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時,已至夜深。沒有繁星與月亮的夜晚,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僻靜的小巷裏,某一戶人家檐角懸着的燈籠晃晃悠悠,照出男人恐懼的臉。
男人已經被逼至絕境,看着追來的人,他扶着牆勉強支撐着身體,身上多處傷口仍在汩汩往外冒血。他太清楚這些人的招式,知曉他們都是折刃樓那羣不要命的怪物。
又是一道魚線鉤朝他網去,男人的一根手指瞬間落地。他悶哼一聲,佝僂的身軀忍不住晃動。他低頭看着雪地裏的斷指。這已經是他被切斷的第七根手指。
青竹有些於心不忍,開口:“勸你不要冥頑不靈,你該知道折刃樓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可青竹身邊的幾個沒有感情的怪物,顯然不知何爲不忍。眼看着男人垂死掙扎還想逃,幾個人幾乎同時出手。幾條鋒利的魚線鉤追他而去。
男人跑得踉踉蹌蹌,後背追來的寒意讓他感知到了瀕死。就在他絕望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紅光。那幾道帶着森森寒意的魚線突然消失不見。
男人摔倒在雪地裏,回頭望去。
月溯一身雪衣立在昏暗的小巷遠處。他手裏提了一盞燈籠,正低着頭,仔細去解纏繞在燈籠上的魚線。燈籠搖搖晃晃,光影也跟着抖顫。將他的那一身雪衣時不時映出一道詭異的紅影。光影間或照到他的臉上,浮現瑰逸冷絕之色。
顯然,剛剛是他用手裏的這盞燈籠攔下來朝男人射去的幾道魚線鉤。
月溯將細密纏繞的魚線解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燈籠。他剛剛很當心,沒有讓魚線割破燈籠上半舊的綢布。見燈籠還是完好無損,將燈籠重新掛回這戶人家的檐角。他仰着臉,看着夜色裏隨風微晃的燈籠,滿意地笑了。
阿姐教他不能弄壞別人的東西,還教他借用別人的東西一定要完好歸還。
他有好好記着。
月溯將視線從檐角的燈籠移開,看向瑟縮發抖的男人時,臉上乖順的笑容已不見。他一步步朝男人走過去,最後在男人身前席地而坐。他身上的雪衣鋪展的雪地上,整個人彷彿融於周圍的雪。周圍星星點點的紅,是男人身上流出的鮮血。
“月、月殺……”男人眼底的恐懼在瘋狂蹦跳。
“噓……”月溯豎起修長瑩白的食指豎在了脣前。
男人果真閉了嘴,睜大了眼睛盯着月溯,本能地喉結翻滾,用力吞嚥了一下,嚥下滿口血腥。
“我現在有了新名字,叫月溯。阿姐給我取的。好聽嗎?”月溯略歪着頭,將自己那張瑰豔的臉湊到男人眼前,盯着男人細瞧,也讓男人近距離地看着他。
“好久不見,”月溯笑起來,脣紅齒白純稚無害,“我的好爹爹。”
男人整個人劇烈地抖起來。他想撐着爬起來逃離這裏,斷了手指的手血肉模糊,觸到雪地傳來尖銳的疼痛,更無力支撐他爬起身。
“哦對了,你喜歡自稱老子。那我不叫你好爹,叫你好老子?”月溯無視男人的恐懼和痛苦,用輕快的語氣與他敘舊。“爲了不讓我尋到你,居然躲進宮裏當太監。好老子好聰明。”
“我、我不是你爹!”男人想推開月溯,月溯紋絲不動,他卻朝後跌去。他抱着斷指的手一陣陣哼聲呼痛。
月溯垂眼,瞥着自己雪衣上被他碰上的血跡。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
“刀。”月溯的聲線也冷了下來,帶着沒有感情的死氣。
男人看着放到月溯手裏的匕首,急聲:“你、你不是想知道——”
“我現在不想知道了。”月溯喜怒無常,縱使他尋找當年的答案多年。
“因爲,你弄髒了我的衣服。”
月溯笑起來,笑聲低低的。明明是少年氣的聲線,聽上去卻透着森森死氣。
他笑聲嘎然而止,小巷忽然安靜下來。立在小巷盡頭的幾道黑影隱約能聽見些皮肉撕裂的聲音,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除了青竹,別人也並不好奇。
青竹與他們不一樣,畢竟他不是自小生活在折刃樓,而是因爲月溯,半路硬着頭皮闖進這一羣沒有感情的怪物堆裏。
“青竹。”月溯忽然開口,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
月溯側轉過身來。
天上的層層厚雲散開,露出月亮。月光傾灑,灑在月溯濺血的臉頰上。他的眼睛漆亮,月光也遜色。
“看,像不像阿姐養的那株玉蘭?”他問。
青竹往前邁出兩步,雙足又生生僵住。
那個男人已經死了,卻保持着端坐的姿勢。月溯剛剛手裏的那支匕首插在男人的頭骨。而他整個頭皮如剝橘子般一片片撕扯下來。
青竹頭皮發麻。彷彿自己的頭皮也被這樣活生生剝了下來。
見青竹沒反應,月溯好心提醒:“去年養在西窗的那盆望春玉蘭,你不記得了嗎?”
青竹僵硬地扯起嘴角,艱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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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又發病了,不停地嚎着要見月溯。偏月溯不在,雲洄好聲哄着,說讓她好好睡一覺,等她醒過來,就能見到雲朔了。
好不容易將人哄睡着,雲洄和雲寶瓔一併悄聲往外走。
“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呀。”雲寶瓔愁眉苦臉,“阿姐,你說的那個駱神醫真的能治好祖母嗎?”
雲洄也說不準,可總要試一試。
此刻她心裏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總讓月溯扮演雲朔不是長久之計。
這兩日,陸續有幾個雲家的舊僕找上門,聽祖母喊月溯“小朔”,竟也錯把月溯認成了雲朔。
她不想讓月溯一直做雲朔的影子。欺騙一個患了癔症的老人家是不得之舉,可讓旁人也覺得月溯是雲朔的替身,卻對他很不公平。
“寶瓔,我想把月溯記上族譜。讓他做真正的雲家人。”
不過這件事情,還需要和父親商量一番。
一想到父親如今身心皆頹抑鬱寡言的樣子,雲洄又是一聲輕嘆。
似乎日子並沒有隨着父親的平反一下子美好起來。不過沒關係,再難的日子已經經歷過了。今日正是過去八年裏最好的一天了不是嗎?日後的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更好。
一日好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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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一夜囈語,清晨醒來還是不見心心念唸的小孫子身影,眼看着又要哭鬧起來,身邊侍女紅雁使出渾身解數哄着她,直到說出要陪她去府門外等着,老太太才安分下來。
連續幾日斷斷續續地飄小雪,今兒個一早黑雲沉沉似在醞釀一場暴雪。紅雁時不時看看天色,仔細爲老太太裹好棉衣。
聽見馬蹄聲,紅雁急忙轉頭,等來的不是歸府的月溯,而是一早登門的顧珩之。
顧珩之看見老太太的時候,錯愕了一息。記憶裏的雲家老太太金貴氣派,哪裏是眼前蒼老模樣。顧珩之險些沒將人認出來。
“老夫人。”顧珩之端正躬身作揖問安。
老太太疑惑地打量着他半天,才問:“珩之,你怎麼來了?”
顧珩之還沒來得及回答,老太太又急忙追問:“你看見我的小朔了嗎?”
“祖母。”月溯歸來。
老太太渾濁的目光浮現笑容,慌慌忙忙推開擋在身前的顧珩之,奔向月溯。
月溯將人扶着,語氣溫和親稔:“祖母在這裏等我嗎?我去給祖母買早飯了。”
月溯晃了晃手裏的紙袋。
“好!好!咱們回家去喫,叫上彎彎和寶瓔。”老太太笑眯眯地拉着月溯的手,拽着他往裏走。
她又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看向顧珩之,問:“你來找彎彎嗎?有沒有給她帶紅豆酥?”
“自然帶來了。”顧珩之眸光一片柔和,“是她最喜歡的那一家。”
顧珩之又看向月溯,語氣有些疑惑:“小朔?”
月溯盯着他,沒開口。
顧珩之有些感慨地搖搖頭:“你現在和小時候完全不像,我已經認不出來了。”
他的目光還凝在月溯眉宇之間,努力去搜尋記憶裏雲朔小時候的眉眼。
“小朔,你怎麼不說話?這是你珩之哥哥,是你二姐姐的未來夫壻,你的姐夫。”
姐夫?
月溯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這是……什麼東西?
他開始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顧珩之,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反反覆覆。視線如細密的刀網,將他的皮肉也割開,看進他的骨血內裏。
明明月溯眸色一片平和,眼底乾淨無暇。可被他這樣上上下下打量着,顧珩之逐漸有了一種脊背生寒的不自在感。
就在這種不適感越來越強烈時,雲洄及時趕來了。
雲洄得知祖母一大早就在府門外等月溯,急急忙忙追出來,遙遙瞧見府門外的幾道人影,她鬆了口氣,腳步也放緩。
顧珩之盯着雲洄。
夾雜着碎雪的涼風吹在雲洄的身上,將她的衣裙撞得飄搖。衣料貼着她的身骨,襯着她的玉立挺拔,也襯着她的纖薄。顧珩之恍惚間想起幼時,更矮小年幼些的雲洄。今昔兩道身影時而重疊,時而又完全不同,讓顧珩之覺得眼前的雲洄既熟悉又陌生。
雲洄走近看見顧珩之,她微笑着詢問:“顧三郎怎麼來了?”
顧珩之聽着雲洄溫和卻疏離的聲線,一下子想起小時候,她甜聲帶笑地一聲聲喚他“珩之哥哥”,他猛地栽進幼時記憶裏,一時忘了回話。
雲洄明白顧珩之定然是來尋她。她轉眸望向月溯:“你帶祖母先進去吧。”
月溯依言。他走了兩步又駐足,回頭望向雲洄,說:“阿姐,我不喜歡他。”
我不要他做我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