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森伸手拿起那塊酸洗後的粗胚,在燈光下翻了兩面。他的手指沿着紋路的走向慢慢摸過去,感受着深色層和亮色層之間的微小高差。
“這個程度,我們回去能做到。”他把粗胚放回工作臺上,看了一眼林遠,“再往上的效果——你那些流動的雲紋、銀鐵合金的金色光澤——涉及到你家的祖傳手藝,我們不問。”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傑森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對着那塊酸洗後的粗胚拍了幾張照片,又從不同角度錄了一段視頻。他把手機收回去的時候,朝林遠笑了笑。“回去對照覆盤。這幾張照片比什麼教程都有用。”
尼爾森把粗胚放回工作臺上,從腋下重新夾起刀盒,朝林遠伸出手。“你這條路走得對。以後有什麼需要的,隨時找我。”
林遠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適中。
傑森也過來握了手,然後彎腰拎起自己那個保溫箱,裏面還剩幾根菸薰香腸。“路上餓了還能墊一口。”
兩個人走出鍛造坊。尼爾森拉開車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工坊門口那面沒有招牌的磚牆:“你該掛個牌子了。”
“回頭做一個。”林遠說。
皮卡發動了,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停車場,拐上公路,消失在行道樹後面。
馬特從工坊裏走出來,手裏拿着那臺索尼FX30。他剛纔一直在拍——從尼爾森試刀開始,到林遠演示折鍛的全過程,他都錄了下來。
技術示範的部分他拍了特寫,把林遠撒硼砂、水鍛、落錘的動作收進了取景框。
“這段素材夠剪一期教學視頻了。”馬特把攝像機舉起來給林遠看回放,取景框裏,蒸汽從鐵砧上炸開的瞬間被慢放了四倍,每一幀都清晰,“你不是一直不想在免費視頻裏講關鍵技術嗎?收費教學視頻,想看的付錢,不想看
的別看。過濾掉白嫖的,留下的都是真心想學的。”
林遠看了一眼回放,沒有反對。“你先剪一版出來,我看了再說。”
馬特點了點頭,把攝像機收進器材箱。兩個人在鍛造坊門口站了一會兒,三月的南卡下午陽光已經開始往暖色調偏了,風從停車場對面的山核桃樹林裏吹過來,帶着松針和乾草混合的氣味。
“尼爾森說的掛牌子的事,”馬特忽然開口,“你覺得掛什麼好?”
“Linyuan Forge。白底黑字。”林遠轉身走回工坊,“別整花哨的。
馬特笑了一聲,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張悅的消息是週二下午發來的。
“有個大學學妹想找你做一把《權遊》的縫衣針。她看了你的視頻,很喜歡。你接不接?”
林遠當時正在給加州那把獵刀的刀柄做最後一遍拋光。他把砂帶機停了,摘下手套,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縫衣針——他對這把劍有印象。
《權力的遊戲》裏艾莉亞的佩劍,細長,簡潔,適合刺擊。
劇集熱播的時候他在龍泉,廠裏接過幾單權遊周邊的訂單,小李那裏應該有現成的建模。
“什麼要求?”他打字問。
張悅回覆得很快:“她說要還原造型,細長劍身,十字形劍首護手。工藝方面她想用你那種雲紋夾鋼,就是你在視頻裏做的那種流動花紋。預算她沒提,但說她可以加錢。”
林遠靠在材料架邊上想了想。縫衣針的劍身極細,刃長大概二十到二十五英寸,寬度不到一英寸。
雲紋夾鋼需要多層摺疊,折鍛過程中坯料會被反覆拉伸。
這麼窄的劍身,層間界面在拉伸時會擠壓過度,花紋還沒等酸洗就已經糊成一片了。
不是做不了,是做了效果很差,白費功夫。
他給張悅打了個電話。
“雲紋夾鋼不適合縫衣針這種細劍。花紋會糊。”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工作臺前,用手指在臺面上畫了一條細長的形狀,“太窄了,折鍛出來的層數再多也看不出效果。你跟她解釋一下,不是我不願意做,是工藝和刀型不匹配。”
“那用什麼工藝?”張悅問,“她挺看重花紋效果的。”
“扭轉大馬士革。”林遠說,“材料加熱之後扭轉,再鍛平,酸洗之後花紋是螺旋狀的,順着劍身走向旋轉。視覺效果有辨識度,而且適合細長結構。你給她發幾張扭轉紋的參考圖,看她接不接受。”
張悅沉默了兩秒。“好。我找幾張圖發她。你那邊有現成的樣品照片嗎?”
“沒有。但網上能找到。你搜·扭轉大馬士革’就行,效果都差不多。我跟她解釋工藝區別。”林遠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工作臺上,重新戴上手套繼續拋光。
加州獵刀的刀柄在沙漠鐵木的棕紅色背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澤。他用絨布把刀身最後擦了一遍,放在工作臺上,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搜了幾張扭轉大馬士革的成品圖,存進手機裏。
花紋確實是螺旋狀的,從劍根向劍尖旋轉延伸,不像雲紋那樣流動,但有一種規則的、機械般的秩序感。
半個小時後,張悅回了消息。
“她同意了。說扭轉紋也挺好看的,而且你說適合她就信你。另外她想問一下價格和工期。”
曾之算了一上。縫衣針的劍身細長,鍛造難度比特殊獵刀低,但材料成本是低。扭轉小馬士革的工序比折鍛開她——是需要反覆摺疊,方鋼扭轉之前再鍛平,冷處理和開她低碳鋼一樣。
裝具沒現成的建模,3D打印黃銅就行。總工時算上來,比尼爾森這把鮑伊獵刀多。
“兩萬人民幣。工期八到七週。”我發過去,然前又補了一條,“那是朋友價。他學妹,是掙你太少。
林遠回了一個“OK”的手勢。
第七天上午,曾把客戶的聯繫方式發給了馬特,說你還沒把馬特的微信推過去了,讓馬特直接和客戶溝通細節。
客戶加我的時候用的是一張《權遊》劇照做頭像,艾莉亞持劍站在雪地外。
驗證消息寫的是“縫衣針定製-林遠學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