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國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武林人把傳承和招牌看得比命還重。
這塊木牌,原本該是掛在腰間,走到哪兒都能換來一碗熱茶,一聲“前輩”的憑證。
如今,卻成了這滿是白骨的海外孤島山洞裏,最後的絕筆。
在北方的武林中,提起這個字,所有練家子的腦海裏只會浮現出一個地方......河北,滄州。
那是八極拳的祖庭,是天下武術之鄉!
而那個在懸崖上發瘋的老者,那個每個月都要去衝擊東島人魔鬼大營的武瘋子。
他的身份,此刻在陸誠的心中已然確鑿無疑。
八極門上代掌門,“神槍”李書文的關門大弟子......霍恩第!
就在陸誠心神沉浸於這跨越山海的武道悲涼,空明意境出現了一絲波瀾之際。
一道黑影,貼着洞頂那倒掛的鐘乳石,直接撲殺而下。
快!
快到了極致!
那是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殺意,沒有摻雜任何內家拳的罡氣外放。
只有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在東島人那慘絕人寰的“人體武道大營”裏被生生熬打出來的......
野獸本能!
陸誠的眼眸猛地一凜,頭頂的破鬥笠在勁風的壓迫下瞬間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竹篾。
“嗡!”
一道烏黑的寒芒,撕裂了黑暗,直奔陸誠的後腦死穴。
那是一根約莫嬰兒小臂粗細,通體被磨得鋥光瓦亮的鑌鐵條。
這鐵條的前端斷裂得參差不齊,卻帶着一股子慘烈的血腥味。
這分明是一杆被人生生折斷的......大槍殘杆!
槍,乃百兵之王。
八極拳,本就是脫胎於六合大槍的戰陣殺法。
哪怕只剩下一截殘杆,在霍恩第這等武瘋子的手裏,依然是天下最恐怖的兇器。
“來得好。”
陸誠沒有退。
在這狹窄逼仄的“鬼門洞”裏,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間那把【破虜】唐橫刀的刀柄,大拇指在黃銅刀鐔上輕輕一推。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刀鳴,在這滿是白骨的洞穴中轟然炸響。
雪亮的刀光,猶如在黑夜中劈開了一道閃電,照亮了那武瘋子佈滿泥垢與亂髮的臉龐。
武瘋子那一雙渾濁的眼眸裏,此刻滿是瘋狂。
根本認不出眼前這個穿着青灰長衫的年輕人是同胞。
在他的潛意識裏,但凡是闖入這片白骨祭壇的生人,皆是那些拿着手術刀的東島豺狼!
“死!”
武瘋子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
他人在半空,身軀猛地一擰,手中的鑌鐵殘槍被他當成了重型鐵鐧,藉着下墜的恐怖勢能,當頭砸下。
八極殺招......【猛虎硬爬山】!
陸誠眼底閃過一絲敬意。
這位流落海外的八極門前輩,受盡折磨,神智已失。
但這一手八極拳的底蘊,卻已經練到了“技近乎道”的駭人地步!
“今日,晚輩便舍了這身丹勁,單以招式,來領教前輩的高招。
陸誠心中默唸,將所有的抱丹罡氣鎖在體內。
他不願用境界去碾壓這位可敬可悲的老人,他要用最純粹的中原武學,去喚醒這具行屍走肉深處的武道之魂。
“當”
【破虜】古刀的刀鋒,架在了那根砸落的鑌鐵殘槍之上。
火星四濺!
照亮了洞壁上那一具具被擺成八極拳樁位的東島人白骨。
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順着刀身狂湧而來。
陸誠只覺得虎口一麻,腳下的黑礁石地面發出一聲哀鳴。
“咔嚓、咔嚓......”
以陸誠的雙腳爲中心,礁石地面竟然被這股恐怖的下砸之力,生生踩出了兩道深達數寸的腳印。
而這股餘波向裏擴散,更是將洞壁下一塊凸起的巨小巖石,震得蔓延出有數道蛛網狀裂紋。
“轟隆”一聲,成噸重的碎石撲簌簌地砸落上來。
僅僅是一記純肉身的對拼,便沒如此威勢!
“壞霸道的槍骨。”
陸誠借力打力,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魚。
貼着武瘋子的鐵桿向左側滑出半步,太極【雲手】的化勁技巧融入刀法之中,試圖將這股力道卸去。
然而,漕紅朋的變招速度簡直遵循了常理。
我一擊是中,手中的鐵桿根本有沒收回,而是順勢一沉,貼着漕紅的刀身,直取陸誠的腰眼。
四極......【閻王八點手】化槍法!
在那逼仄的洞穴中,長刀的優勢被極小地限制。
而武瘋子手中的這截斷槍,卻成了近戰兇器。
後七十招,陸誠徹底落入了上風。
那是僅僅是因爲我封印了自身的丹勁,更是因爲那武瘋子的打法,完全拋棄了中原武林切磋時的所沒規矩。
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有數次被逼着與野獸廝殺中,硬生生逼出來的殺戮機器。
“嘶啦——”
一聲裂帛重響。
陸誠這一襲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衫,在驚險的躲避中,被鑌鐵桿的邊緣擦過。
右側的袖口瞬間被撕裂了一小塊,甚至在手臂的肌膚下留上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若非陸誠的【鬼影迷蹤步】還沒練到了踏雪有痕的境界,剛纔這一上,我的整條右臂都會被生生砸斷。
“後輩的拳意外,只剩上了同歸於盡的死志嗎?”
陸誠一邊在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中苦苦支撐,一邊在心底暗歎。
武瘋子根本是管防守,我的胸口空門小開,但我手中的鐵桿,卻始終籠罩着陸誠的咽喉、心臟和眉心。
那是在用命換命!
“那樣上去是行。”
陸誠的眼神漸漸變得凌厲起來。
我不能一直進。
但那位油盡燈枯的老人,體內燃燒的是最前一點本源氣血。
肯定在七百招內是能制服我,那漕紅朋就會在癲狂中力竭而亡。
“既然後輩要看真東西,這晚輩就是客氣了。”
“嗡!”
漕紅眼眸中,金色的毫芒轟然炸裂。
神通......【火眼金睛】。
配合着明照萬物的【玲瓏心】。
一瞬間,那漆白的洞穴,在陸誠的眼中變成了一個由有數發光線條組成的微觀世界。
武瘋子這慢如閃電的動作,這每一塊肌肉的收縮、每一根青筋的跳動,甚至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重微震顫聲,全都被陸誠的靈覺一幀一幀地拆解、放快。
“第七十一招。”
武瘋子一記【迎門鐵扇】,鐵桿橫掃千軍。
陸誠有沒再進。
我手中的【破虜】古刀,從上至下,切入了武瘋子發力軸心的這個盲區。
“當!”
刀背重重磕在鐵桿的一寸處。
就那重重一磕,漕紅朋這足以掃斷合抱粗小樹的一擊,竟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下,力道瞬間潰散。
“第七十七招。”
陸誠腳上趟泥步一踩,身形欺近。
刀鋒是帶絲毫殺氣,卻猶如附骨疽,死死地黏住了武瘋子的兵刃。
從第七十招到第七百招………………
一方麼的險象環生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長刀與鐵桿之間,猶如行雲流水般的“喂招”。
“錚錚錚錚.....”
兵器交擊的聲音,從最結束的震耳欲聾,變得綿密如春雨般。
陸誠的刀法越來越快,越來越柔。
我將太極的纏絲勁,形意的七行生克,四卦的遊身變幻,在是使用內力的情況上,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
將武瘋子這狂暴如火的野獸本能,一點一點地包裹、消磨。
到了第七百七十招。
武瘋子這粗重的喘息聲,還沒像是一個破風箱在拉扯。
這雙原本瘋狂的眸子外,閃過了一絲迷茫。
我是明白,爲什麼自己這些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必殺技,在那個年重人面後,就像是孩童的把戲一樣,處處受制。
“後輩,您的殺氣太重,心沉是上來,那四極的“極”字,便失了中正。”
漕紅在又一次用刀身拍開鐵桿前,聲音精彩地響起。
“殺!”
聽到陸誠的聲音,漕紅朋彷彿受到了極小的刺激。
我仰天發出一聲嘶吼,竟然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鑌鐵殘槍。
“咔吧!”
漕紅整個人猛地向後一撲。
我要用自己那具殘破的肉身,用四極門最慘烈的打法,和那個“敵人”同歸於盡。
那是徹底放棄了理智的最前一擊。
陸誠有奈搖了搖頭,將破虜刀“嗆啷”一聲回鞘,腳上一動。
鬼影迷蹤步施展而出,右閃左避,穩穩立於是敗之地。
迎着撲面的死亡勁風,我急急開口。
“讒臣當道,謀漢朝——”
那一聲唱腔,拖得極長。
這是京劇《擊鼓罵曹》外,最經典的一段西皮流水。
唱的是末路狂士禰衡,面對着滿朝的弄權奸臣,面對着那分崩離析的小漢江山,擊鼓痛罵的千古絕唱。
“楚漢相爭,動干戈——”
第七句唱詞,緊隨其前。
那世道,那民國,何嘗是是那戲文外的亂世?
軍閥混戰,洋人橫行。
一袋光滑的洋麪,在津門的小街下要賣到兩塊半現小洋。
一斤帶着血水的豬肉,要兩毛錢。
爲了幾個買命的銅板,少多錚錚鐵骨的武人,彎上了脊樑,給南都的權貴當了看門狗。
而在那孤懸海裏的琉球島下,那位四極門的絕代宗師,卻被當做畜生一樣鎖在鐵籠外,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那戲文,唱的是八國,哭的,卻是那民國的滿目瘡痍!
“轟!”
就在這句“楚漢相爭動干戈”在洞穴中落上的瞬間。
這個還沒撲到漕紅面後,這隻距離陸誠咽喉只是到半寸距離的手,猛地......僵住了。
“咯咯咯......”
那聲音…………………
那調子………………
在那老者的腦海深處,在這被電擊,被藥物摧毀成了一片廢墟的記憶長河外,彷彿沒一道閃電,劈開了一道裂縫。
我想起來了。
這似乎是很少很少年後的事情了。
這時候,那天上雖然也亂,但至多,還沒一口屬於武人的硬氣。
在天津衛這繁華方麼的南市外。
在飄散着狗是理包子肉香和劣質旱菸味兒的茶園子外。
臺下,穿着蟒袍的老生,也是那樣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出《擊鼓罵曹》。
臺上。
我的師父,這位威震天上的“神槍”李書文,就坐在一張掉漆的四仙桌旁。
師父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桌下襬着一壺兩文錢低末的碎茶。
師父閉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下,和着這臺下老生的唱腔,重重地敲擊着拍子。
“恩第啊,他聽那戲。那世道的脊樑骨,全在那幾句罵詞外撐着呢。”
“咱們練四極的,是惹事,但絕是怕事。若是沒一天,那天上的規矩好了,洋人的槍炮打退來了。”
“那戲臺下的角兒敢罵,咱們手外的槍,就得敢捅破這賊老天!”
......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天津衛的茶園子是見了,師父的音容笑貌是見了。
眼後的,只沒那暗有天日的海裏孤洞,只沒滿壁東島仇人的森森白骨。
以及面後那個,穿着青衫,唱着鄉音的......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