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風,從檐角、牆壁、木柵間隙,每一個地方溜進來,跳進春季盎然的庭院,吹動着雪地角落新鑽出來的嫩芽,也吹動攀爬在半舊牆壁上的迎春花,嫩黃的迎春花在這冬末春初的傍晚隨風而動。
橘紅和一點黛藍相融的晚霞鋪天蓋地,投落下來斑駁又瑰麗的彩色光影,將嫩黃的迎春花也映成五彩繽紛的妖冶。
輕柔的腳步聲,伴着淡淡的幽香。那是獨屬於雲洄身上的柔香。
她穿過爬滿迎春花的月門,於是那些斑駁五彩的晚霞光影便落在了她杏色的長裙上,隨着她婀娜而行,九霄銀河落在她的裙襬上。
“阿姐。”月溯的腳步很輕,悄悄地跟上去,一點聲息也無。
雲洄駐足,回過頭來。謫仙似夢的眉眼在望向他時慢慢展顏,嫣然而笑。
“月溯。”她溫柔地輕喚他。聲音彷彿裹着一層雲那樣綿遠,又好像淋過晨露,溼漉帶着潮。
月溯很喜歡雲洄喊他的名字。在認識雲洄之前,月溯沒有名字,在折刃樓人人只有代號。
月溯、月溯,這是雲洄給他起的名字,雖然有着她弟弟的影子,可因爲是她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讓這個名字成爲這世上第二動聽的名字。
也正是因爲這是雲洄給他起的名字,這世間只有雲洄配喊這個名字。每次別人喊這個名字,都讓月溯很不爽,乾乾淨淨的兩個字都要被玷污弄髒。
月溯一步一步朝雲洄走去,站在她面前。六年相伴,他逐漸長高,不再像初遇時那樣仰望着這個仙子一樣的漂亮姐姐。他現在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她面前,要低着頭看她。
他就這樣靜靜看了雲洄很久。
沒有別的顧慮,沒有別的打擾。時間被暫停。他可以這樣靜靜凝視着阿姐,天長地久。
溫柔的風一下又一下地輕吹,將雲洄垂在肩前的髮絲一下又一下地吹起,時不時撫着她的下巴。
月溯盯着她的髮絲,那細軟的髮絲彷彿一下又一下掃過他的心口,酥酥麻麻。
“月溯,有什麼事情嗎?”雲洄柔聲問。
月溯下意識地點頭,卻不說話。
“什麼事情呀?”雲洄再次輕聲問。
月溯突然緊張地開不了口。開不了口,那就什麼都不說。他再往前走一步,幾乎與雲洄貼近。柔風將雲洄吹起的衣襬拂在他身上,像盛大的擁抱。
月溯俯下身去,兩具相貼的身體貼在一起時,他的脣貼上雲洄的臉頰。
突然一道“滴答”聲,在月溯腦海敲響。
夢已成真。
“月溯?月溯?月溯你睡了嗎?”
月溯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淋淋。他轉過頭,盯着房門上映出的纖柔身影。
恍惚間,他分不清此刻是夢還是真。
“月溯?”雲洄擔心他已經睡下了,喚他的聲音很輕。
屋內漆黑一片,太久沒回應。雲洄以爲月溯已經睡下了,悄聲轉身,一手提裙,一手提着手裏的食盒,踏下檐下石階欲要離去。
身後的房中突然響起巨大悶響。
雲洄嚇了一跳,她反應了一下才明白應該是人摔倒的聲音?
月溯從地上爬起來,快步奔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外面的涼風一下子灌進來,讓他清醒了不少。
夜涼如水,溫柔的月光縈在雲洄身上。她半側着身,回眸望來。她驚訝的神情在看見月溯時,眉眼一彎溫柔地笑起來,眼眸比月光還溫柔。
“阿姐。”月溯聲線乾澀。
雲洄轉身折回來,一邊走一邊說:“你陪了祖母大半日,聽說沒去廚房取膳食。給你帶了些喫的來。”
說着,她已經走進了房中,朝屋裏的方桌走去。
月溯跟進去。
屋內漆黑一片,雲洄淺色的身影倒成了一線模糊的光影。月溯悄聲走到雲洄身後,離得那樣近。他望着一片黑暗中,身前雲洄彎下去的細腰輪廓,下意識地抬起手來。
再往前一點點,他就能將手搭在雲洄的腰上。可是他看着自己懸在半空的手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雲洄一邊將喫的從食盒裏取出來擺放,一邊說:“你一向睡得很晚。剛剛來的時候瞧着屋子裏漆黑一片,想你不該那麼早睡,還以爲你不在呢。”
她轉過身去,卻不知道月溯就在她身後,毫不防備地撞到月溯胸膛。她向後跌去,手下意識地撐扶桌面。
桌上幾個碗盤磕碰,發出細脆的聲響。
“阿姐!”月溯伸手扶住雲洄的腰。
柔軟與溫暖從月溯的掌心滲進他的身體,悄悄溫暖着他冰涼的四肢百骸。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手背到身後,說:“太黑了。”
“那你還不快去點燈。”一片黑暗裏,雲洄的聲音帶着溫柔的笑。
月溯立刻轉身去點燈。
一聲擦響,一簇亮光掉進黑暗裏。那一簇亮光逐漸放大、暈開,直到照亮黑暗的屋內。
月溯低着頭,一連點了幾盞燈,將屋內的暗黑與陰私全部趕走。
“所以你剛剛在屋子裏是睡着了嗎?”雲洄問。
月溯輕嗯了一聲,若無其事地說:“有些困,小眯了一會兒。”
“那是陪祖母累着了。”雲洄朝月溯走去,停在他面前,含笑問:“那姐姐剛剛聽到的聲音是你摔下牀了嗎?怎麼回事?做噩夢了嗎?”
月溯的手一抖,手中蠟燭滴下一滴蠟油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低着頭,心虛地不敢去看雲洄,胡亂說:“我不做夢。”
雲洄收起玩笑的心思。剛剛屋子裏黑,如今燃了燈又離得近了,雲洄瞧出月溯臉色有些不正常。
她伸手,用指背貼了貼月溯的額頭。
月溯的身體突然一僵。
“還好,沒燒。”雲洄把手放下來。她隱隱覺察出月溯身體發僵,皺起眉來,疑惑地問:“月溯,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呢?哪裏不舒服嗎?不舒服要說的。”
月溯抬起眼睛來,今晚第一次直視雲洄的眼睛。他雙眸澄澈乾淨,盈着人畜無害的單純笑意。
在過去的幾年,他從雲洄的述說裏拼湊出雲朔的模樣,然後努力去學習去模仿。如今真的見到了雲朔,可以笑得更像他了。
他笑得那麼乖順,然後朝雲洄晃了晃手,說:“滴上蠟油了。”
雲洄笑起來,催他快些弄掉蠟油,再來喫飯。
月溯聽話地點頭,洗了手,在雲洄面前坐下,接過雲洄遞來的筷子,悶頭喫起來。
雲洄來前已經和父兄他們一起喫過了,此刻也不喫,坐在月溯對面,看着他喫飯。她剛遇見月溯的時候,他不肯喫肉食,只吞青菜。十來歲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哪能喫素呢?她想着法子去學做飯,努力學了幾道拿手的葷菜,才哄得月溯肯喫。
如今幾年過去,月溯喫東西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挑剔,不會再不願意喫紅色的食物了。
“好喫嗎?”雲洄問。
月溯往嘴裏塞了口米飯,聞言點頭。實則他也不知道好不好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喫了什麼東西。
雲洄本已經喫過,可瞧着月溯喫東西。她無事可做,隨意拿了塊紅豆酥來喫。
月溯抬頭,剛好看見紅豆酥的碎屑粘在雲洄柔軟柔紅的脣上。她伸出手,瑩白的指腹貼着她自己的脣,將那點紅豆酥的碎屑推進口中。隨着她的動作,她指腹壓過的脣瓣,被壓出一閃而過的鮮紅,再慢慢恢復尋常的柔紅。
那小小的一塊紅豆酥碎屑,吻過她的脣和指,又被送進她的脣齒間,消散融化於她溼潤香甜的口津之中。
月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不想把阿姐喫進肚子裏了。他想被阿姐喫進腹中,他強烈地渴望鑽進阿姐的身體裏去。
如果他要死,沒有比阿姐的身體更美味香甜的冢。
“不喫了嗎?”雲洄問。
月溯點頭。他看着雲洄起身收拾碗筷,趕忙起身,在雲洄碰這些髒東西之前,他去收拾。
“月溯,你確定沒有不舒服嗎?”雲洄問。
“有些困。”月溯搪塞,“阿姐,我想睡了。”
雲洄訝然。這還是頭一次被月溯委婉地趕走。她本來還想和月溯出去走一走,她有些事情想和他聊一聊。想來他確實不大舒服,就是不知道是身體還是心裏了。
“好。”雲洄微笑起來,“那你好好休息。”
月溯送走雲洄。他立在門口,盯着雲洄緩步離去的背影。
若雲洄回頭,會發現月色下的月溯沒了往日乖順溫和的神情。他盯着她的目光毒蛇一般陰寒。
雲洄的身影直到不見,月溯轉身進屋,第一件事就是熄了屋內所有的燈。
他自小習慣了生活在全黑的地方,不點燈不僅不能讓他視線受阻,還能讓他覺得更親切。
他取出暗格裏的紫色藥瓶,又倒了些織夢散在杯中。
藥粉融化,沙沙作響。
月溯仰頭,一飲而盡。
他回到那一晚,那個留下遺憾的夜晚。
屋內摻藥的薰香瀰漫,遮不住阿姐身上的淡香。
緞面的被子質地絲滑,如玉的肌膚更柔滑。風從窗縫吹進來,讓已經有一角垂落的被子徹底滑落。
黛藍色的被子落地,月溯眼前如那一日一般白花花一片。
他停在雲洄後腰的手沒有收回來。他也沒有如那一日那般去拾滑落的被子。
“月溯,你做什麼?”雲洄從昏睡中驚醒。
她拉過放在一旁的裙子胡亂遮擋無一物的下半身,喫力地坐起來,皺眉瞪他。
月溯從她因驚怒而微張的脣縫望進去。
他俯身吻上她的脣齒,與此同時,伸手遮住她斥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