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不正常吧。
江阮工作一上午,喫飯的空隙裏再次想起時,無奈地嘆口氣。
“好好喫着飯,怎麼就嘆起氣來,食堂今天的飯菜有這麼難喫嗎?”同桌的宋清語託腮,打趣地望向江阮。
宋清語是江阮同事,麻醉師,同一年進的康瑞,兩人年紀相仿,興趣相投,進醫院後迅速熟絡起來,成爲好朋友。
江阮回過神,笑着搖頭:“想到了些別的事。”
“還是撞車的那件事嗎,那男的後面還糾纏不清嗎?”
“不是,那件事已經解決了。”
宋清語感嘆:“也對,有陳律師在,什麼事情解決不了?小阮,我真羨慕你有一個完美老公,什麼事都不用操心,他都能一一幫你解決。”
在她以及其他外人看來,江阮的婚姻非常完美。
陳澤序父母離異再婚,跟生母來往少,繼母有自己的兒子,更是不會插手繼子的婚姻。
沒有糟心的婆媳矛盾這點已經贏過很多人。
老公長得帥,尊重另一半,無不良嗜好,又會賺錢,捨得給老婆花,婚前就給房給錢的,宋清語身邊沒見幾個,見得多的是爲房子寫誰的名字鬧崩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江阮也不差,家庭條件好長相好,工作能力也強,兩個人完全匹配,旁人也羨慕不來。
江阮唔了一聲:“我還羨慕你呢,你跟老楊的感情那麼好。”
宋清語老公楊銘是程序員,並不是大衆刻板印象的碼農,頭髮茂密也不穿格子衫,爲人風趣幽默,外粗內細,兩個人是大學同學,大學戀愛到結婚,在一起七年,感情好到跟連體嬰似的。
宋清語做一個倒胃口的動作:“我今天跟他還有血海深仇沒報,他早上竟然拿屁崩我,把我捂在被子裏,我臭到簡直要暈厥。”
江阮低笑一聲,夾起一塊青菜:“所以你今天狂喫豆子?”
宋清語筷子正捻起一顆燉黃豆,聞言笑了下:“沒錯,我在積攢能量。”
江阮想象小夫妻在牀上拿枕頭互砸,將對方塞進被子裏嬉笑怒罵,這樣的場景絕不會出現在他們身上。
宋清語又說:“夫妻之間還是有點界限好,否則就像我跟老楊這樣,對着對方打嗝放屁,沒有一點浪漫可言!我還是很羨慕你們!”
江阮抓抓頭髮:“我跟他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好。”
“哪裏不好?”
江阮說不出來,太私密了。
“婚姻就是這樣吧,沒有完美的人,也不會有完美的婚姻,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
宋清語也認可這一點:“這倒是。”
江阮這樣說也是這樣勸自己,那不過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缺憾,兩年都這樣過來了,實在沒必要小題大做。
午休結束,兩個人各自回崗位上班。
梁怡黑着臉推門進來,像是受了不小委屈。
江阮問:“怎麼了?”
梁怡走過來,手捏着文件一角,彆彆扭扭道:“尤醫生怎麼這樣啊,都是一個醫院的,哪有這麼搶人的。”
“尤傑醫生?”
梁怡說:“咱們醫院還有哪位醫生像他那個樣子,那位小姐姐是指明要江醫生你的,尤醫生看着小姐姐穿衣打扮就是有錢人的樣子,一個勁地往自己身上拉。”
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
尤傑是康瑞老人了,比江阮還要早兩年,爲人油腔滑調,跟醫院高層的關係不錯,喜歡服務有錢客人,積累他口中的優質客源,每個月下來,他提成最高,還有些揹着醫院喫回扣的違規操作,他會搞關係有上頭護着,其他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江阮不喜歡尤傑,尤傑對着江阮也會陰陽怪氣說酸話,兩人關係並不對付。
“也不是第一次,算了。”
尤傑雖然會看人下菜碟,但專業能力不差,江阮對搶人這種事看得很淡,只要寵物得到該有的治療,她不會計較。
梁怡嘟囔:“真不要臉。”
沒一會兒,有人敲開辦公室的門,對方白大褂下是花襯衫,他沒進來,靠着門抱着手臂臉上帶着笑意:“江醫生,我幫你把你的客人送來了。”
梁怡看見他就沒好臉,不大高興地抿抿脣。
江阮抬頭,手裏捏着筆緩慢地轉動。
“江醫生。”沒看見人,女人清麗的聲音已經響起,下一刻對方提着貓包露面,高挑的個子,長卷發,一雙眼睛尤其明亮,她手搭在胸前笑問:“江醫生還認識我嗎?”
“曉蓓姐。”江阮認出對方。
陸曉蓓是陳澤序律所其中一位合夥人高陽妻子,兩人只在江阮跟陳澤序外出喫飯時偶然遇見過,她性格開朗善談,因此印象深刻。
“難爲你還記得我。”陸曉蓓越過尤傑走進來。
尤傑插話說:“我聊過才知道你們認識,還是我們江醫生人脈廣名氣大。小梁也真是,我跟人聊幾句的工夫就不見了人,性子毛毛躁躁的,哪裏做的好事。”
梁怡心想明明是他支走的自己,這會兒倒打一耙,成了她的問題,礙於自己是個小實習生不敢還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江阮說:“小梁性格一向仔細認真,可能剛纔聽錯了話,會錯了意,以爲尤醫生要親自接診呢。”
尤傑意味深長道:“我哪敢搶江醫生的活,您大人大量,別跟我這種小醫生計較。”
走之前又扭頭對梁怡說:“聽到沒,多跟你們江醫生好好學學,做人做事,讓人挑不出錯來,夠你學的。”
梁怡對着他的背影小聲哼哼,討厭鬼。
再看江阮又覺得心裏很受用,她在同一批實習生裏運氣最好,遇到江醫生,肯手把手教小實習生,平時要出什麼錯,又會站出來護短。
醫院裏別的實習生都被其他醫生使喚連軸轉,只有她不受這種罪,都知道江醫生脾氣,不會動她的人。
陸曉蓓帶來的是隻黑白捲毛德文,小腦袋大耳朵,從品相看出價格不菲,她說:“我本來想跟你打聲招呼再來的,但想跟你發消息的時候才知道我沒你的聯繫方式,這次說什麼也要加上。”
江阮應答說好,目光落在懨懨的沒精神的德文身上:“它怎麼了?”
陸曉蓓坐下來,手撫摸着德文的腦袋,“布丁最近食慾不振,這幾天都是扒拉幾粒就不喫了,也不喝水,趴在窩裏一動不動。”
“我先看看。”江阮戴上手套,檢查了布丁的口腔以及腹部,德文耷拉着眼睛,一聲不吭,她給溫度計套上一次性保護套,測了體溫。
“40°,有一點發燒,出現嘔吐的情況嗎?”
“沒有,就是沒精打采的。”
江阮道:“先輸液吧,它現在有點脫水。等情況穩定一點,再做檢查查找病因。”
“好,我都聽你的。”陸曉蓓點頭,“不嚴重吧?”
“暫時不好說,得等檢查,從現在的症狀看不嚴重,你別擔心。”江阮開了單子。
“那就好。”
“它可真好看。”
梁怡抱起布丁:“江醫生,我先帶它去輸液了。”
“嗯,去吧。”
陸曉蓓手搭着桌往前靠了些:“還是有熟人才放心,我那天還跟老高說,你這職業好,我們家那三小隻就有人管了。”
江阮只得笑笑。
陸曉蓓是自來熟的性格,找話題信手拈來,問她一般在什麼地方逛街買衣服,用的什麼護膚品皮膚這麼好,又加了她聯繫方式,說有時間一起逛逛街做個臉:“我就覺得我跟你投緣,我比你大幾歲,你要是不嫌棄拿我當姐姐。”
兩人在聊天間加了聯繫方式。
陸曉蓓望着她,話音一轉:“這週週末慶功宴你會來吧,陳律這次替律所拿到這麼大一單子,可是搖身一變,成爲最年輕的律所合夥人,多少人豔羨不來,你這做人老婆的,軍功章也有一半,再不來真說不過去了。”
江阮倒是一愣,陳澤序成了律所合夥人的事她毫不知情,更不用提慶功宴。
短時間裏她爲他想出數個諸如忘記之類的藉口,最後都無一例外指向最消極那個,他認爲沒這個必要。
江阮想,或許在陳澤序眼裏,從來沒有什麼你們跟我們,她跟他涇渭分明,只是因爲結婚證上的配偶欄的名字纔有一點交叉。
那隻是法律意義上的,也僅此而已。
從外人的口中聽到自己丈夫晉升的消息,這種感覺還真是糟糕。
陸曉蓓沒看出江阮臉上的不自然,開玩笑地說:“陳律也是真不夠意思,律所前後那麼多次聚會,把你藏着掖着不讓見,怎麼,怕我們喫了你?”
她勉爲其難地笑了下:“跟他沒關係,是我平時工作比較忙。”
“那這次呢,你們可是這次慶功宴的主角呢。”
陸曉蓓熱切地望着她:“會來吧,我們都去呢,肯定很好玩的。”
江阮避開她過於熱情的視線:“還要看工作安排。”
“週末呢。”
“我週末偶爾會值班。”
輸完液,布丁檢查出了結果,病因是呼吸道感染,不算嚴重,她給開了藥,叮囑陸曉蓓如果布丁的情況沒有改善,一定要第一時間帶來醫院。
陸曉蓓點頭:“有什麼事我給你發消息,只是你別嫌我煩。”
“怎麼會呢。”
出於禮貌,江阮送陸曉蓓出醫院,司機已經開車到路邊,上車前陸曉蓓再三提醒江阮一定要參加慶功宴。
江阮揮手告別後,雙手插進工作服的口袋裏往回走。
梁怡跟上來說:“陳律師成爲合夥人啦,好厲害啊,你們是不是要喫燭光晚餐慶祝啦,我猜陳律師一定準備驚喜大禮。”
她在江阮跟陸曉蓓聊天時聽了一耳朵,合夥人誒,當老闆了,陳律師比她想象中還要厲害一點。
“你啊。”江阮胸口發悶,語氣更無奈,“少看點言情小說吧。”
現實裏只有一地雞毛。
江阮工作到晚間纔回去,她在外用過晚餐,提前跟蔣姨打過招呼,不用再做她那份。
眼下開春,氣溫高升,晚間也有股熱氣揮之不去,她脫了外套搭在手上,在電梯裏看着數字攀升。
不知怎麼,江阮感覺有點累。
客廳開着燈,卻沒人在,冷白光照亮角落,地板乾淨鋥亮,沙發茶幾上沒有半點雜物,乾淨到缺乏生活的痕跡,像是用來展示的樣板間。
像她跟陳澤序的婚姻。
看着總是好的,是精心營造出來的結果,沒有多少真情實感。
江阮放包換鞋,陳澤序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握着水杯,他穿着鉛灰色格子居家服,眼睛比髮色更漆黑,他看見她,半秒後展開脣,給了她一個和煦笑容。
不知道爲什麼,那笑容總感覺像是秋日風,吹在人身上反而讓人感覺潮溼發冷。
“回來了?”
“嗯。”
陳澤序問:“今天工作很累嗎?”
江阮搖頭說跟平時一樣:“因爲跟同事喫了個飯,所以回來得比較晚,我跟蔣姨說過。”
陳澤序點頭,走向廚房去倒水。
“你……”江阮欲言又止,想問合夥人的事,話到嘴邊又戛然而止,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懊惱與窘迫。
說與不說,好像並不重要。
陳澤序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體貼,像他平時那樣。
江阮卻因爲這句話徹底沒了說下去的心思,她搖搖頭:“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時間不早,你早點休息。”
她轉身進了房間,關上臥室門。
陳澤序保持着看向她的方向,他垂着眼睫,眼瞼處落下極淡的陰翳,良久後他轉過身,將杯子放在飲水機出水的位置,點亮出水鍵。
水流聲在空曠空間裏迴響,他注視着細小水流,回想江阮臉上細微表情,
她不開心。
這並不是陳澤序想看見的。
他端着水杯進書房,桌上的筆記本開着,屏幕裏提示他收到一封新郵件,他隨手點開,是數張照片,不同的場景,不同的表情跟精神狀態,他像是剝開玻璃紙包裹的水果硬糖,每一顆都帶着獨特的味道。
陳澤序握着鼠標緩慢下移滑動,他瀏覽的速度很慢,更願意細緻品味。
片刻後,陳澤序的注意力落在其中一張中,照片裏,多了一張熟悉面孔,他放大照片,那張臉也越發清楚。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那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