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李三爺神色莊重。
“形意拳脫胎於心意六合拳,那是岳飛傳下來的殺伐大術。”
“要想把這‘心意’練出來,統領這一身的氣血,必須得有一副能鎮得住心猿意馬的圖。”
“我看您走的是形意路子,而且這股子殺氣重。”
“尋常的‘五行圖’、‘十二形圖’,恐怕壓不住您這身桀驁不馴的勁兒。”
陸誠心中一動。
他的功夫,那是系統給的,是殺出來的。
尤其是那【虎豹雷音】和【釣蟾勁】,都是霸道至極的法門。
普通的圖,確實未必管用。
“那李館主手裏,可有這種圖?”陸誠問道。
李三爺面露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陸爺,我不瞞您。”
“我鐵拳館能在這南城立足,靠的就是祖師爺傳下來的一幅【鐵獅鎮門圖】。”
“這是一幅中品的根本圖。畫的是一頭重達千斤的鐵獅子,蹲守山門,風雨不動,威嚴自生。我練了四十年,觀想的就是這頭鐵獅子,練出了一身如銅牆鐵壁般的橫練筋骨,和那一股子‘鎮’字訣的沉穩暗勁。”
說到這,李三爺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陸誠那雙充滿了求知慾,且眼底深處隱隱有金光流轉的眸子,心裏頭那個剛冒出來的念頭,被他硬生生地掐滅了。
冷汗,順着他的鬢角流了下來。
不行!絕對不行!
李三爺在心裏瘋狂地咆哮,手指都在哆嗦。
這【鐵獅鎮門圖】雖然是中品,放在江湖上也能讓人搶破頭。但那是對普通人而言!
這陸誠是誰?這可是疑似被哪位遊歷紅塵的道家抱丹大宗師,隨手灌頂了十年功力的絕世璞玉啊!
練武之人,第一次觀想出來的‘意’,那就是定了一輩子的基調,是地基中的地基!
若是第一次觀想的是獅子,那以後也就是個獅子。若是觀想的是龍,那未來纔有可能是龍!
李三爺越想越怕,後背瞬間溼透了。
那位從未露面的抱丹老神仙,既然肯耗費功力爲他灌頂,那就是把他當成了衣鉢傳人,甚至是當成了親兒子在養!那是寄予了厚望,指望着他將來打破虛空、見神不壞的!
我要是這時候不識好歹,把自個兒這幅不上不下的【鐵獅鎮門圖】拿給陸誠看……
這就好比人家明明是真龍的命格,我非給人家塞了一張土狗的圖,這就等於把陸誠這塊絕世璞玉給練廢了,給練‘窄’了!
若是讓那位抱丹老祖宗知道了,他精心培養的徒弟,被我用一張破圖給毀了第一次‘立意’的機會……
李三爺打了個寒戰,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陸地真仙,一巴掌拍下來,把他這小小的鐵拳館連人帶房子拍成齏粉的恐怖畫面。
那時候,別說我這條老命,就是我鐵拳館上下幾十口子,都得被那位老祖宗給平了。
抱丹宗師的怒火,誰承受得起?
不能給,這圖絕對不能給他看,給了就是害我自個兒。
李三爺深吸一口氣,像是燙手一樣,趕緊把那包着【鐵獅鎮門圖】的油布包又塞回了懷裏,塞得死死的。
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語氣變得更加謙卑,甚至帶着幾分惶恐。
“陸爺,我這圖……不行。”
“啊?”陸誠一愣,“怎麼就不行了?”
“太糙,太次,配不上您!”
李三爺斬釘截鐵地說道,把自家的傳家寶貶得一文不值。
“我這鐵獅子,也就是個看家護院的死物,只有一股子笨力氣。您這身功夫,那是天上的雲,是海裏的龍,若是觀想我這圖,那是誤人子弟,是把您往溝裏帶啊!”
“若是讓您……咳咳,讓您家裏的長輩知道了,怕是得拆了我這把老骨頭。”
陸誠聽得雲裏霧裏,什麼家裏長輩?
但他看李三爺那副諱莫如深,嚇得臉都白了的樣子,也沒多問。
“那依李館主的意思,這北平城裏,可有好一些的圖?”
“有,且只有一幅!”
李三爺眼神變得神祕,甚至帶着一絲狂熱。
“那是一副……能讓人看一眼,就魂飛魄散的兇圖。”
“哦?”陸誠眼睛亮了。
“‘四民武術社’的社長,劉德寬劉老爺子的再傳弟子,如今的形意門執牛耳者……劉社長!”
“他手裏,有一副傳了幾百年的……【白虎銜屍圖】!”
“白虎銜屍?”
這四個字一出,陸誠只覺得後脖頸子那塊皮肉,突突地跳了兩下。
好兇的名字。
光聽着,就透着股子血淋淋的煞氣。
“沒錯。”
李三爺見陸誠來了興趣,也不藏着掖着了,給自個兒倒了杯酒,潤了潤喉。
“這圖,那是老物件了,來頭大得嚇死人。”
“傳說是明末清初,一位氣血已至枯敗之年,但拳意早已通神的大宗師,爲了尋求最後一步‘打破虛空’的契機,孤身入了長白山死關。”
“在那極寒的絕地裏,他沒遇着老虎,卻遇着了傳說中的……‘彪’!”
李三爺說到這,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
“古語云:虎生三子,必有一彪。這彪是被母虎遺棄的惡種,在那極寒之地茹毛飲血,不知吞食了什麼天材地寶,竟然沒死,反倒長成了一頭通體雪白,體若牛犢的異獸虎王!”
“當時,那頭彪剛獵殺了一頭成年黑熊,嘴裏銜着血淋淋的熊屍,在漫天風雪中驀然回頭,與那位大宗師……對視了一眼。”
李三爺深吸一口氣,眼神中滿是驚恐,彷彿那個畫面就在眼前。
“就這一眼!”
“沒有任何招式,也沒有撲殺。那畜生眼裏的兇威,煞氣,還有那股子凌駕於衆生之上的‘神’,竟然硬生生將那位大宗師僅存的心神,當場震碎!”
“那是真正的……一眼瞪死宗師!”
“那位大宗師是憑着最後一口不甘的怨氣爬回去的。回屋之後,沒說一句話,嘔心瀝血,以指蘸血,畫下了這幅圖。”
“圖成的一剎那,大宗師筆落人亡,氣絕身死!”
“這圖裏,藏着的不僅僅是形意拳的虎形真意,更是那頭絕世兇獸的‘神’,和一位大宗師臨死前全部的‘精氣魂’!”
想來也只有這等兇物,這等極品的根本圖,才配得上陸誠這身來歷不明的恐怖功力。
也只有推薦這幅圖,那位背後的抱丹老祖宗,才挑不出我的理來!
李三爺在心裏暗暗擦了把汗,覺得自己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陸誠聽得心馳神往。
一眼瞪死宗師?筆落人亡?
這《白虎銜屍圖》,聽着就不像是凡間的武學,倒像是修仙界流出來的觀想圖了。
但他不僅沒怕,體內的血液反而開始沸騰。
他有【虎豹雷音】,有【火眼金睛】,身子骨早就打熬得跟真的虎豹似的。但他缺的就是這最後的一點“神”。
畫龍點睛,缺的就是這一筆!
若是能降服這畫中的“彪”,觀想出真正的白虎真意,那體內的明暗兩股勁力,就有了一個霸道無邊的“統帥”。
“但這劉社長……”
陸誠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有些遲疑。
“我與他素未謀面,這等傳家寶,他肯借我看?”
武林中人,對這種“根本圖”看得比命還重。
那是那一門的根基,是祕不示人的寶貝。
別說是外人,就是親傳弟子,不到火候都不給看,生怕心性不夠,看了走火入魔。
“嘿,若是旁人,那肯定是門兒都沒有。”
李三爺咧嘴一笑,透着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但您陸宗師不一樣啊。”
“廣和樓那一戰,您那是給咱們北平武行長了臉了!”
“那四民武術社,雖然名頭大,但這幾年被南方來的拳師,還有這幫關外的過江龍,擠兌得也不輕。”
“劉社長那人,我是知道的,最是個愛才如命,又護犢子的主兒。”
“那天您在臺上殺得血流成河,他在樓上包廂裏,那是拍手叫好啊!”
“而且……”
李三爺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我聽說,那奉天班子雖然滅了,但他們背後的東北軍那邊,可沒打算善罷甘休。”
“最近有不少關外的年輕高手,正在往北平趕,甚至還來了幾個潛龍榜的世家子弟……”
“這時候,咱們北平武行,急需一杆大旗!”
“您,就是這杆旗!”
“只要您肯去,只要您露一手真功夫,哪怕是爲了拉攏您,這圖,他也得借!”
陸誠聽明白了。
這就是江湖,這就是利益交換。
他需要圖來突破,北平武行需要他這個“能打的”來撐場面。
一拍即合。
“好!”
陸誠一拍桌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事兒,還得勞煩李館主引薦。”
“只要能借閱此圖,算我陸誠欠你一個人情。”
李三爺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激動得臉都紅了,站起身,抱拳一禮。
“陸宗師言重了!”
“能爲您牽馬墜蹬,那是老朽的榮幸。”
“擇日不如撞日,咱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