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朔慘死後,祖母一直未從那一日走出來,直到有一天誤把月溯當成了雲朔。從此祖母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可不管清醒還是糊塗的時候,她都堅信月溯就是雲朔。一旦她癔症犯了,除非見到月溯,否則就會一直癲狂下去,會打罵他人,更會自殘。
雲洄視線落在月溯身上。
其實月溯和雲朔一點也不像。唯一相似的地方,恐怕就是雲朔死時被砍折了手腳,而她撿回月溯的時候,月溯也被打斷了腿骨、挑斷了手筋,奄奄一息。
這些記憶太過沉重悲痛,不管是關於雲朔還是關於月溯。雲洄收起不太好的回憶,端着安神湯走進屋裏。
感知到阿姐的靠近,月溯抬起眼睛望向雲洄。月溯看向雲洄時,漆亮澄淨的眸子不自覺浮現笑意。可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底的笑意頓消,欲要出口的話也嚥了回去。他連視線也移開,不去看雲洄。
這是生氣呢。
雲洄知道月溯氣什麼。她微笑着,將安神湯放在桌上,柔聲:“一會兒哄祖母喝了安神湯,去我那兒一趟。”
月溯沉默了一息,才若無其事輕嗯了一聲。
雲洄望一眼祖母,心疼地輕嘆了一聲。她往外走,經過月溯的時候,將手在月溯的肩上輕輕一搭,輕點了一下。
月溯沒抬頭,眸子卻輕轉,視線悄悄落在自己被雲洄碰過的肩上。肩上隱隱發癢,他不自覺地縮了下肩。
他再悄悄用力輕嗅,沒聞到肩上有阿姐留下的淡香。
他很失望。
雲洄走到外面,被冬日的涼風一吹,雲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小半個月她一直在屋子裏昏昏沉沉地養傷,外面時間流水般淌過,她已經堆積了好些事情沒辦。
“寶瓔,你去祖父那邊看一眼。仔細叮囑他身邊伺候的人,祖母的癔症萬不可傳到他那邊。雲朔不在了的事情也先瞞一瞞。”
“宋賀,這次爲我父親平反,理檢院的姜大人出了不少力,其母下個月生辰,你去備一份厚禮,屆時送去。”
“歲歲,你去轉告陳鶴生,讓他留意在京中再買一處宅子。咱們來京城匆忙,這宅子太偏遠了些,不方便也不安全。”
“青竹,鋪子的藥材運來京城的路上要萬分小心,尤其是庫房裏那些西祁藥品,價值不菲,需格外當心。”
“小河,龐志行那邊要繼續盯着。如今舊案被翻出來,他很可能有動作。尤其要關注一下他有沒有暗中去幫戚宏深,或者提防他想要滅口。”
“慢珍,把上個月的賬本送去我房裏。還有前幾日府裏陸續收到了些帖子,你也一併拿來給我。”
雲洄一邊往外走,一邊細細交代着。不過她並不是直接回房,而是去看望父親和兄長。
雲寶瓔曾問她爲何對和顧珩之的婚事不上心。對雲洄來說,眼下有太多要緊事,自己的事情反倒實在無關緊要。
·
父親的小院安安靜靜。雲洄將要邁進門檻了,才發現父親和兄長都在院子裏。二人坐在枝頭堆雪的紅梅下,一言不發。
雲洄默默將剛抬起的一隻腳縮回去,悄聲立在小院門口,遙遙望着他們,腦海裏不斷浮現許多小時候的事情。
父親雲照臨年少時三元及第,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郎,仕途順遂、夫妻情深、家庭和睦,可謂春風得意。
記憶裏的父親是書中所寫的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學識淵博偏又十分謙遜,會蹲下來認真聽她講話,時常誇讚她。公務再繁忙,他也會抽時間陪她玩幼稚的小孩子遊戲。“公務重要,我的彎彎也同樣重要。”父親微笑着,將雕好的南瓜燈放進她手心。遠處燈火燦燦,十五的煙花照亮夜幕。
而不是現在這樣,形如枯槁雙目無神,甚至鬍子拉碴不修邊幅。
眼前的父親,讓雲洄陌生,也讓她心口酸澀。
雲洄將視線移向另一邊的兄長雲望。
兄長並沒有子承父志,他無心讀書,偏偏要跟着三叔習武。父親勸阻過他幾次,他仍舊堅持,父親只好由着他了。
雲洄還記得那些個草場鶯飛的爛漫春日裏,兄長一次次彎下腰與她平視,笑着誇下海口:“彎彎,等哥哥成了大將軍,你坐在哥哥的馬背上,就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威風了!”
年少的哥哥,對他自己的未來那般憧憬與信心滿滿。
可是哥哥再也不能成爲大將軍了。他在牢中被打斷了腿。如今的他只剩一身頹氣,眸光暗淡,沒有曾經的健壯驍勇,更不見曾經的輕狂。
雲洄手扶在斑駁的院牆上,撐着身體。
她忍不住自責,是不是自己耽擱了太久,纔將他們從牢中接出來。八年,真的太久了。
這八年,牢裏牢外,所有人過得都很艱難。
“彎彎?”雲望先發現雲洄。
父親也從發呆中回過神,望向長大了的女兒。
雲洄收起萬千思緒,脣角輕抿,扯出柔笑,提裙邁過門檻,走進小院。
“怎麼在院子裏坐着?冷呢。小心受風寒。”雲洄側過臉,吩咐跟在她身後的年年去屋裏拿兩件大氅過來。
父兄二人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雲洄。
過了好一會兒,雲望才笑笑,語氣隨意地說:“好些年沒到外面坐坐,看看天、吹吹風。”
雲洄一愣,張了張嘴,驚覺自己問了蠢問題,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雲照臨覺察到了女兒的情緒,他想勸說些什麼,可困在牢中的八年,也將他的思維困住,如今他已不能再像曾經那樣思維敏捷、出口成章。他只能乾巴巴說一句:“不冷。”
年年已經將兩件大氅取了過來。雲洄伸手接過,依次將兩件大氅披在父親和兄長的肩上。
“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等過些時日,再暖和些,我們出去轉轉,去踏青、去遊湖,還要去小巷裏嚐遍京城新開的鋪子。”雲洄在父親身邊蹲下來,像小時候那樣仰起臉來望着他。“父親答應過,會帶我喫遍所有小喫。”
雲照臨想了想,才點點頭。
獄中後幾年,他幾乎不再開口,如今思維遲鈍、語言匱乏,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能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
雲洄坐在父兄身邊,陪他們說說話。父兄都很少開口,幾乎都是她在說着。她也沒說什麼要緊事,只是語氣溫柔地說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父兄沉默卻認真地聽着。
雲洄臨走前,雲照臨望着她,欲言又止。
雲洄望着父親那雙眼睛裏的複雜情緒,隱約猜到了父親想問什麼。父親開不了口,雲洄也不願意提及。
她笑笑,全當不知父親的心事,只道:“我明日再來說話。”
女兒沒有說,雲照臨反倒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他點點頭,盯着女兒的眉眼,叮囑:“先養好自己的身體。”
這是父親自接回來說的最長一句話了。
·
雲洄回到住處,慢珍已經將她要的賬本和請帖放在她的書案上,厚厚的一摞。
月溯沒有過來。想來是祖母拉着他說話,還沒有被哄睡下。
雲洄今日走了許多路,也坐得久了些,身上疼着。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候,她沒什麼胃口,只簡單喫了幾口,就讓人將東西撤下。
她小眯了一會兒,被身上的疼痛弄醒。她忍着疼看了一會兒賬本,身上更不舒服了。賬本是看不下去了,她讓年年提早準備了熱水簡單沐浴,準備上藥、休息。
沐浴過後,雲洄像前幾日那樣,褪下裙褲,只上身穿着單衣,趴在軟塌上。年年坐在塌邊,小心翼翼地爲她臀腿上的傷處抹藥。
這藥剛接觸到皮膚,冰得雲洄身子一顫。可片刻過後,火辣辣的熱意便從抹藥的皮膚一點一點滲進身體裏。這藥藥效極好,卻會讓整個身子火熱,明明寒冬,卻如置身酷暑,熱得要命。
待雲洄身上的藥膏被吸收,年年爲她蓋上薄被。
“把窗扇推開些,又燻又熱。”雲洄吩咐的語氣已然帶上了倦意,顯然是薰香裏助眠的藥起了作用。
月溯來時,雲洄已經睡沉。雖雲洄這幾年收留了好幾個弟弟妹妹,可月溯與旁人不同,和雲洄格外親近。他進雲洄的房間自如,年年並不會阻攔,只小聲提醒一句:“可能睡着了。”
“阿姐?”月溯輕手輕腳邁進房中。
縱窗戶開了一條縫,屋內仍舊濃重的摻藥薰香瀰漫。
室內光線晦暗。月溯走至軟塌近處,才瞧見雲洄身上的薄被一角輕垂,將要滑落。在晦暗的光線裏,她露在被外的雪足格外瑩白。
月溯彎腰想幫雲洄將被子蓋好。他的指尖還沒碰到馬上滑落的被子,一道風從窗縫淘氣捲進。
緞面的被子質地絲滑。
如玉的肌膚更柔滑。
風的助力,讓即將滑落的被子徹底跌落在地。
月溯沒來得及碰到被子的指尖,差點觸到雲洄的後腰上。月溯的手僵住,緊接着眼睛僵住,然後整個人都僵住。
月溯保持着彎着腰凝着眸的姿勢許久。
他終於回過神,慌忙撿起滑落的被子,連塵土也忘了拍,急急蓋在雲洄身上。
黛藍的深色被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眼前卻仍是白花花一片。
月溯轉身就走。
這一晚,月溯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頭疼醒來,茫然看着被弄髒的褲子。
“啪。”
巴掌聲在寂靜的清晨異常響亮。
“齷齪。”
月溯眼底一片陰沉。
“啪、啪、啪。”
屋內又響起乾淨利落的三道巴掌聲。