人,只是沒想到自己的責任心居然這麼強,對於一個只教了入門的小荷會這樣掛心。

但轉念一想,林青雲嘀嘀咕咕自言自語:“會掛心也很正常,我還沒有收過徒弟。小荷入門既然是我教的,那她和我徒弟有什麼區別?”

“天底下就沒有師父拋下徒弟的道理……”

說着說着,林青雲忽然停下手上動作,一把抓住竹編帽,站起身來——他幾乎被自己的話說服,決定回去找荷濯茗。

然而在跳下巨石之後,林青雲卻又剎住了腳步。

一種強烈的預感抓住了林青雲的腳,他一下子又想起小荷的‘怪’來。

他低頭盯着自己編的那頂竹編帽,然後想起荷濯茗反手背劍跳到自己面前,笑嘻嘻跟他說話的臉來;那一瞬間,林青雲心底又本能的冒出那種警示。

遠離她——遠離她!

離她遠點,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青雲心底的預告從來不曾出錯,他唯一一次不聽就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無形的外力擠壓下來,瞬間將林青雲手上的竹編帽擠得細碎。他垂下手,抖落掌心些許殘餘的碎屑,預備走遠一點。

他想反正這片山脈這麼大,等逛十天半個月再回身體裏也無妨;那時候小荷應該也就走了。

他可是大忙人,拋下正事照顧小荷到現在這個份上,簡直可以評選天上天下第一濫好人了——就算他是小荷的親爹,做到這個程度上,也算是非常成功的一個爹了。

林青雲喃喃自語:“虧大了,她甚至都沒有叫過我一聲爹……”

他正自顧自說着話,忽然感覺面頰上有水滴落上去。林青雲伸手摸自己的臉,卻並沒有摸到水跡。

他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自己還躺在某處的屍身——身體和魂魄會保持一定的聯繫,如果有人的淚水落到他臉上,那麼他的魂魄也會感覺到。

*

黑衣青年在說完‘凡人’二字後,就像一陣風似的消失了蹤跡,徒留下荷濯茗一個人呆坐原地。

她愣愣的,連下巴上被割破了都沒發覺——直到一陣穿林風吹過去,微熱的風,卻吹得荷濯茗打了個寒噤。

她一下子跳起來,手腳冰冷踉踉蹌蹌的撲到林青雲旁邊,把他翻過來。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紙張似的蒼白,平日裏總笑彎彎的眼此刻只是平靜的閉着,又長又密的上下睫毛合攏。

荷濯茗甚至都來不及反應他可能死了,眼淚先哭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到他死寂的臉上,把他臉頰上沾到的血點子都暈開了。

“嗚嗚嗚林青雲……林青雲你不會、不會死了吧嗚嗚嗚——”

荷濯茗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摸他脖頸上是否還有溫度和脈搏。

溫度和脈搏都沒有摸出來,只摸到滿手滑膩冰冷的血——血液那種溼滑的觸感彷彿從手指蔓延到了心臟裏,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大聲了。

她哭哭啼啼又摸了摸林青雲心口處,結果對方心口上還沒癒合的傷口又往外濺了一灘血;荷濯茗這下更止不住眼淚了。

林青雲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死了,男主難道也會死嗎?

他養的那匹馬也跑掉了……還說什麼是龍呢,明明連狗都不如,遇到敵人跑得比誰都快!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抱着林青雲屍身哽咽道:“你、你說你、嗚嗚嗚……識、識女人不清,也就算了……怎麼識馬也、也不清……嗚嗚嗚……”

“我都、我都不知道那個兇手是誰,跟你有什麼仇嗚嗚嗚……你死了,你死了怎麼辦——這個世界會不會壞掉啊嗚嗚嗚——”

哭到後面,荷濯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她現在情緒很混亂,需要說各種亂七八糟的話來傾瀉情緒。

她哭着哭着,一半爲自己被嚇到了,一半爲林青雲。

因爲平心而論,荷濯茗覺得林青雲已經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雖然他養的馬棄他而去了,但自己作爲朋友,是一定不會拋棄他的!

荷濯茗下定了決心,哭哭啼啼的爬起來,找到自己掉在一邊的木劍,決心用它來給林青雲挖一個墳;她總不能叫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唯一的朋友曝屍荒野!

木劍雖然比不上鏟子,但勝在堅硬。

荷濯茗一直挖到日落西山,居然真的挖出來一個有模有樣的土坑來。她跳進坑裏試了試深度,覺得可以用來埋人了,便將林青雲屍體推了進去。

她還在附近找來一些自己不認識名字的野花,連根拔起放到林青雲屍體上。

見林青雲的屍體過了一個下午,面龐隱隱出現了僵青色——荷濯茗難過的把一顆綠葉紫花放到他臉上,遮住了林青雲的臉。

荷濯茗對着屍體碎碎念:“你那個,那個劍柄上不是有海棠花嗎?我想你肯定很喜歡花,我挖了好多,把它們和你埋在一起,以後你的墳頭一定會開滿鮮花的。”

“唉,你安心的去吧,你放心,我已經記住了殺人兇手的臉——我以後一定努力修煉,找個名門正派去拜師學藝,然後幫你報仇雪恨!”

“等幫你報完仇,我再回家,我這個人很講信用的……”

荷濯茗正念着,忽然綠葉紫花底下幽幽升起一句:“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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