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北平城難得地消停了。
天公作美,倒春寒的勁兒稍微緩了緩,前門大街的柳樹梢頭,隱隱冒出了點綠意。
陸宅的大門緊閉謝客,只留側門進出採買。
沒了江湖上的打打殺殺,這日子便慢了下來,透出一股子梨園行裏特有的規矩和煙火氣。
每日天不亮,約莫四更天,前門樓子上的鴿哨聲剛響,後院裏就有了動靜。
“吊嗓子!”
周大奎披着棉襖,手裏拿着板子,站在牆根底下。
順子、小豆子,還有那幾個新收的小徒弟,一字排開,對着空曠的院牆,哈着白氣,啊??啊??地喊着。
這叫“喊嗓”,要把胸腔裏的那口濁氣喊出去,把丹田氣提上來。
陸誠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蓋上蓋着那件黑貂絨的馬褂,手裏捧着一壺釅茶,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是在“聽”。
有了【虎豹雷音】和【暗勁】的底子,他的耳朵比常人靈敏百倍。
“小豆子,你的氣散了,別光用嗓子眼使勁,用肚子,想想着肚臍眼下面有個風箱!”陸誠眼皮都沒抬,淡淡說了一句。
小豆子嚇了一吐舌頭,趕緊沉腰坐胯,那聲音立馬渾厚了幾分。
練完嗓子,就是早飯。
陸家的早飯桌上,如今是豐盛得很。
除了練武必須要的大魚大肉,陸老根還特意讓人去衚衕口買了正宗的“豆汁兒”和“焦圈”。
那灰綠色的豆汁兒,冒着熱氣,一股子酸餿味兒直衝腦門。
除了陸老根和陸誠這倆老北平喝得津津有味,陸鋒那幫孩子一個個捏着鼻子,跟喝藥似的。
“都給我喝了。”
陸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鹹菜絲。
“這豆汁兒雖然味兒衝,但是清火、養胃。你們天天大魚大肉的,火氣太旺,不喝這個壓一壓,早晚得流鼻血。”
陸鋒苦着臉,端起碗,那表情比上臺跟人拼命還視死如歸,一仰脖,“咕咚”灌了下去,然後趕緊塞個焦圈壓驚。
看着這一桌子半大小子狼吞虎嚥,陸誠眼裏的笑意溫潤。
這就是日子。
是他拿命拼回來的安穩。
喫過飯,便是練功。
但這兩天,陸誠沒教他們怎麼打人,也沒練怎麼殺人。
他讓人在院子裏立了幾根梅花樁,又在樁子上放了幾個裝滿水的大瓷碗。
“今兒個不練別的,練‘輕’。”
陸誠脫了長衫,換了一身利索的練功服,腳下蹬着薄底快靴。
他輕輕一躍,上了梅花樁。
在那碗口粗的木樁上,他走得如履平地,甚至在經過那裝滿水的瓷碗時,腳尖輕輕一點碗沿,人就過去了。
水面連個波紋都沒起。
“武生,不僅要有殺氣,更要有貴氣。”
陸誠站在樁子上,身形挺拔如松,聲音清朗。
“咱們是唱戲的,身上不能總帶着一股子血腥味兒。”
“要把這身功夫化在身段裏,化在舉手投足間。”
“什麼時候你們能在這樁子上跑一圈,碗裏的水不灑一滴,那纔算是把勁力練到了骨髓裏,做到收放自如。”
陸鋒這狼崽子最是不服輸,第一個跳上去。
結果沒走兩步,“嘩啦”一聲,一腳踩翻了瓷碗,水潑了一地,人也差點摔個狗喫屎。
“笨!”
陸誠沒罵,反倒是阿炳在旁邊嘿嘿笑了一聲。
阿炳如今眼睛能看見個影兒了,心情大好,正坐在旁邊拉胡琴。
“陸爺說得對,這叫‘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你們這幫小子,心太野,得收收。”
“來,聽我的琴音走步。”
阿炳手裏的弓子一拉,不再是那種金戈鐵馬的殺伐之音,而是一曲悠揚婉轉的《小開門》。
琴聲如流水,在這初春的院落裏流淌。
陸誠聽着這琴聲,看着孩子們在樁子上笨拙卻努力的身影,心頭那股子因爲融合了“白虎真意”而有些躁動的殺意,慢慢平復了下來。
剛柔並濟。
這不僅是拳理,也是活法。
若是整日裏繃着那根殺人的弦,早晚得斷。
只有像現在這樣,在這充滿了煙火氣的日子裏,把那股子“神”慢慢養着,藏着。
……
晌午時分,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陸誠回了書房,鋪開宣紙,研好了墨。
他需要靜。
需要通過寫字,把這幾日領悟到的東西,一點點沉澱下來。
次日晌午。
陸誠正在書房裏臨帖。
他寫的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講究箇中正平和,藏鋒於內。
這也是李三爺給的建議,說是練書法能養氣,能磨一磨他那股子太盛的鋒芒。
但這幾日,陸誠這字,練得卻並不清淨。
桌角上,壓着幾份順子剛從街面上買回來的《順天時報》和《京報》。
頭版頭條,不再是前陣子熱炒的“陸宗師拳鎮奉天”,而是換了風向。
那標題黑粗黑粗的,看着扎眼。
《北平梨園,豈容野蠻生長?》、《論國術與戲曲之分界:莫讓舞臺變擂臺!》。
文章裏雖然沒指名道姓,但字裏行間都在影射最近的幾場風波,說是有些“武夫”壞了梨園行的規矩,把高雅的藝術變成了血淋淋的鬥毆,是“文明之倒退”,是“義和團餘孽之復辟”。
“山雨欲來啊。”
陸誠擱下筆,看着窗外那陰沉沉的天。
他心裏清楚,廣和樓那一槍,雖然震住了江湖草莽,但也驚着了那些坐在辦公室裏的洋派紳士和官老爺們。
這幫人,既怕亂,又愛面子。
他們需要陸誠這把刀去殺人,但殺完人濺了一身血,他們又嫌這刀太髒,不夠“體面”。
這時候,若是南邊來了一股子帶着脂粉香的“文明風”,那自然是一拍即合。
午後,陽光有些慵懶。
陸誠正在後院指點陸鋒刀法,順子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有些不對勁。
“師父,外頭來了輛車,看着……像是軍車。”
“軍車?”
陸誠收刀而立,眉頭微蹙,“馬大帥的人?”
“不像。”順子搖搖頭,“看着那車牌和兵服,像是……豐臺大營那邊的。”
豐臺大營。
那可是張師長的地盤。也就是那位一心想置陸誠於死地的白鳳的男人。
陸誠眼中金光一閃,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