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漁順着她的話也想起來了，確實是她。只不過那天她在上班，衣着和妝容都極爲幹練，現在穿了身淺灰色的休閒裝，版型寬鬆舒適，整個人多了一層慵懶的氣質，和那天截然不同，所以葉漁一時間沒想起來。
現在人對上了號，葉漁就想起了她名片上那個很小衆的姓氏，禮貌地伸手：“你好，初女士。”
“叫我的名字就好。”對方邊和她握手邊輕鬆地一笑，“初寧。”
葉漁的不無詫異地看看初寧又看看方剛：“你們認識？”
“剛碰到的。”初寧指指葉漁過來的方向，“我看到這邊有房子就來看了看，進屋發現這兩位像是‘同類’。”說完頓了一下，又加以補充，“我們也才見面。”
“這樣啊。”葉漁點點頭，又跟在場的另一個女孩子打了招呼，她自我介紹叫楊瑩瑩，是方剛的女朋友。
然後四人都安坐了下來，剛纔在吧檯後面擦桌子的NPC爲葉漁端來了一大扎橙色的飲品，笑吟吟地說：“遠道而來的旅人，請嚐嚐本店的飲品吧，這杯算我請客。”
熟悉的顏色和質地讓葉漁在第一時間覺得她是橙汁，接着又多了三分警惕，沒有貿然喝它，而是點開了面板。
【橙汁】
品質：普通
描述：生命值+300，魔力值+500
坐在旁邊的初寧說：“我們試過了，可以收進揹包。你如果沒掉血沒用技能，不如留着以後再喝。”
葉漁來的路上沒遇到怪，現在紅條藍條都是滿的，只有體力值因爲走路掉了個位數的數值。她便依言將橙汁直接收進了揹包，方剛在這時清了清嗓子：“要我說大家能在這鬼地方相逢也是緣分，我們討論一下現在的情況？”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一邊說話手指一邊漫無目的地輕敲桌面。
簡短的開場白過去之後，他先看了看初寧，視線又轉到葉漁面上，意味深長地打量着她，道：“大家現在都有什麼信息？接下來什麼安排？我們分享一下？”
葉漁坐在他的正對面，從他的目光裏捕捉到了打探，心知是自己前天好心提醒他做準備引來的探究。這種探究說不上惡意，但她如果裝傻充愣硬擺出自己什麼準備都沒做的樣子，想必是蒙不過他的，反倒會白鬧一場不愉快。
而且話說回來，保護自己也沒必要事事都隱瞞。
葉漁沉吟了一下，心平氣和道：“我知道這裏的貨幣體系了，1金幣可以換1000銀幣，1銀幣是1000銅幣。剛纔我在門口開地圖給了NPC一枚金幣，他找了我999銀幣和800銅幣。”
“你有金幣？”初寧先是詫異，接着意識到原因，更加詫異，“你提前兌換貨幣了？！”
葉漁點了點頭，方剛眼中的探究之意加深，語氣盡量維持着平靜：“你換了多少？”
葉漁說：“換了五個。”
“……就五個？”方剛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明顯在懷疑這個答覆。葉漁坦然地看過去，睇了眼他挑起的眉頭，扯着嘴角道：“你知道一個金幣多少錢嗎？我大致算了一下，跟那天的國際金價差不多，這五個花了我五千多塊！我當時又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這些金幣有什麼用，這五千我都花得肉疼。本來想換回去，結果那兌換機居然不讓我反向兌換！”
她這番話裏不僅帶出了自己沒多換的原由還帶着情緒激烈的吐槽，聽起來可信度很高。方剛飽含懷疑和探究的目光終於移開了，緊隨而至的卻是一聲後悔的嘆息：“早知道我也該去換一點……傾家蕩產把存款全換了！”
初寧眉心微蹙，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抬頭說：“按你這麼說，這個世界物價好像很低？”
葉漁一愣：“什麼？”
“你看啊，1金幣相當於1,000,000銅幣，門口開實時定位地圖花200銅幣，那就是0.0002金幣。”她從口袋裏拿出還殘存一小半電的手機，打開計算器給大家算賬，“然後1金幣是一千多塊錢，我們取個整算1000好了，折算下來開實時地圖只花了兩毛錢？”
初寧抬起頭，四人對視了一下，眼中都有些驚喜：兩毛錢在現實中扔在地上都未必有人撿，但在這裏能開個至關重要的功能，這樣算的話物價好像真的很低？
葉漁頓時更慶幸自己提前兌換金幣了。然後，等到這點驚喜淡去，她又從初寧的話裏品出了另一些意味，不禁多看了她兩眼，但礙於方剛在場沒有作聲。
楊瑩瑩說：“我們出門前發現我們那裏的東西是不能裝進揹包的，衣服口袋倒還能裝，但咱們自己的衣服沒有屬性，這裏出售的衣服有防禦力之類的加持。”
葉漁猜他們是在旁邊的另外幾幢房子裏見過這裏的衣服了，就問：“你們已經把這裏逛過了？”
楊瑩瑩點頭，方剛說：“我們昨天夜裏選完蒲卡就出來了，解鎖地圖之後把附近這一帶逛了一圈。”他稍停頓了一下，如數家珍地講解起來，“這個餐廳出門左手是交易屋，右手是食品店，食品店再右邊依次是藥品店、裝備店和服裝店，服裝店和交易屋之間有個小旅館。正中央的大篝火後面的NPC是治療師，我和他聊過了，就是新手期提供免費治療的那種。”
葉漁馬上問：“那知道新手期結束後收費多少嗎？”
方剛說：“不知道，他看到我是新人就只會重複免費治療那幾句話。對了……”他抬手指了兩下餐廳後牆的方向，“這片區域後面大概一二百米的地方吧，有傳送錨點，摸一下就能點亮，不過那附近有怪，還是會主動攻擊的那種，得小心點，我倆就被迫打了一架。”說到最後，他苦笑着掃了眼楊瑩瑩。
接着他目光在葉漁和初寧間掃了個來回，略顯突兀地引入下一個話題：“你們接下來什麼打算？”
葉漁神色微凝，忽而發覺這纔是他真正想討論的事，因爲他一開始拋出的兩個問題就是：大家現在都有什麼信息？接下來什麼安排？
這兩個問題看似同等重要，可現在並沒有人表示自己已經分享完了現有信息，他就迫不及待地向追問她們的安排了。
葉漁下意識地看初寧的反應，初寧則反問方剛：“你什麼打算？”不知是單純的提問還是同樣發覺了方剛的關注點。
方剛見問題被拋回來，露出釋然的笑意，馬上把握主動權：“我是打算先回小區去，把這最後七天平靜的日子過完。不過我們要先約個地方組隊，七天之後直接結伴外出，大家都安全一些。你們看呢？”
他攤了下手，詢問大家意下如何。
楊瑩瑩率先點頭附和，不忘加以補充：“我們夜裏遭遇野怪的時候發現了，初始蒲卡自帶10級，比附近的野怪等級要高，但是野怪會五六隻一起圍攻我們，單獨一個蒲卡就很難應戰，還好我們是兩個人在一起。假如咱們能再多幾個人組隊，戰力就更高了，被野怪圍攻也不怕，安全係數真的高很多。”
葉漁沉吟不語。
這種遊戲通常都需要組隊，至於隊友的挑選——按照常規的遊戲思路，高等級的隊伍勢必要找屬性、技能相匹配的隊友，才能把團隊優勢發揮到最大；但在前期的低等級階段通常沒那麼多講究，人多就好使。
所以她對方剛提出的組隊沒什麼意見。
但方剛說到的另一件事——
葉漁抬起頭：“我不贊同先回小區過七天。”
方剛和楊瑩瑩顯而易見地愣住，葉漁繼續說：“其實我今天出來就沒打算再回小區，建議你們也不要回去。”
“爲什麼？”楊瑩瑩不解地脫口而出，茫然地說着自己的分析，“這完全是個未知的世界，但小區我們是熟悉，能苟一天是一天啊……”
“如果是爲了讓你苟着，何必管這個階段叫【新人探索期】，又何必專門設置不可擊殺的保護？”葉漁睇着楊瑩瑩反問。
但她沒等楊瑩瑩作答就放滿語速，一字一頓地繼續說：“而且，你真的覺得小區現在比外面更安全嗎？在這七天之內，這個所謂的‘玄穹大陸’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殺死我們的，還有免費治療，但在小區裏——”
在她頓聲換氣的空當，方剛語氣生硬地插話說：“我試過了，小區裏很正常，連蒲卡都只是擺設。‘探索期內，您原本生活的地圖將維持原方式不變’。”後半句是先前的一條系統提示。
葉漁看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看出了明顯的不滿，還有一點在她看來毫無道理的惱火。
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說：“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說明什麼問題？”葉漁也沒跟他客氣，嗤笑道，“你不會覺得原世界的平靜生活是天然形成並恆定不變的吧？”
方剛和楊瑩瑩都是一滯，葉漁低下眼簾，淡泊的語氣讓她的聲音顯得冷冽，也透出一點點嚴厲：“在我出來的時候，我們小區的鄰居們已經意識到指望不上派出所了。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會慢慢發覺原有的法律已經集體失效，那麼，你覺得系統那句維持原方式不變的‘原方式’是指什麼呢？”
言及此處她勾脣笑了一下，那笑意轉瞬即逝，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的情侶，慢條斯理地續說：“在我看來，這個‘原方式’是指——當法律和國家暴力機構缺位，人類社會最原始的自然法則就會重新滋生，並且迅速開始野蠻生長。在異世界帶來的極端恐懼下，人們爲了生存下去會不顧一切地爭奪資源，道德在毫無規則約束的環境裏就是最脆弱的東西。”
“你們別忘了，系統說這七天咱們在大世界不會被殺，可沒說在原世界也不會被殺——如果是‘維持原方式’，謀殺、搶劫殺人都是客觀存在的。”
“可是……可是再怎麼爭搶，那些東西也帶不出來啊！根本放不進揹包！”楊瑩瑩驚慌失措地爭辯。與其說是爭辯，更像是在努力安撫內心的慌張。
葉漁平靜如舊：“只是裝不進系統給的揹包，如果想辦法帶，是能帶出來的。”她掃一眼初寧放在桌上的手機，緩了口氣，聲音放輕了，但語氣顯得更加深沉，“系統給出的【新人探索期】是7天，這個時間看似只是彈指一瞬，可斯坦福監獄實驗原計劃是兩週，只用了6天就被迫提前終止；《The Wave》裏，第5天就有學生極端到自殺——友情提醒，這部電影也是根據真實案例改編的。”
“只要大環境到位，人類的異化速度只怕遠比想象中更快。我不想抹黑自己的同類，但我不會去賭這個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