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腳步聲踱到面前。
誰有心情偷看活閻王?南泱抱膝低頭看地。
淮陽侯的情緒捉摸不定,剛剛還顯露出愉悅,轉眼聲線又開始發涼。
只見一雙黑皮厚底長靴停在面前,長靴主人居高臨下問:“還有什麼想說的?”
南泱什麼也不想說。
匆忙奔走十幾天,路上喫不少辛苦,最後還是被堵在距離京畿不遠的半道上。
如果路上不休息,日夜兼程趕路,小車會不會已安然入了京城?
但回京的日子又好到哪裏去?
日復一日關在衛家內宅,抬頭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眼前晃來晃去那幾張面孔,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活着沒多大意思,死也就無甚可怕的。
想到這裏人頓時又平和了……
南泱心平氣和地商量, “阿姆不識字的。饒過阿姆罷。”
不遠處的阿姆激動起來,竟然和持刀將士推搡,意圖衝上來護她。幾個將士把人挾走,砰一聲悶響,又不知扔去哪了。
“就這句?不給你自己求饒?”
求饒有用麼?南泱心想,你看起來就像越求饒殺得越興奮的那種閻王……
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把平安鎮水邊的事捅出來。
人抱膝蹲着,慢吞吞地問:“蕭侯,你爲什麼要在平安鎮尋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
蕭承宴悠然踱開兩步。
“當然爲了喫少女肉。畢竟,本侯‘慘酷極惡’,‘古之禽獸’見了本侯都要拜下風。”
南泱:“……”
還是別說了,直接等死吧。
她把下巴搭在膝蓋上,不吭聲了。
但面前的活閻王不知在沉吟什麼,一圈圈繞着她走。身前土地很快出現幾圈腳印。
腳步再度停在面前時,話鋒一轉,重新現出愉悅尾音:
“衛二孃子今晚不吵不鬧,表現乖巧。比起伶俐人,本侯還是更喜歡乖巧的。”
“這樣罷,給你個活路。”
噹啷,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扔在南泱面前。
陰影從上方壓迫下來,視野裏猝不及防出現男人俯下的精壯身軀,窄而有力的腰。腰間懸掛的長刀在她面前搖晃。
南泱想也不想地一閉眼。
活着夠不容易了,她可不想看閻王的臉!
下巴又被捏住抬起,對方藉着燈光,近距離觀察她的表情。
看完撇開,長靴走開兩步,壓迫俯視的感覺消散了。
“裝乖救不了你。想保自己的命,拿起匕首。”
腳步繞半圈,這回在背後停步,對方吐出今晚最後一句:
“天明之前,只要楊縣令死——你們主僕就能活。”
——
頭頂一輪彎月緩慢移動。
二更天了。
將士們三三兩兩走遠,休息的休息,守衛的守衛。
南泱抓着匕首,無言地坐在地上。
阿姆表情複雜坐在身邊。
楊縣令面色凝重坐在對面。
“今晚是個死局。” 楊縣令開口道。
“衛二孃子,你真的殺了我,淮陽侯也不見得會守諾放你們離開。如果你不動手,正好給他動手的藉口。明早天明,只怕我們一個都活不成。”
“不如……”目光落在鋒利匕首上。
楊縣令下定決心,“等四更天。凌晨睡意最濃時,我衝上去與他們廝殺。衛家乳母持匕首斷後。衛二孃子,你趕緊離開。能跑多遠是多遠,趁夜色躲藏起來。我們當中或許能活一個。”
阿姆即刻贊同,自告奮勇掩護二孃子逃走。
只有南泱搖頭。
“跑不掉的。”她實誠道:“趕車十幾天的路程都能被他們追上來。他們追蹤的本領很強,我和阿姆兩個人四隻腳能跑多遠?”
南泱把匕首遞給阿姆,“不如我斷後,阿姆,你跑吧。我們當中最可能活下去的就是你了。”
阿姆死活不肯接匕首,泣不成聲。
楊縣令警惕地環顧周圍將士,以極低的氣聲道:“彆氣餒。有辦法逃。你們只管往後跑——陸太守領兵跟來了。”
阿姆的低泣聲頓時停住。
又驚又喜,感覺絕處逢生,“當真?!山陽郡的陸太守?當真一路跟來了?”
楊縣令肅然道:“絕無虛假。山陽郡亦有輕騎兵力,兩邊間隔應該不超過一日路程。你們只要活着遇到陸太守,就能得救。”
在阿姆不住的問詢和楊縣令的低聲保證裏,頭頂月色挪動,兩刻鐘過去。
二更兩刻,距離凌晨又近兩刻鐘……
南泱安詳地躺下了。
握着匕首,呼吸均勻,蜷着側睡下去,不知何時陷入了夢鄉。
楊縣令:“……”
這種局面也能睡得着?不正在商量生死攸關的大事嗎?!
阿姆憐愛地解下外裳,蓋在南泱身上,“讓她睡吧。累壞了。”
楊縣令瞳孔劇顫。
……不叫醒??
另一邊。
明文煥亦步亦趨跟隨主上。
今夜的事影響不小。他覺得,拎着腦袋也得勸一勸。
明文煥委婉地勸告:“蕭侯,楊縣令雖說只有七品官職,畢竟是一縣之令長。把人從平安鎮擄來還能解釋,如果他死於今夜,殺害官員的罪名不輕,必定引來朝廷追查。天子病危的關鍵時刻,政局不穩……蕭侯慎重啊。”
蕭承宴回應得極爲散漫隨意。
“如果楊縣令死於今夜,死因是衛家女持匕首殺人。人證物證俱在,衛二孃既然殺了人,叫她償命便是。”
明文煥大驚,全死局?!
“不一定。”
“不過被本侯盯上,衛二孃運氣確實不好。”
琉璃燈已熄滅。蕭承宴牽馬在曠野閒走,月色清亮如水,映出脣邊細微的弧度。
“面相瞧着倒是乖巧。如果都是裝出來的,那她確實是個頂尖的伶俐人。賭上她自己的性命,看她真乖巧,還是裝乖巧。”
明文煥追上急問,“如果衛二孃子寧可自己死也不肯動手殺人……蕭侯打算如何處置衛家主僕和楊縣令?”
如何處置?害人都不會的小女郎哪還需要特意處置?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蕭承宴不回頭地吩咐: “去兩個人,把大車查修一下。”
明文煥高高懸起的心頓時安穩落回肚皮。
蕭侯麾下都習慣了快馬,除非受傷,沒一個肯坐車的。
連夜查修大車,顯然是預備着明天給衛二孃主僕和楊縣令這些不騎馬的人用了。
原來蕭侯今晚佈置的所謂全死局,只是試探人心。
如果衛二孃子堅決不肯動手殺人,反倒打開了生門……
明文煥臉上露出放鬆釋然的笑意。
他見好就收,準備告辭:“夜深了,蕭侯早點休息。臣屬也——”
“慢着。”蕭承宴走在前方,閒聊般提起:
“明先生最近勸諫的次數不少。上次勸我不燒山,這次又勸我不殺朝廷命官。公心多一些,還是私心多一些?”
明文煥一愣,送命題?
蕭承宴悠然牽馬慢走,夜風裏拋出第二個問題。
“明先生慌張了。分明畏懼本侯,卻又冒着風險出言勸諫。勸諫的意圖,爲了挽救本候聲譽?爲了地方百姓福祉?可憐小女子性命?還是爲了明先生自己的將來打算?”
明文煥:“……”好好好,第二個送命題又來了。
能長久跟隨蕭承宴的輔臣,當然都有兩把刷子。
明文煥嘴角抽搐幾下,直言不諱。
“蕭侯當初強留下臣屬的時候,說好只做個隨軍郎中,只負責治傷病的呢?”
“後來怎麼一攤攤的破事都往臣屬身上堆?臣屬怎麼就成了蕭侯的謀臣了?臣屬壓根不想做謀臣啊!”
蕭承宴停步大笑起來。
回身拱手,“委屈明先生了,回去歇着吧。”噙着笑繼續牽馬散步。
明文煥一橫心,從身後高喊:“蕭侯聽我一言,衛家二孃和楊縣令並無犯下死罪,放了吧!搜尋恩人小娘子,也勿再對外說‘喫少女肉’這般的戲言了!”
蕭承宴一哂,往身後擺擺手。
“隨口說句笑話,不耽誤尋人。”
——
天色亮了。
南泱一覺睡醒起身,初秋天氣早晚涼爽,只覺得神清氣足,倦怠一掃而空。
阿姆坐在身側,擔憂又寬慰地望着她。
楊縣令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瞪着她。
南泱欣慰地把外衫還給阿姆。
太好了。一覺睡起來大家都還活着,可喜可賀。
手剛剛動了動,啪嗒,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滑落地上。
匕首落地的清脆聲響,彷彿某個信號,又彷彿敲響了兩軍對戰的鼓點。幾個健壯親兵提刀殺氣騰騰走近。
阿姆和楊縣令的脖子上又多出兩把冰涼鋼刀。
“天色已亮。衛二孃子,你想好了?”
爲首的將士冷冷提醒:“楊縣令不死,你們衛家主僕就要下地府了。”
南泱:“……”一覺睡醒,這事怎麼還沒過去呢。
楊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