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民武術社,內堂。
這一進院子,比起外頭的演武場,那是真清淨。
幾竿翠竹,一壺清茶,牆上掛着幾幅字畫,寫的都是“靜以修身”、“武德充沛”之類的句子。
劉社長拉着陸誠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退,嘴裏還不住地讚歎。
“陸老弟,剛纔那一棍‘崩’字訣,使得那是真地道。不僅破了子平的旋轉勁,還留了幾分餘地,也就是你,換個人早就把那小子手腕子震碎了!”
陸誠微微一笑,客氣了兩句。
身後的李三爺滿臉堆笑地跟着。
而那個剛纔還傲氣沖天的大師兄霍子平,此刻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最後面,還沒從那一棍的打擊中緩過勁兒來。
幾人剛一進屋,就見那太師椅上,早已坐着一位老者。
這老者穿着紫醬色對襟綢褂,鬚髮皆白,手裏盤着兩顆被歲月磨得油光鋥亮的老文玩核桃。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眼皮一抬,那雙眼亮得跟鷹似的,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氣。
這人正是北平“通背拳”的名宿,也是武林盟的長老,侯振山,人送外號“侯快手”。
“哎呦,侯老,讓您久等了!”
劉社長一見老者,趕緊鬆開陸誠的手,上前兩步告罪。
“剛纔在演武場遇上了點精彩事兒,耽擱了一會兒。”
“無妨。”
侯老爺子手裏的核桃“咔咔”作響,目光越過劉社長,直接落在了那一身月白長衫的陸誠身上。
年輕。
太年輕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頭,那手上白白淨淨的,連個老繭都瞧不見,哪像個練家子?倒像是個前門外聽曲兒遛鳥的少爺秧子。
“這位就是文華你曾提過的……陸誠?”
侯老爺子這話裏,透着三分客氣,七分懷疑。
畢竟“躲子彈”這事兒,傳得太邪乎,沒親眼見着,誰心裏都犯嘀咕。
“正是!”
劉社長側身引薦,語氣裏滿是推崇。
“陸老弟,這位是咱們北平武林的泰鬥,侯振山侯老爺子。侯老,這位就是前陣子在廣和樓,一槍挑了滑車,又徒手接了子彈的……陸誠,陸宗師!”
陸誠也不怯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
“晚輩陸誠,見過侯老。”
“嗯。”
侯老爺子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待衆人落座,茶水奉上,屋裏的氣氛卻並沒有因爲剛纔外面的熱鬧而變得輕鬆,反而迅速沉悶了下來,像是一場雷雨前的低氣壓。
劉社長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端起茶杯嘆了口氣,看向陸誠。
“陸老弟,實不相瞞。今兒個侯老特意過來,其實是有件棘手的大事,想跟咱們商量。”
“哦?”陸誠放下茶杯,“願聞其詳。”
“關外那邊,這回是動了真格的。”
侯老爺子接過了話茬,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子煞氣逼了過來。
“那個叫納蘭元述的小子,已經過了山海關,直奔北平來了。”
“他是‘潛龍榜’前十的狠角色。”
“什麼叫潛龍榜?”
見陸誠似乎有些疑惑,侯老爺子解釋道:
“那就是民國武林的‘生死狀’!這榜上的,都是三十歲以下,各門各派壓箱底的天才。那是拿人命堆出來的排名。”
“納蘭元述練的是八極拳,那是‘晃膀撞天倒,跺腳震九州’的剛猛路子。”
“他在天津衛,連挑了三家武館,八極拳的‘猛虎硬爬山’,一掌下去,把人天靈蓋都給拍碎了!”
“現在,他衝着北平來了。”
說到這,屋裏的氣氛更沉重了。
劉社長看着陸誠,眼神熱切中帶着一絲懇求。
“陸老弟,咱們北平武林,雖然底蘊深,但這幾年……青黃不接啊。”
“子平這孩子雖然天賦不錯,但剛纔你也看見了,比起那種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還是嫩了點。”
“我們這幫老骨頭要是出手,那是以大欺小,贏了不露臉,輸了……這張老臉就沒地兒擱了。”
“所以……”
劉社長頓了頓,鄭重說道:
“咱們想請陸老弟,在關鍵時刻,給咱們北平武林……撐個場子!”
這是一份重託。
也是一份巨大的麻煩。
陸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龍井,帶着股子豆香味。
“劉社長。”
他放下茶杯,並沒有直接接下這杆大旗,反而搖頭笑了笑,臉上帶着幾分自嘲。
“二位前輩抬舉了。我就是個唱戲的,塗脂抹粉混口飯喫,什麼‘潛龍榜’,那是大俠們爭的名頭,跟我這下九流不沾邊。”
“他唱他的武戲,我哼我的二黃。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動。”
“但……”
陸誠話鋒一轉,輕輕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葉沫子,語氣淡然。
“若是這戲唱野了,把這四九城的臺子都給拆了,讓我沒地兒下腳……”
他抬起眼皮,眸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半點殺氣。
“那我也只能做個不懂規矩的看客,上去把他……請下來。”
這話說得平淡,但那股子底氣,卻讓侯老爺子眼皮一跳。
好狂的口氣!
那可是納蘭家的世子,是八極拳的傳人!
“好!”
劉社長卻是一拍大腿,他看中的就是陸誠這股子“宗師”的傲氣。
“有陸老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對了,剛纔李館主說,你想借閱我那幅……畫?”
提到正事,陸誠的神色鄭重了幾分。
“正是。”
“陸某修行到了瓶頸,體內勁力雖然充沛,但卻少了一股‘神’來統領。”
“聽說劉社長手裏有一幅【白虎銜屍圖】,乃是大宗師絕筆,特來求得一觀。”
陸誠這話剛一落地,屋裏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劉社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解。
旁邊的侯老爺子更是直接停下了手裏盤着的核桃,那雙鷹眼死死盯着陸誠,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那個……陸老弟啊。”
劉社長放下茶杯,語氣有些遲疑。
“你剛纔說……你體內勁力充沛,卻少了‘神’來統領?”
“正是。”陸誠點頭。
“這不對啊。”
劉社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陸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尋開心?”
“剛纔在外面,你那一棍子崩飛了子平的鋼槍,那股子剛猛無鑄的勁力,那是實打實的明勁巔峯,甚至已經有了暗勁的透骨之意。”
“咱們練內家拳的,講究個‘內三合’。”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這‘立意’,那是練出暗勁之前就該有的功夫啊!若是沒有‘意’領着,這‘氣’怎麼走?這‘力’怎麼發?”
侯老爺子也在一旁插話,語氣嚴肅。
“是啊,年輕人。”
“不管是形意、八卦還是太極,那都是先練意,再練力。”
“意到氣到,氣到力到。”
“你現在既然已經練出瞭如此精純霸道的暗勁,那說明你的‘意’早就該圓滿了纔對。”
“怎麼可能反過頭來,說是有了力氣,卻沒了意?”
“這不是本末倒置,騎驢找驢嗎?”
兩位宗師級的人物,此刻都是一頭霧水。
在他們的武學認知裏,陸誠這就像是一個人已經蓋好了萬丈高樓,卻突然跑過來說自己沒打地基。
這不合常理啊!
除非……這小子是在藏拙,或者是在戲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