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和樓內,叫好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還在空氣中飄蕩的石灰味。
奉天班子的管帶張嘯林臉色鐵青,那是把面子丟進了褲襠裏。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臺上那個半張臉是血,半張臉是灰的狼崽子陸鋒,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輸了。
在這四九城的衆目睽睽之下,輸給了一個半大的狼崽子。
這面子,算是被人剝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好……好手段。”
張嘯林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
他知道,今兒個是栽了,再糾纏下去,那二樓包廂裏李副官架着的機槍可不是喫素的。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張嘯林沖着臺下一直端坐未動的陸誠,胡亂拱了拱手,語氣裏透着股色厲內荏的陰狠。
“陸老闆,咱們後會有期。抬上人,走!”
一羣奉天班子的打手,一個個垂頭喪氣,架起那個大腿被扎穿,褲襠裏全是血的同伴,如喪家之犬般就要往大門外撤。
臺上的少年陸鋒,像是一頭受了傷卻依舊護食的小狼,死死盯着那羣想要撤退的關外大漢。
他雖然贏了,贏得慘烈,贏得漂亮,但他終究只是個剛出道的孩子,贏了這一場,便覺得是了結。
全場的觀衆爺也都齊齊鬆了一口氣,以爲這出驚心動魄的“全武行”大戲,終於要落幕了。
然而。
就在張嘯林的一隻腳剛要邁出廣和樓門檻的那一剎那。
一道聲音,不高,不重,甚至透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卻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慢着。”
這兩個字一出,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張嘯林的腳步僵住了。他回過頭,脖頸子像是生了鏽的軸承,發出咔咔的聲響。
只見戲臺下,那張太師椅上。
陸誠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瓷杯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咄”。
他站了起來。
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在這昏黃的燈光下,纖塵不染,神色平淡得就像是個私塾裏的教書先生。
可就在他站直身軀的那一瞬間。
轟!
一股子難以形容的恐怖壓迫感,以他爲中心,向着四周瘋狂地輻射開來。
那不是殺氣。
那是……勢。
如高山崩塌,如深海倒灌。
離得近的幾個票友,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呼吸困難,本能地想要跪下膜拜。
“陸、陸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張嘯林的聲音有些發顫,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
陸誠沒有看他,而是抬起頭,看了一眼臺上滿身是血、卻依舊挺直了脊樑的徒弟陸鋒。
“我的徒弟,按規矩唱戲,按規矩比武。”
“你們撒石灰,壞了規矩。”
陸誠邁出一步。
這一步,跨度極大,卻落地無聲。
“若是技不如人,輸了也就輸了,那是學藝不精,死了也是活該。”
“但用了下三濫的手段,想毀我徒弟一雙招子……”
陸誠脣角一勾,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淬着刺骨的寒意,看得人遍體生寒。
“想走?”
“這筆賬,還沒算清楚呢。”
“算賬?你想怎麼算?”
張嘯林被這股氣勢逼得後退了一步,厲聲喝道,“我的人已經被廢了一條腿,這還不夠?”
“不夠。”
陸誠搖了搖頭,眼中的光芒逐漸變得淡漠,那是視蒼生如草芥的漠然。
“我的規矩很簡單。”
“你動我徒弟一隻眼,我要你拿命來償。”
“你動我慶雲班的面子,我就拆了你們奉天班的骨頭。”
話音未落。
陸誠的身影,消失了。
快!
快到了極致!
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鬼魅般,瞬間切入了奉天班子的人羣之中。
“攔住他!!”
張嘯林驚恐地大吼。
十幾個奉天班的龍虎武師,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狠角色,此刻也是被逼出了兇性,紛紛抽出腰間的短刀、鐵尺,嗷嗷叫着撲向陸誠。
“滾。”
陸誠的聲音,仿若驚雷炸響。
緊接着。
是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
“咔嚓!咔嚓!咔嚓!”
陸誠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擒拿,分筋,錯骨。
他的雙手如同鐵鉗,如同鷹爪。
抓住了,就是斷。
“啊,我的手!”
“腿,我的腿斷了!”
“魔鬼……他是魔鬼!!”
慘叫聲此起彼伏,淒厲得如同人間煉獄。
陸誠在人羣中閒庭信步。
他隨手一揮,便有一人手臂呈九十度詭異彎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來。
他隨意一腳,便有一人膝蓋粉碎,整個人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
十幾個精壯的漢子,沒有一個還能站着的。
全部斷手斷腳,躺在地上哀嚎,鮮血染紅了廣和樓的青磚地。
狠。
太狠了。
這哪裏是比武切磋?這分明是單方面的虐殺!
全場觀衆,包括二樓包廂裏的李副官,都看傻了眼。
他們見過狠人,沒見過這麼狠的。
這陸誠,平日裏看着溫文爾雅,動起手來,簡直比那一千個屠夫還要血腥,還要殘暴!
張嘯林此刻已經嚇得癱軟在地上,連拔槍的力氣都沒了。
他看着那個站在血泊中,白衣上卻連一滴血都沒沾染的男人,胯下瞬間溼了一片。
陸誠在此刻,一步步走向張嘯林。
就在這時。
“年輕人,得饒人處且饒人。”
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從奉天班子的那堆雜物箱後傳了出來。
陸誠腳步一頓,眉毛微微一挑。
只見那堆亂七八糟的戲服箱子後面,走出來一個老頭。
穿着一身灰撲撲的舊棉襖,手裏還拿着把用來掃地的破掃以此。
這老頭,太不起眼了。
剛纔那麼大的動靜,甚至沒人注意到那裏還蹲着個人。
他駝着背,滿臉褶子,看起來就像是戲班子裏最下等,最沒存在感的老雜役。
但此刻。
隨着他一步步走出來,原本那股子頹廢、衰敗的氣息,竟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如山,深不可測的氣度。
“老朽在關外,也聽過陸老闆的名號。”
老頭放下掃帚,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裏,精光四射。
“既然已經廢了這麼多人,氣也該消了。這幾個人不懂規矩,老朽代他們賠個不是。”
“此事,到此爲止,如何?”
這語氣,雖然是商量,但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或者說,是對自身實力有着絕對自信的人,纔能有的氣場。
陸誠看着這個老頭。
雙眼微眯,瞳孔深處金線流轉。
【火眼金睛】開啓!
在常人眼裏,這只是個普通老頭。
但在陸誠的視界裏。
這老頭的體內,氣血雖然已經開始衰敗,但那骨骼卻堅硬如鐵,尤其是那一雙手掌,大筋纏繞,繭子厚得驚人。
而在他的丹田處,更有一團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般,雖然微弱,卻極其凝練的“氣”。
暗勁!
這是一個練出了暗勁,但因爲年老體衰,氣血跌落到了明勁極致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